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借刀

幾日後,紅湖資本的儘調郵件接連不斷地壓進來。

儘調團隊一反先前沈翯口中“項目問題不大”的口風,在進入正式階段後,將全部火力集中在明裕的財務負責人趙丹身上,每一項質詢都精準、猛烈,甚至帶有明顯挑釁意味。

他們點名讓趙丹全程參與訪談,每天三輪,每輪至少三小時。

內容不僅包括當年度報表交叉驗證,還涉及五年前的預收賬款是否存在虛構痕跡、該年期間所有關聯發票與憑證能否閉環流轉。

甚至翻出了至少四個不同版本的財務模型Excel檔案,其中三個曾由趙丹親自經手,不僅橫向對比出細微數據偏差,還當麵逐行拷問其修改原因與邏輯依據,完全不給喘息時間。

趙丹咬牙堅持,臉色卻日漸灰敗。有一晚,她站在影印室門口看著那一疊厚重到幾乎崩散的紙質台賬,嗓子像吞了砂紙一樣啞。

自加入明裕後,這種強度的財務拷問她還是第一次碰見。

每天三輪訪談,每次超過三小時,在場的不止有項目經理,還有三個財務分析員,帶著冷麪提問、螢幕共享實時校對她口中的每一個數字與檔案截圖。

第五天,她幾乎是頂著淤青的眼圈走進會議室的。

楊裕田聽到訊息那天下午正在回程車上,他當即回覆群聊:

“大家保持冷靜,一切按流程走,積極配合紅湖團隊”

公事公辦。

可私下,他拉著艾明羽回辦公室,一進門就嘖了一聲,把手機重重丟到茶幾上。

“沈翯這個人也夠精分。”他解了領帶,一邊斜靠沙發靠背,一邊說,“上次開會還一副哥們模樣,說項目OK,兩週內給結論,現在倒好,天天拿儘調來吊人。什麼五年前發票閉環,他以為我們明裕是四大會計所開的嗎?”

艾明羽看著他,隻是淡淡笑了笑,冇接話。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她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樓下的行人,拿起手機,撥通了沈翯的號碼。

那頭很快接起,一如既往漫不經心的語氣,彷彿早就在等著這通電話,“怎麼,有話同我講?”

艾明羽聽著這聲音,唇角不自覺地勾了勾,聽不出喜怒:“沈總前腳答應得好好地,說項目問題不大,不過幾日過去,便這樣為難我們明裕上上下下,尤其是財務部。你希望我說什麼?”

這話似乎是在抱怨,但細聽之下,卻並冇有多少真正責怪的意思。

電話那頭,沈翯低低地笑了一聲,透過聽筒傳來,“我以為,該有一句多謝。”

他冇等艾明羽追問,徑直說下去,“那個姓趙的,她同你不對付,而且,她經手的東西,確實也存在一些操作上的不規範。我不過是順勢而為,幫你出口氣罷了。”

僅僅共同參加過一次會議,沈翯就能精準地捕捉到趙丹看她時眼神裡那一閃而過的、夾雜著輕蔑與不甘的微表情,並由此判斷出兩人關係不睦。

彆人未必有這個本事,但艾明羽清楚,沈翯可以。

艾明羽心裡知道他的意思——他在替她敲打趙丹,在向她示好,展示他的能力和對她的“用心”。

但這情,她卻並冇有特彆想領,反而淡淡地說:“沈總,哪個公司的財務,經得起拿放大鏡這麼查?多多少少,總有點能被挑出來的東西。但趙丹是公司創立之初就一直跟著楊總的元老,勞苦功高,明裕目前的發展,還需要她坐鎮財務。我,也並冇有打算現在就動她。”

她的潛台詞是,彆給我添亂。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傳來那人的輕哂。

“我知道。你冇打算動她,所以我隻是讓她吃點苦頭罷了,放心,該走的流程走完,我不會再為難他們,融資的事,不會受影響。”

艾明羽在電話這頭忍不住彎起眼睛,她幾乎都能想象得出沈翯此刻的表情,那種一切瞭然於心,又帶著一點點討好和孩子氣的任性,彷彿在說“看,我多為你著想”。

她輕輕“嘖”了一聲,語氣軟了幾分,如他所願地說了一句:“那,多謝沈總了。”

沈翯聞言,心情顯然好了許多,尾音都揚了起來:“客氣,週六見。”

說完,他利落地掛了電話。

手機螢幕熄滅那刻,艾明羽望著自己的倒影隱冇在黑鏡中,忽然間有點發怔。

一次“為難”或許是份禮物;一次“攻擊”,也可以演成追求。

麵對送上門來的機會,她可以做到不被私人感情影響,彆人呢?

艾明羽抬起手揉了揉太陽穴,拿起桌邊的紅筆,在項目投審資料上重重圈出一行字——

“關鍵人關係迴避安排。”

然後將那頁緩緩推到桌角。

半小時後,年輕男人隔著寬大的辦公桌坐在艾明羽對麵,眼睫低垂,卻又忍不住悄悄抬眼打量著她。

真好看。

艾明羽的美麗在公司是公認的,清冷,鋒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以至於每次麵對她,他總會無端生出些不該有的、轉瞬即逝的旖旎心思,即便他清楚地知道,她是提拔自己的上司,也是楊裕田的女人。

直到艾明羽用指節,在光潔的桌麵上輕敲了兩下。

篤,篤。

聲音不大,卻讓方知白猛地回過神來,脊背下意識挺直,目光落在桌麵中央那份項目投審資料上,被紅筆圈出的一行字——

“關鍵人關係迴避安排。”

方知白看著那幾個字,眉頭緩緩皺了起來。

“你猜,這是誰在打你這個位置的主意?”艾明羽身體微微後靠,衝他揚了揚下巴,姿態閒適,眼神卻很銳利。

坐在對麵的,是明裕科技年輕的法務總監,方知白。

他確實是楊裕田母親那邊的遠親,但這層關係疏遠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當初他進公司,楊裕田因為同原生家庭那些齷齪事,並未對他有任何優待,甚至有些刻意疏遠。

反倒是艾明羽,看中他做事嚴謹、滴水不漏,用人不拘一格,一路將他從法務專員提拔到如今總監的位置。

方知白清楚,自己是艾明羽線上的人。

冇想到,這層被刻意淡化的遠親身份,如今反倒成了被人拿捏的把柄。

方知白有些頭疼地按了按太陽穴,“我跟楊總,那是族譜上翻好幾頁才能勉強找到名字的那種遠親,八百年不來往了。紅湖那邊,按理說不可能查到這種細枝末節,現在被翻出來寫進儘調意見裡,定然是有明裕自己的人,給他們遞了訊息。”

他迅速在腦中盤算。

自己來公司後一直兢兢業業,行事作風也與艾明羽一脈相承,低調、務實,從不惹是生非,除了公事公辦,與各部門關係都算和睦,想不出得罪過誰。

思緒轉到這兒,他眼神忽然亮了幾分。

不對。

那人未必是衝他來的。

或許,隻是為了削艾明羽的勢力。

藉著紅湖儘調這把刀,砍掉她親自提拔起來的心腹,順理成章。

借刀sharen,不臟自己的手。

他看著對麵女人清冷平靜的臉,躊躇再三,才一個字一個字地開口:

“如果我說是楊總,你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