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舊影

艾明羽按下指紋鎖,甚至不用去猜,就知道母親錢荔一定在客廳。

果不其然,換好鞋一抬眼,便望見了坐在落地窗前的人。

午後陽光正好,透過玻璃斜斜地打進來,恰好勾勒出錢荔依舊玲瓏有致的身段,以及她正低頭擺弄著花束的專注模樣。

一套素雅的中式盤扣長衫,一條舒適的棉麻闊腿褲,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溫婉的髮髻。

這位昔日有過富貴光景的太太,相比多年前,除了些許皺紋提醒來者光華已褪減以外,臉上始終是這樣一副冇有太多需求寡淡模樣。

“小羽?…你怎麼又來了?”聽見聲,人循著來處望去,瞧見了女兒身影便彎著眉眼笑起來,站起來想朝她走去。

“您坐,彆動。馬上就弄好了吧?”艾明羽快步走上前,將剛遞到手裡來的公文包放在玄關椅上,隨後脫下自己外套搭在上頭。

“是啊。“錢荔點點頭,”昨天朋友送的好些鳶尾。不趕緊插進瓶水養著,爛了多可惜呀?”

這棟老房子,是艾振興還冇發達前,買下的第一套住所,因此,母親自然也對這個承載了她們過去記憶的居所,有著特殊的情懷。

這點艾明羽並非完全不知曉。隻不過有些事一旦選擇開始做下去了,中途便絕冇後悔,抑或者是猶豫半分的道理可講。

“媽,”她在錢荔身邊坐下,握住母親那雙因泡在水裡而有些冰涼的手:“搬出來住吧。”

錢荔的動作明顯停滯了一下,隨即又緩和下來:“怎麼好好的,說這個?”

“房子都三十多年了,隔音又不算好。十樓,萬一碰上停電或者檢修的時候,電梯用不上怎麼辦?”艾明羽語速不急不緩,將一條條早已在心裡盤算妥帖的理由拋出。

“安保也是問題,小區門口一個睡得七葷八素的大爺坐鎮。我不放心。”

字句裡都是孝順,讓錢荔無法拒絕,但心裡總歸還是存了幾分不情願,“可……要搬到哪兒去呢?”

艾明羽顯然早有準備。

她從隨身的手袋裡,拿出一份檔案,放到母親麵前,“淮海那邊,我剛入手了套公寓,精裝修的。維港那邊的開發商,安保和物業都很好。下週找個裝修公司稍微改造一下就能住。”

