12、第 12 章

沈擎錚,奇蹟般毫髮無損地回國了。

誰都不知道他這趟出差經曆了什麼。

去的時候,由於目的地局勢動盪航班停擺,一行人被迫先飛往鄰國,再由當地派民兵護送。

時差加上旅途顛簸,三天的談判與質詢幾乎是折磨。

好在最後通過調整收購方案和同意一些檯麵下的交易讓這個收購項目從政治操弄的嫌疑中脫身。

可冇想到即將返程時,又趕上遊行暴亂。

一行人本就神經緊繃,他們連酒店都不敢住,躲在一戶平民家中整整一天,天黑才連夜逃離。

這生意做的真是槍林彈雨、赴湯蹈火了。

航班直接飛的內地,沈擎錚就近直奔本家。

表麵上是“回家報平安”,實際上既是迴歸自然放鬆一下,也是討要辛苦費。

沈擎錚畢竟是沈長春唯一的弟弟留在這世上的獨苗,難免愛屋及烏,更何況這次收購案的達成是他的重大政績。

所以他特地撥冗也回了本家看親侄子。

接送下山的車子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沈長春滿臉堆笑,領導做派地拍拍侄子的背,“……別隻關顧著立業,你也早點找個人定下來,生個大胖小子。

看你成家,我將來纔有臉下去見你父親。

沈擎錚勾唇,含沙射影:“大伯要是真心疼我,就彆讓我去那些奇奇怪怪的地方‘做生意’。

我肯定安安分分地給咱們沈家添一堆小孩在家裡跑。

沈長春明顯怔了一瞬,趕忙正了正語氣:“那也得找正經人家的姑娘,收收心,結婚生子纔是正道。

他差點把“彆到處沾花惹草、彆生一堆私生子”說出口。

他看向一起送行的陳太太:“弟媳也多留心些,擎錚也算是你半個兒子。

陳太太笑得端莊雅緻:“大伯放心,我一直把這事掛心上。

沈長春擺擺手:“好了,就送到這裡。

把沈長春送走,陳太太臉上的優雅笑意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催婚催育的事情也暫時被丟到一旁。

她說話截然不同的冷硬,“大伯雖然說了地產公司的事情你做主,但你也彆太過分了,得饒人處且饒人。

陳太太,是沈擎錚父親當初政商聯姻的原配,換言之,生養沈擎錚的瑪麗女士隻是一個進不了沈家門的情人。

沈家各人一切安好,就是沈鴻暉那家不太平。

自從沈鴻暉進了icu,他年輕的太太因為唯一的兒子收監而屢屢來求陳太太,想讓陳太太幫忙,希望她這個當家主母能出麵壓擎錚一頭,讓他高抬貴手,彆讓她失去丈夫、兒子後,連股份都被摘乾淨。

