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牌局(下)
牌桌上燈光彙聚,籌碼堆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底注十萬,桌上七個人,池子裡便是七十萬。這數字,對在座諸位而言,連零花錢都算不上,圖個樂子,聽個響動。
沈翯坐在荷官位,手勢嫻熟,發牌,翻牌,動作流暢得像排練過千百遍。
牌局開始,各人有各人的打法,周季臨穩,錢牧之狠,陸正霆和孫博文則時進時退,摸不清路數。胡翀牌技一般,但也守得住。
唯獨楊裕田,打法瞧著奇怪。
彆人各自為戰,他卻像盯住了艾明羽,她跟注,他也跟,她加註,他也跟,牌麵明明不好,也硬著頭皮跟到底,最後亮牌,或是乾脆在河牌圈棄牌,把籌碼推給她。
他手裡的籌碼,就這麼一點一點,像水流一樣,淌到了艾明羽麵前。
幾輪下來,艾明羽麵前的籌碼堆得最高,肉眼可見。
陸正霆把牌一扔,笑著開口:“楊總,這牌打得,不是衝著贏錢來的啊。”
周季臨也樂了,“可不是,這是為博美人一笑,一擲千金。楊總對艾小姐,真是冇話說。”
孫博文和錢牧之都跟著笑,眼神在楊裕田和艾明羽之間轉了一圈,一切儘在不言中。
楊裕田聽了,不惱,還順勢伸手搭在艾明羽的椅背上,身體微微側過去,一副“你們說對了”的模樣,坦然受之。
艾明羽麵上也掛著笑,伸手攏了攏麵前的籌碼,心裡卻覺得那笑意浮在表麵,落不下去。
楊裕田這個人,真是叫人看不懂。前腳還在在人事上處處提防她、忌憚她,這會兒,又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放低姿態來討好。
籌碼的脆響,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泛起一層薄薄的煩躁。
他或許有意,艾明羽卻無心領情。
而發牌的沈翯,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他指尖劃過牌麵,眼神落在楊裕田和艾明羽之間流轉的籌碼上,心底隻浮出兩個字:蠢貨。
他組這個局,請來這幾位,本意是給明裕,更是給艾明羽一個機會。
牌桌上,能看清一個人的心性、膽魄和決斷力。
即便楊裕田不故意放水,沈翯也相信,以艾明羽的心智,未必不能在這桌上贏。
若她憑自己本事贏了,在座的幾位,自然會對她的能力和魄力高看一眼,對促成日後的合作,再好不過。
這是一個絕佳的、展示她個人魅力的舞台。
生意場上,有能力的人,才值得合作,這比說一萬句好話都管用。
可楊裕田偏不。
如今被他這麼一讓,眾人的笑談,落在沈翯耳朵裡,隻覺得刺耳。艾明羽麵前的籌碼再多,也成了男人給的甜頭,勝之不武,反而落了下乘。
沈翯麵無表情,將下一輪牌發了出去。
牌局一輪一輪地過,籌碼在桌麵上被推來搡去,發出細碎的聲響,那聲音像小鉤子,撓在人心裡。
楊裕田麵前的籌碼最先見了底。
最後一手牌,他拿著一對4,在翻牌前就跟艾明羽的加註跟到底,河牌圈亮出,艾明羽一對A,他笑著把麵前最後一點籌碼推了過去,把椅子往艾明羽身邊挪了挪,手搭在她椅背上,擺出一副觀戰的姿態。
牌桌上的人越來越少,籌碼越來越集中。
其他人陸續出局。錢牧之牌風凶,但運氣不佳,被孫博文一把清掉。陸正霆守得穩,卻也耗不過時間。胡翀早早棄牌,靠在周季臨身邊。
最後,桌上隻剩下艾明羽和周季臨。艾明羽麵前籌碼堆得最高,有她自己贏的,更多是楊裕田先前“送”的。
最後一手牌,艾明羽all-in,周季臨跟了,亮牌,艾明羽險勝。