錢荔翻了幾頁後便知道,女兒是做了安排才通知她,並不是在真的跟她商量,態度大約冇什麼迴旋的餘地。

她自十幾歲後好像就是這樣冷調的處事邏輯了。

這些年就公司家裡頭兩邊跑,以為有了知冷知熱的同居男友會柔軟些,偏這個女兒,愈發地堅強起來,叫她看著心疼,也更覺距離更遠了。

想到這裡,錢荔低低地歎了口氣,也算是默許了此事了。

艾明羽用過午餐,耐著性子又與母親聊了下午養生閒話,估摸著司機快到了,纔拿起沙發椅上的外套準備動身告辭。

錢荔一直將她送到了樓道電梯口,才依依不捨目送離開。

車在夕光落下的路麵上穿梭著,搖下的車窗灌進了涼爽的晚風。艾明羽抬手,捏了捏太陽穴,母親那過於溫軟的姿態將她的情緒又一次帶起來。

說是同情卻又帶著點氣惱,講不清楚的糾葛牽扯,讓她總是無法在這份關係麵前,做到如麵對其外人那般的自洽。

在艾明羽不甚清晰的記憶裡,名為“父親”的角色始終模糊。

一個空有生養義務的供養者,大部分時間不是流連酒會,便是在外省處理他那些始終見不得光的“生意”。

他吝嗇對母親與她關心,隻把她們當能擺出去彰顯門麵的精貴裝飾品,也從冇試圖走進她們的世界。

家庭於艾振興的定義裡,僅僅等同於一個可以回來休息的驛站,甚至連情感意義都很少算的上。

也正是因為這樣常年缺席,才讓她與錢荔形成了一種極為緊繃又弔詭的母女模式。

母親活成了一個男人背後的低微影子,她對此不齒。但每當怨到某個製高處時,便又有莫名的同情反噬回來。

她理解錢荔冇見過更好的模板,卻到底過不去心裡的坎。

但艾振興不一樣,對於那位將“張狂”寫在一言一行當中的父親,她向來隻有全然恨意。

那個男人行走在法律與道德的灰色地帶,偏又從來不懂得何為收斂。

他仗著資本原始積累期的粗野與膽量,將那套草莽英雄的處世哲學奉為圭臬。

艾明羽看得到潛在的風險,提醒過他不止一次,風聲越來越緊,行事應當低調周全。

“小事罷了。”他當時叼著一根古巴雪茄,吐出的煙霧模糊了他不屑的麵容,嗓音裡浸滿了輕慢,“你們女孩子就是頭髮長見識短,這種事怎麼擔得下來?”

他瞧不起女人的視野與格局。

最終,一場針對黑惡勢力的徹查行動,像秋風掃落葉一般,將他在暗地裡做的樁樁件件都帶了出來。

他終於身陷囹圄。

男人似乎永遠隻願意相信同類的邏輯。

等到幾日後楊裕田回家,這句話再次得到印證。

從母親家離開,日曆翻了三日。夜色深濃時刻,楊裕田推開了家門。

“明羽,我回來了。”男人將手裡印著Logo的大號購物袋撂在玄關,而後自顧自地穿門入室,給自己倒了杯水一飲而儘。

許是解了途中的渴,他的話像開了閘,興奮的情緒從眼睛裡滿溢位去:“這次去感覺蘇力的盤子弄得還挺像樣……加密貨幣,裡頭還真有門道。以前是我小看他們了。”

從金融工具的進化,侃到Web3的未來,又引到地緣政治影響下的資本新動向,楊裕田旁征博引,滔滔不絕,活脫脫一出精心編排的獨角戲。

在大段宏論鋪陳的尾聲,他終於圖窮匕見,終於將自己的真實意圖拋了出來:“我覺得咱們也彆光做實業。我已經跟蘇力說好了,下一期打算和他合辦一支基金,主理投資虛擬幣的私募業務。”

他一邊說著,一邊察言觀色。

這趟行程裡,有關說辭在楊裕田他早就打了無數遍腹稿,生怕哪個細節考慮不周全,又得招艾明羽厭煩,於是把所有尖銳處用“財富”做了包裹。

他像個要糖吃又要好評的孩子,既想我行我素,又不願意在兩人關係中過於強硬獨斷。

艾明羽靜坐在沙發那側未發一言,等到他說完,半晌,她才低低開了口,聲音有些涼。

“你冇說實話。”

一句輕輕的斷語就捅破了之前還興致高昂的氣泡。

這種量級的合作並非是一兩天就可以商議決定的,想必,他和蘇力的企劃早就暗渡陳倉。

心思被看穿,先前慷慨陳詞的自信被抽去幾分,楊裕田一時語塞,眼神的閃躲已然坦白一切。他隻好避重就輕地解釋:“咱們入資並不多。我也就在華瀾這邊幫著拓展點客源,出個力而已,掙了算咱們自己的,萬一虧了,也不會影響到公司那邊,肯定給你交了底纔去做。“

說著便走上前,挨著她就坐了下去,手臂帶了熱度,又纏貼了過來,用這種親昵動作示好。

可艾明羽索然無味地便彆開了眼,未發一詞。

見她冇有出聲否定,楊裕田以為事情不算糟,於是他又再接再厲地將溫吞的熱水重新燒沸:“我也是覺得這事有譜,上回我和沈總閒聊了幾句,他也挺有興趣,說到時候托我們打理。”

話至此,他彷彿纔想什麼,轉過去身,把他捎帶回家那些袋子的東西一樣樣拎回茶幾上——全是最新款的時髦包袋。

隻是艾明羽卻恍了神,任由冰冷光潔皮料一件件遞到了自己懷裡,滿心思緒全叫先前那話引開了去。

她不知道沈翯到底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