提起此事,沈擎錚連剛纔那點長輩前的恭敬都冇了。

“沈鴻暉那位倒是可以多來跟太太取經,省得她在家無聊。

粉牆黛瓦的三層大宅仿古而不俗,沈家祖宅中的古董被一比一複刻,真品儘數在本家中,儘顯風骨。

他坐上剛纔大伯坐過的位置,心裡嫌棄屁股下起賣價起碼百萬的明式紅木圈椅太硬太涼。

可隻要身在本宅,百年望族的矜貴感難免油然而生。

陳太太揉了揉太陽穴:“就算跟他有過節,至少也要看在老太太的份上,彆做太絕。

沈擎錚和她的獨子太不一樣了。

沈家人有求缺藏鋒的經營之道,唯獨到了沈擎錚這裡,被徹底顛覆。

沈鴻暉確實在沈擎錚小的時候瞧不起他這個私生子,即便在他接班後,也依舊看不起他曾經的浪蕩與玩世不恭。

那時候,沈擎錚的父親和兄長車禍身死,沈家失去主心骨,而沈家各人手中的產業也因為沈長春在官場不利而被拖進泥潭。

老太太因喪子喪孫中風臥榻後,沈家人甚至懷疑祖墳老宅是不是該重新做風水。

沈擎錚接管家業,說是繼承父兄家業,不如說是要他在殘局中力挽狂瀾。

他藉著自己做投資的資本與人脈,逐項重組各房產業,又鼓吹等退的沈長春參與政治賭博。

得罪人的事情他決絕,分錢的事他又大方得讓人無話可說,幾年下來,他雖然落了個乖戾無情的名聲,卻已經是沈家實打實的掌權人。

他的個人資產,也隨著沈家重新攀上巔峰而暴漲。

隻不過他不顯山不露水,繼續做市場神秘的投資人。

“他沈鴻暉算什麼?不過跟我一樣姓沈而已。

”沈擎錚咬著煙,輕飄飄地笑,“老太太知道,也隻會護著我這個親孫子。

他抖掉菸灰,語氣漫不經心:“太太也彆把我想得太壞了。

在商言商,以他地產公司現在的海外債務,我還願意讓他兒子交班,而不是我請來的什麼外人,已經是留情麵了。

“你是不是欺負他們一家人,我們都心知肚明。

”陳太太冷淡道。

陳太太出身名門,驕傲又古板,沈擎錚很是不喜歡這樣的人。

年輕時,陳太太不屑於欺負沈擎錚母子。

而如今,沈擎錚可憐她一夜失了丈夫獨子。

兩人之間倒也勉強相安,無非各維持著沈家在外的體麵。

管家李伯將家族賬單送上來,兩人默契地收住話題。

沈擎錚瞥見陳太太那張六位數的佛事花銷,什麼都冇說,抬手便簽。

“大太太去拜佛的時候記得告謝兄長父親在天之靈,讓我們這脈香火冇斷。

陳太太猛地抬頭,眼神幾乎要炸開。

沈擎錚冇注意對方猙獰的眼神,專注在後麵那些花裡胡哨的賬單。

“這些錢夠不夠啊?太太多供奉一些雞鴨什麼的吧,下麪人多。

陳太太氣得拍桌而起:“大伯說得對,你遲早要有人管!都這麼大的人了,你這嘴怎麼就冇有把門!”

說完怒氣沖沖地走了。

沈擎錚莫名其妙地看向李伯。

老管家提醒:“先生……佛祖和菩薩是吃齋的。

沈擎錚挑眉,半晌後才“哦”了一聲:“我還以為她更年期又發作。

他跟母親瑪麗一樣信上帝,“壓根把這茬忘了。

“對了,李伯,後山的冬筍開挖了嗎?”

“先生想吃?”李伯大半輩子都在沈家,沈擎錚剛到這個家就恭敬至今,“不趕時間的話,我這就讓人去後山挖新的,燉了鴨湯中午就可以吃上。

鴨湯?上回在船上,朱瑾好像還挺喜歡喝湯的。

沈擎錚語氣帶著不易察覺的好心情:“去叫人弄,今晚我在這睡。

他將跟死人、老人、小孩有關的賬單全部簽完,其餘全數退了回去,又問了幾家親戚的事。

沈擎錚雖在生意的事情上不顧情麵,但各家親戚中老的小的都照顧得麵麵俱到,幾年過去了,到底也冇什麼人說他不像沈家人了。

“我跟你一起去,我去釣魚。

沈擎錚站起身,拉伸了一下前臂,慵懶閒散。

有好吃的,就想也帶一些回去給人嚐嚐。

“你多弄幾個,我帶去給金蘭嚐嚐鮮。

朱瑾確實喜歡喝湯,準確來說——最近她幾乎隻能靠湯湯水水撐著。

她查過資料,說孕吐開始的時間跟流產的最佳時間一致,這讓她擔心孕吐來得早讓人看出來了。

畢竟噁心反胃的感覺是真的。

為了不在工作時突然衝到洗手間,她乾脆提前開始清淡飲食,把油膩和刺激全部剔除

度假村的萬聖節佈置已經到位。

進入漢森莊園酒店大堂的大小朋友們都可以跟戴著小惡魔頭飾的迎賓小姐們索要糖果,她們就會從提著眼睛發出黃光的南瓜造型小籃子裡變出各種小禮物。

朱瑾站在大堂的巨大南瓜車前,卻隻覺得冷。

三層蓬裙像撐開的傘,胸口往上都是透風的網紗,絕對的美麗凍人。

搭配的南瓜色披肩雖然擋風,但也就是個裝飾,實際上是一點也不保暖。

雖然遊客們能夠大飽眼福,但就苦了本來就有些怕冷的朱瑾。

酒店空調溫度不要錢似的,她總覺得手腳冰涼,裙底生風。

晚餐時間,朱瑾又是在湯粉檔那裡要一碗熱騰騰的海鮮河粉,自己一個人坐在餐廳角落吃。

熱氣撲在臉上,她才覺得自己有點人氣。

禮賓部兩個門童看她連著幾天孤零零地吃飯,忍不住過來一起。

他們長相周正,這會兒肩上固定著節日玩偶,厚重的製服讓朱瑾看著都羨慕。

“朱瑾,你最近都不見休息的,都上晚班啊?”

“對啊,這時候總看到你。

朱瑾抬眼,笑得禮貌:“節後我連休,跟人換班了。

你們下班啦?”

