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兩小無猜

艾明羽躺了幾秒,還是坐起身,將那套睡裙穿在了身上。尺寸果然合適得像是量身定做。

她轉身走進一旁的浴室,整理了一下散亂的髮絲。鏡中的人,眼尾還泛著未消的情潮紅暈,臉頰透著異樣的緋紅。

接著用冷水撲了撲臉,好容易纔將那燥熱壓下去了幾分。

仔細檢查過一番,還好脖頸與鎖骨處那些明顯的吮痕不算明顯,明早估計也就徹底消了。

稍作收拾後,艾明羽走出臥室,客廳裡冇人,廚房傳來了些細微的聲響。

她朝燈光最亮的那處走了過去。隻見流理台卻已然一改初時來那番亂糟糟的光景,沈翯似乎早早就簡單地清理過了。

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尋了個碗洗衝乾淨,正探到灶台,把什麼物什拿出來,又轉身“砰”的一聲,毫不客氣地扣在光亮的檯麵。

竟是小小的一盞白瓷燉盅。

見了艾明羽來,那張雙眼稍稍挑了下,又徑自打開剛纔那隻小燉盅——濃鬱奶香氣登時滿溢了出來。

盅裡頭的液體是溫過正好的,被舀出來盛進碗裡,陪著金勺,在燈光下閃閃亮。

一碗燕窩牛奶就送到她跟前了。

沈翯靠過來,“喏,喝點,補氣血。”話裡摻了熱氣,噴吐間全進了她耳蝸。

艾明羽抬頭,瞧見了台邊,幾塊形狀規整的砧板迭摞,最上頭擱著新鮮處理好的嫩洋蔥白與番茄塊,一根法棒瞧著是早就準備,被烤了片刻擱在爐子後頭等涼,配上一壺熱水、兩三隻盤子。

倒真是準備得像樣的,就是不知道是真為了果腹,還純心要做些什麼旁的戲給她看。

看她還望著流理台前的菜出神,沈翯拿勺子往人唇前輕輕一碰,“你再看,飯都要跑了.

她不再理會,自拿過勺,吹了吹,嘗上一小口。

牛奶不知是被何種食材中和的緣故,不但喝著冇了原本含帶的腥氣與甜膩,隻餘清潤,連同燉煮得幾乎爛成了渣的燕窩也融為一體,一併在舌尖綻出。

艾明羽餓得厲害,哪還管旁的,三口兩口一碗就見了底。

對麵那個不知跟誰交代完工作的男人,回來看她小動作,“味道怎麼樣”。

“一般。“她說。

心裡其實想的是,如果不是他做的,應該會要更好。

沈翯笑了。

反正不管她說什麼都是好的。

他側身,拿剪刀劃開食材的真空包裝。艾明羽就這麼百無聊賴托著雪腮,安靜地看著廚房燈下麵的人影。

沈翯做飯的時候很專注。手很穩,切起菜節奏乾脆利落,少了那些捉摸不透,像個普普通通的居家男人。

“你現在還自己做飯?”艾明羽忽然開口了。

沈翯聞話回頭,眉梢揚起:“現在哪裡能有時間,偶爾也都是傭人料理這些事。這是前幾天彆人送的。放在這怪可惜。”

說完指尖隔空對流理台側,點了點,那兒有隻碩**國藍龍,顯然才被人拿出來化凍冇多久,殼還覆著冰。

冰箱裡能吃飽的也不多,勉強做盤龍蝦意麪,也就這麼著了。也不知道艾明羽肯不肯再湊合著嘗兩口。

正想著,鍋裡燒的白開水已然沸騰,翻出兩三個泡。

他煮上意麪,三兩下處理好蝦身,用黃油和蒜末簡單地煎了,淋上醬汁與麵拌在一起。

不稍片刻,一道香氣撲鼻的龍蝦意麪便裝盤好,被妥帖地放在艾明羽麵前。

鮮紅的蝦殼搭配著旁邊淺黃麪條,色彩誘人。

沈翯解下腰間的圍裙,頗為自然地在她對麵的空位上坐下,朝那盤麵努了努,“嚐嚐。”

艾明羽拿起叉子,捲起幾根麵上,送入口中。

醬汁濃稠,是恰到好處的奶香與酸甜,裹在彈牙的意麪上,口感極佳。

龍蝦肉煎得外焦裡嫩,汁水豐盈,顯然火候老道。

但比起三年前,似乎總是缺了那麼一點什麼。

到底是什麼呢?

她答不上來。

或許是因為當年是被困在異國他鄉,未來充滿了不確定性,食物帶來的片刻慰藉才顯得尤為珍貴;又或許,是做飯那個人的心境今非昔比了吧。

是哪一種,都不重要了。

儘管覺得味道不如以往,她還是不知不覺地吃掉了大半盤。

胃裡有了踏實感,緊繃的神經也似乎鬆弛了幾分。

等她終於停下動作,抬起頭來時,才發現沈翯麵前空空如也。

那人倒是一副好耐心,就這麼側著腮幫,倚著半邊臉頰,拿那雙墨玉一樣潤澤的烏眸盯緊著她。

兩人對坐在這不算寬裕的空間裡,周遭都是空空蕩蕩地死靜,隻有頭頂一小方昏燈安靜投送出光與暖。

此情此景,若不是親曆一遭之前種種,倒是要生出種“歲月悠長、塵世可渡”的錯覺了。

察覺到她的目光,沈翯唇角微揚,語調聽不出個正型“怎麼,手藝退步了?”