毫無疑問,她是最終的贏家。七十萬的底池,加上其他人陸陸續續輸掉的,都歸了她。
掌聲和笑聲響起來。
陸正霆、孫博文、錢牧之幾個,麵上祝賀,心裡卻並未太當真,隻道是楊總疼人,把自己的籌碼都送給了艾小姐,給她堆出了個贏麵。
這輸贏,他們並未當真,隻當是看了一場風月。
唯有周季臨,年紀長些,在牌桌上浸淫的年頭也久,看得門道多些。
他將手裡的牌放下,目光在艾明羽臉上掃過,眼底有幾分讚賞,轉頭對站在艾明羽身後的楊裕田說:“楊總,你這位賢內助,倒真是有些本事。牌風穩,心也定。我看,今日就算你不放水,憑我們幾個,也未必能贏她。”
這話,半是恭維,半是真心。他看出來了,拋開楊裕田送的那些籌碼,艾明羽後幾把牌的節奏、算牌和膽色,都不是花架子。
楊裕田聽了這話,笑意深了幾分,攬著艾明羽肩膀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
旁邊的胡翀適時挽過周季臨的胳膊,笑盈盈地接話:“那是自然。在波士頓時,明羽的牌技,在我們留學生圈子裡就很有名了,一般人可不是她對手。”
周季臨聽了自家太太的話,拍了拍她的肩,眼神一轉,像忽然想起了什麼,“對了,你不是一直唸叨著想做那個‘沉香八息術’來著?我記得沈總山莊這邊就有,聽說那調香師還是特意從京都請過來的。”
他說著,目光便投向了坐在荷官位的沈翯。
這話頭遞得自然。
沈翯接收到目光,手在桌沿輕拍兩下。
一直安靜候在廳堂角落裡的經理王琦,聞聲立刻會意,幾步走到牌桌前,身子微躬,先衝沈翯點了下頭,才麵向周季臨,恭敬又周到。
“周總好記性。不過我們今年升級了服務,‘沉香八息術’現在隻是山莊‘四季香湯’裡的一個環節。按四季劃分,每季一湯,春杏、夏荷、秋桂、冬梅,各有講究。客人在泡湯前,會由侍女進行‘香道引息’,再配以特調精油刮痧或是溫熱砭石來調理經絡。為此,我們特意從京都請了兩位有傳承的調香師坐鎮。”
“不過,這套服務目前不對外開放,隻有沈總的貴客才能預約享用。”
言下之意,在座諸位,都是貴客。
陸正霆聽了這話,聲氣十足地笑開來,“這麼精細的服務,聽著就舒服。不過咱們幾個大男人就算了,皮糙肉厚的,彆浪費了這好東西。讓周夫人和艾小姐,兩位女士去享受享受吧。”
一句話把界限劃得清楚,女人去享受,男人留下來,該乾嘛乾嘛。
桌邊幾人也都跟著笑,附和著。
沈翯冇說話,手裡的牌被他攏好,放回牌盒。他隻是抬眼,目光越過幾人,落在艾明羽臉上。
他在征求她的意見。
他知道她來這兒,心思不在泡湯享受上。他猜或許她更願意留下來,和這幾位有機會合作的老總多點相處時間。
艾明羽自然接收到了那道視線。她也希望留下來。
可她掃過桌邊幾位男士的臉,心下便有了計較。
牌桌上楊裕田那一出,加上陸正霆這句“女士去享受”,這幾位老總,怕是已經把她歸類成了陪襯的花瓶。
男人骨子裡天生帶了那麼點傲慢,對女人一旦形成了某種刻板印象,靠這一時半刻的交流,怕是扭轉不過來,反而顯得刻意。
眼下這境況,由自己出麵談合作,或許真不如讓楊裕田先去探探口風。
心思轉得快,麵上卻不露分毫。
艾明羽笑著拉過胡翀的手,衝眾人彎了彎眼睛:“陸總說得對。我跟翀翀也好久冇見了,正好,我們倆一起去泡個湯,敘敘舊,聊聊女人的體己話。這邊,就交給你們了。”
她話說得自然,親昵。
沈翯聽著,唇角忍不住勾了一下,極快,旁人冇注意。
瞎話真是張口就來。
好久冇見?不是前不久才見過?
他收回目光,朝王琦略一點頭,“帶周夫人和艾小姐過去,好生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