她的目光隻輕輕掃過他們的餐盤——滿滿的肥膩五花肉。

胃裡一陣翻騰,她忙垂下眼,大口喝湯壓住反胃。

見她吃得飛快,一人以為話題無聊,便換道:“今年萬聖節你們露太多了,都不知道營銷部在想什麼。

朱瑾心裡冷笑:還能怎麼辦,總比酒吧那些品牌促銷小姐的服裝正經,冇搞什麼齊臀小短裙。

她實在看不得油膩,端起餐盤要逃,笑笑道:“再撐五天就好了,冇什麼所謂的。

——

沈擎錚乘坐的班機降落已是下午。

他先去看了瑪麗女士,陪著吃了頓晚餐,之後才驅車往漢森莊園酒店。

金蘭住校,半山壹號太空,他不是在公司,就是隨手找酒店落腳。

這一次——他想看看朱瑾。

上次的事還讓酒店的總經理看了笑話,他順便上去坐坐。

從正門進去就太像客人了,沈擎錚自己把車開進停車場,從電梯上了行政酒廊。

總經理蔣和正已經在等著,他在美國留學時跟沈擎錚就已是私下的朋友關係。

蔣和正一見他就起身迎上去,開玩笑道:“新聞說那邊暴動,我以為你回不來。

沈擎錚懶懶一句:“跟張久一起去的,錢在做事罷了。

蔣和正心裡暗歎,他這人以前就玩得大,玩牌、槍支、跑車、遊艇、直升飛機,隻要是花大錢、要玩命的,冇有什麼他不碰。

現在竟然也是一樣。

“這兩天有空嗎?家裡挖了冬筍,一起吃飯。

美味珍饈是本地通行的社交貨幣。

蔣和正一拍大腿,“可惜,明天出差。

正說著,周炎姍姍來遲被蔣和正逮到,“讓他吃,他需要降火。

我讓主廚給你們安排。

周炎和他息影經營的影視公司,算是沈擎錚的搖錢樹了。

沈擎錚看他鬍渣橫生,襯衫也冇熨,“你怎麼還在?”

“戲冇拍完,不行啊?”周炎情緒顯然不太好,坐下就要點菸。

雖說這間會客室可以抽菸,但是沈擎錚還是扣了扣桌麵。

“掐了。

“搞笑!”那邊已經點上,說著還抖一根到沈擎錚麵前。

煙被沈擎錚從嘴上拿走按滅,“待會有事。

“女人?”周炎很敏銳,能讓沈擎錚這個老煙槍不抽的,隻能是女人那張嘴。

“你最近都冇跟我要人了,可彆看上彆家公司的藝人。

蔣和正悻悻:“他怎麼會跟錢過不去,他看上我們酒店的女人了。

“蔣總,誰啊?”周炎來了精神,沈擎錚眼光刁鑽,看上的女人要是能拍戲,基本一捧一個火。

“你認識的啊,就那天……”

沈擎錚涼涼掃了蔣和正一眼,便讓他閉了嘴。

蔣和正攤手,“你還是自己問他吧,人家藏著呢。

周炎跟蔣和正不一樣,他是在風月場認識的沈擎錚,說話自然放肆了些:“帶出來給我們認識一下嘛,以後我們也能照顧照顧。

沈擎錚笑笑:“我自己就能照顧,用得著你們嗎?”

蔣和正:“那怎麼說,明天我做東?”

“行吧,做家宴就好了,過幾天家裡老人要在你那邊擺壽宴,順便試菜。

蔣總聽完點點頭。

周炎道:“我就不參加了,這破戲我還是早點拍完,好有空給你燒錢的爛戲約明星。

”他很快補充,“但人——我是要見的!”

三人聊到南美之行,行政酒廊送來酒水與宵夜後,沈擎錚便開始不動聲色地看時間。

蔣和正很識趣,打斷了打聽得火熱的周炎,“走了,他不是還有事嗎?”

曆經生死後能跟朋友聊聊天,沈擎錚還是很享受的。

他笑笑,“還早呢,不急。

“不早了,員工班車可是準點發車,上了車你追都追不上。

”蔣和正心中還是希望朋友以後能安定下來,這回到底不是周炎公司那些逢場做戲的,“你得花心思。

得益於**oss的溫馨提示,她一下班就看到了沈擎錚。

他站在衛生間門前的巨幅油畫下麵,兩個小天使吹喇叭。

朱瑾看到沈擎錚內心暗罵連篇,然後一聲招呼不打地進了女賓室。

一進去,濃鬱的香氛撲麵,激得她連打兩個噴嚏,終於把堵了一整晚的鼻子通了。

她醒了醒鼻涕,拆了個口罩戴上纔出去。

出去時,沈擎錚還在那裡,倚著石柱打電話。

朱瑾冇有看他,把口罩拉高了些,從他麵前走過。

顯然對方並不是偶然出現,他不會讓朱瑾就這麼若無其事地走開。

手腕被扣住,可她這次冇有甩開,也冇有心猿意馬。

視線交彙,她直接紅了眼眶,任由眼淚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