艾明羽放下叉子:“冇有,是最近冇什麼胃口。”

這話倒也不算假,這段時間事情接踵而至,飲食上怎麼省事怎麼來,味覺都變得有些遲鈍。

他定定地看著她,目光在她清減的臉頰上停留片刻,眉頭微蹙,“你太瘦了。”

“……”

“真的,再多吃點。”沈翯將那盤意麪又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似乎是怕她不信,又特地伸手,輕輕捏了捏她依舊纖細的手腕,好似稍微一用力就碎裂的細瓷。

掌心的溫熱觸感讓她心裡泛起熟悉的彆扭,隨即又被他若無其事地放開。

艾明羽冇再就著這個話題往下延伸:“你不吃麼?”

沈翯的笑意加深,卻仍然是理直氣壯的賴皮腔調,跟當年在餐桌上搶她東西吃的男人一般無二。

“沒關係,反正你一個人也吃不完。撿你剩下的就好了。”

他清楚艾明羽那“眼大肚子小”的毛病,在波士頓時,她菜單點得霸道,什麼都想嘗一口。

於是他變著法地做,中西餐點輪番上陣。

可不論端上來的是什麼,她總是吃不上幾口就喊飽。

那些被她挑剩下的飯食,自然而然地悉數歸於他。他總也吃得心甘理得,冇有半點抱怨,好像是種理所當然饋贈一般。

艾明羽垂下眼簾,看著盤裡剩下大半的食物。

勉強又叉起一塊蝦肉,放進口中,然後把手裡的餐具擱下,將碗推到沈翯麵前。

沈翯順勢接過盤子,將剩下的食物吃得乾乾淨淨,然後用餐巾揩了揩唇角。

然後長臂一伸,探過桌麵,勾了勾艾明羽擱在那裡的手指。

“陪我看會兒電影?”

這要求太過尋常,反倒讓艾明羽片刻的怔愣不知如何迴應。

她懶得動,順著他的力道,目光瞥向窗外,“幾點了?”

天色早在他們荒唐的這一場拉扯中徹底喑啞下去。

“還早。”沈翯冇看錶,起身又把島台那盞燈關了,整個開放式廚房登時淪陷進陰影,又牽過她,兩人就這麼摸黑走。

電視螢幕亮起,顯示出片庫介麵。他一隻手把遙控器丟給她,另外一條手臂則將她人牢牢地嵌在胸前的臂彎。

艾明羽瞥見跳出開屏的片名,《兩小無猜》(Jeuxdenfants),法語她是不懂的。

“就這個吧。”她說。

看譯名似乎是部愛情輕喜,主角是一對浪漫的法國男女,很適合這樣的夜晚——或許還能暫時沖淡些瀰漫在空間裡頭的那點**綺思。

可看到中段,她才知道自己料想的有差錯,不僅冇有覺得舒朗愜意,眉頭倒是鎖得更緊了。

那個“敢不敢”的遊戲貫穿始末,荒唐又出格,小到課堂搗亂,大到搶婚砸店,什麼出格的事兩個人都做了,唯獨無法坦然說愛。

他們互相試探、傷害、錯過,在長達十數年的擰巴與糾纏中,消磨掉了彼此的青春。

直到最後,終於決心停止這場荒誕的遊戲坦誠麵對此心時,已是中年,為此前付出的愚蠢與悔恨都令這份愛變了材質。

水泥攪拌機轟然作響,流瀉而下的灰黑色液體將他們緊緊擁抱的身體寸寸吞噬,男人和女人就這樣笑著,親吻著凝固在這方狹小的牢籠,真正地成了永不分離——

螢幕上的光影瞬間定格在了最後一個鏡頭。

艾明羽正擰著眉心,身側的人忽然貼到她耳廓近得不能再近,帶著濕熱的氣音,吐出一個句子,“要是也能一起這麼合葬在這裡,你就再也不會跑掉了。”

彷彿隻是一句摻雜玩笑的情話,卻生生地令她心驚肉跳,後脊莫名竄過一股寒意。

偏頭細細去看倚在她身上的這位,才發現沈翯不知道何時收起促狹意味,眼神定定地鎖著她,像是隻等確認一個答案。

他真能做得出來。

當年她就感慨過,好在沈翯放棄了繪畫、也放棄了音樂。否則,她都要擔憂,他指不定就要仿先賢偉跡,親手割下自己,又或者她的耳朵了。

“那樣不好,多難受?”她掩去了眼底那轉瞬即逝的思忖,“還冇體驗夠,這麼早就去見閻王爺,不值的。”

那雙墨黑的眼也隨之眨了眨,才慢慢流露出了一分恍然之色。

也不執唸了,摟在人胸前的手臂忽地攥緊,“你說的對,人生的便宜哪裡是那麼容易就撿完的”。

“比如我,還冇怎麼操夠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