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飯局
包廂門內,光線比外頭走廊更加柔和,嵌燈溫黃,木地板微微反著光,圓桌中央嵌著一整塊翠綠玉石旋盤。
沈翯起身時,動作自然不帶一點年輕人的惶促,長身玉立,剪裁良好的藏藍西裝搭配淺灰襯衣,冷色中透著從容。
“楊總,艾總,許久不見了。”
“真是不好意思,”楊裕田一笑,微傾身體,“這頓本該我們請纔對。”
“剛請了個做粵菜的師傅。”沈翯揚了下下巴,“說是在某家米其林一星乾過——真的假的我也不知道,今天就請二位來試試菜,順便評評斤兩。”
說完他笑了笑,眉眼展開。
楊裕田接話快,奉上一句“沈總真是年少有為,、不像我這把年紀創業還在掙紮。”
“不過是幫家裡打打雜。”沈翯笑容更深些,“兩位纔算是這行裡的前輩。我還在春豐的時候,在兩位那兒學到不少。”
楊裕田抬手擺擺,“不敢當,我跟你們接觸的時間也不長,你入職冇幾個月,我就出去另起爐灶了。現在能再見上麵,也算是有緣。”
沈翯將酒杯輕輕轉動一圈,指腹擦著玻璃表麵,忽然偏頭看向艾明羽。
“和楊總確實遺憾,冇能深入合作。但艾總,確實值得我尊稱一句‘老師’。”
“老師”二字說得不輕不重,卻彷彿裹著幾段時間軸上未被厘清的波紋。
楊裕田聞言隻是笑:“沈總太客氣,她呀,雖然年輕,但做事情拚命,執行力強,不然我也不會這麼放心。”
艾明羽靜靜地望著前方桌麵,微側身時才輕輕一笑:“彼時都是並肩共事,不敢擔什麼‘教’的份。”
不冷不熱,指尖落在杯把上,緩緩轉了個角度。
二人落座於沈翯一左一右,侍者上前,為三人斟滿白葡萄酒,光澤透過杯壁微微閃著金色。
楊裕田看向酒液說:“今天這個地方真不錯,我看外頭庭院設計得也別緻。”
沈翯語氣隨意,卻意有所指:“這是老地方了,我父親當年建的,那時候還冇有這些陳設,後來重新修繕過。”
楊裕田聽罷抬眉,道一句“講究。”
“地方是老的,”沈翯懶怠地掀了眼皮,視線撇過艾明羽,“但人……都換了一波。”
話輕飄飄,但如霧中劍意,一寸寸探入桌下湧動的暗流。
三人有一搭冇一搭聊了會兒,就看到服務生穿行推門而入,動作嫻熟,將第一道前菜端上桌。
“山藥蟹籽千層凍。”他低聲報菜,碟中是一道極致清雅的組合,透明薄如蟬翼的山藥片如雕刻般堆疊,頂上覆一小團橙金蟹籽,四周點綴紫蘇花。
沈翯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輕鬆:“先來一道清鮮的。”
艾明羽夾了一塊,放入口中時眼睫輕顫,山藥冰涼帶微甜,蟹籽輕輕炸裂出腥香,她未作評價,隻細嚼慢嚥。
楊裕田點點頭,“這味道……蠻意外的,比我預期的要輕巧不少。”
沈翯淺笑,“山藥用了陽朔白心品種,一季隻收一次,想到客人可能怕腥,蟹籽下麵還放了兩滴薑油中和。”
楊裕田側身望他,“沈總不止會看項目,連菜都研究得透。”
“都一樣。”沈翯拈著酒杯淺抿,“是判斷力的問題。”
接著上桌的是一道熱菜:“黃燜鹿筋配碧螺春蒸蛋。”鹿筋光亮彈潤,墊在一層極淺的茶香蛋羹上,邊緣勾著鬆露油微光。
艾明羽不動聲色地擦了下嘴角,低聲問侍者要了淡茶。
楊裕田夾了一筷,“這火候精細。”說著又轉向沈翯,“不知這廚子是哪家店挖來的?”
沈翯笑道:“這些都是他們安排,我向來不過問。楊總要是覺得好,回頭我讓經理時不時做點送上門就是。”
第三道是清蒸阿拉斯加帝王蟹腿佐檸檬柚香汁。整段蟹腿去殼後裸露在白瓷碟中央,蟹肉透白飽滿,汁液晶亮如輕雪。
“今晚重頭。”沈翯說著,順手替二人添滿酒。
艾明羽眸光略轉,“沈總光照顧我們,自己還冇怎麼動筷。”
沈翯垂眼笑,避開她的問題,舉杯輕撞她酒杯邊緣。
楊裕田看著沈翯笑意,隻當氣氛良好,更加殷勤舉杯。
餐桌上的酒杯已斟了一輪又一輪,楊裕田微帶醉意,眸色比先前更深,忽地放下酒杯,笑聲帶點試探,“沈總也知道,其實我們今天來,不光是敘舊。”
沈翯把玩著杯中琥珀色酒液,眸光平靜,“這個項目我確實感興趣,但要下決定,還得多瞭解公司目前的狀況,以及——你們的誠意。”
艾明羽低下頭,杯中酒色映在睫毛下方,她明白這句話的弦外之音,可麵上隻是應對職場的那副清冷。
楊裕田隻當他在說業務,笑容裡沾了酒氣,“放心,讓明羽回頭安排妥當。你和明羽是老相識,有什麼疑問儘管找她。”
沈翯也順勢點頭,唇邊掛著得體笑意,“那就麻煩艾總,下週我讓助理和你對接。”
楊裕田一顆心逐漸安放,暗自慶幸沈翯態度積極,不自覺又添了幾分醉態,連話語都輕飄起來。
酒杯接連碰響,他眨了眨泛紅的眼角,暗示一旁的侍者要去洗手間。
侍者瞧見,立刻上前領路。楊裕田起身時略有晃意,臨走前還笑著拍了沈翯一把肩,“你們年輕人多聊聊,不用管我。”
門掩上,桌邊隻剩下艾明羽和沈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