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喜好
艾明羽又眯了十來分鐘才慢慢起身。
臥室裡窗簾隻拉了一半,朝東那邊,晨光透進屋內,淺色地毯上映著一小塊淡金。她披上披肩,赤足踩過地板,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
幾口水下去潤了潤喉,她放下水杯走進瑜伽房。地上是乳白色PVC墊,一邊掛著淺灰色運動帶,一隻貓眼石色的泡沫滾筒斜靠著牆角。
她一邊壓腿一邊伸展著後背肌群,線條流暢的背部隱約透過薄睡袍,汗微微沁出髮際。
說實話她其實並不喜歡運動,也無意於去構建什麼“自律美學”,隻是這具身體所附的標簽讓她不得不這麼做,在如今的資本結構裡,是能換取對方良好印象的一部分。
這世界對“臃腫的人”——更準確地說,是對“臃腫的女人”向來苛刻。
無論你有多少經驗和才智,隻要腰側堆肉,一切便容易被定格為“不克己”。
正拉伸到左側斜伸展時,手機震動打斷了她的平衡。她本能回身,那台置於木地板上的手機微微動了動,螢幕朝上,亮出一個名字。
她停在拉伸動作裡,指尖在瑜伽墊上敲了敲,遲疑片刻,還是點下接聽。
“喂?”
電話那頭,是男人一貫懶散的嗓音,“在你家附近,要不要出來喝個咖啡?”
陽光尚未刺穿霧氣,艾明羽望向落地窗外那條安靜的街。“你專程來這一帶?”
沈翯低笑一聲:“算是巧合,出來吧,我想見你。”
艾明羽思忖片刻,慢條斯理地關掉藍牙音響,把手腕上的髮圈又收緊一格,然後開口,“好,地址發我。”
那頭卻說“我去南1門接你。”不等她迴應,便自顧自地掛斷。
從前她和沈翯私下偷見時,總是如此,他們的世界,被一條鐵門分隔得既親密又遙遠。
如今同樣的約定,卻像是時光錯位,把當年的隱秘軌跡生生拖回現實。
洗漱完畢,她站在衣帽間裡,用手指輕輕撣了撣一隻米白色針織衫的衣領。
運動鞋合腳,牛仔褲乾淨,妝麵寡淡得近乎素顏,隻刷了些睫毛和輕薄底妝,顯得最普通也最不易被誤讀。
一出門,整個人便進入柔和的晨光。
草木帶著夜露的氣息,從小區樓道一直延伸到南門,她徑直走過去,步子緩慢,像是在給自己刨出一點心理準備。
還冇走到馬路邊,她就看見那輛黑色的巴博斯穩妥停在路沿上。
艾明羽站在原地,歎了口氣。
她其實一直不太明白沈翯這種人的審美:平日裡選擇低調優雅的打扮,卻偏偏要開巴博斯;像是調色盤裡被人灑臟水的那一筆,囂張得莫名其妙。
上車門剛一拉開,一股熟悉的香氣便猝不及防地撲麵而來。
舊版TomFordMystere,淡淡的琥珀、胡椒與香脂氣混雜的味道,在空調送風口一圈圈散開。
她愣住兩秒,關上車門。
還是老樣子,這人絕對不會換香水,不會輕易更迭什麼。
好像修正、成長、捨棄本身就在沈翯這裡成了反義詞,品味混亂、審美奇特,卻又固執得從一而終。
沈翯身上是灰藍色長袖,他雙手握著方向盤,斜了她一眼,唇角噙著一點不甚明顯的笑。
“還挺準時”
艾明羽冇接茬,隻側身扣好安全帶,“去哪兒?”
沈翯揚了揚下巴,示意前麵不遠處轉角就有家她從前偏愛的小店。
車子平穩駛入主乾道。空氣清透,光線被前擋玻璃分割成一塊一塊,馬路兩側人群和臨街梧桐樹在車速裡滑行。
沈翯握著方向盤,隨口問:“昨晚的菜合口味嗎?”
他語調輕鬆,並無深意。
艾明羽偏頭看了他一眼,冇能揣摩出他真正想要聽的答案,便以極為公事化的方式應對,“還不錯,食材挺新鮮,火候也剛好。”
下一句便轉移話題,“你今天特意來這邊,是有什麼事?”
“想你出來陪我喝杯咖啡,這算不算有事?”車流遇到紅燈,他側身笑了笑,隻回得輕巧。
艾明羽收回目光,視線落到副駕前的儀表台上,回覆得既不親近也不生硬,“要是沈總覺得值得繞一趟路,那當然算一件事。”
沈翯笑了笑,似乎在為自己的任性找台階,也默認了這份被禮貌包裹的距離感。他冇有再多說,車子安靜地駛過一連串綠燈。
十幾分鐘後,巴博斯緩緩停在一間咖啡館門前。玻璃門反射出兩人朦朧身影。艾明羽下車後腳步落定,隨手攏了攏額發。
牆角音箱裡傳來低緩的薩克斯,沈翯領著她在靠窗位置落座。他對服務生道:“兩杯澳白。”
艾明羽伸出手,輕聲打斷,“我還是要杯dirty,謝謝。”
服務生愣了下,點頭應下。沈翯側臉凝視著她,笑意在唇邊慢慢散開,“不喝澳白了?”
她看著咖啡單,隨意道:“人的喜好總歸是會變的。”
沈翯聞言也不再堅持。眉眼間笑意淡淡,他轉身和服務生覈對單子,接著向後一靠,便這麼直勾勾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