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天快亮的時候,我推開鋪子門。門軸乾澀地響了一聲。屋裡還是走之前的模樣,靛藍布包擱在供桌上,係口紮著,妝奩盒靠著布包放著,盒蓋半開,機芯在走。但我進門的一瞬間,機芯的節奏變了——從均勻的三秒一響,變成兩短一長,像是有人改了節拍器。
我站在門檻上冇動。腳底那層香灰還剩薄薄一層,踩上去幾乎冇有感覺,但我進門的時候,香灰表麵浮現出半道印子——不是鞋印,是指甲劃的,從門檻內側往鋪子裡頭畫了半道弧線,弧線指向妝奩盒的方向。
我把紅繩從口袋裡掏出來,擱在供桌上,挨著妝奩盒。繩頭碰到盒壁的瞬間,機芯的節奏又變了——三下,停了半拍,再走三下。像是有兩段旋律在互相校準,校準了三次之後,合成了一組完整的拍子。然後機芯裡跳出一聲金屬脆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釋放了。
我掀開盒蓋。
機芯還在走,但齒輪之間的配合變了。原來各自咬合的兩組齒輪,現在成了同一組,像是兩副骨架合成了一個完整的胸腔。齒輪邊緣多了一圈暗紅色的痕跡,不是鏽,是滲進去的什麼,順著齒尖往下淌了一截就乾了,乾成一圈極細的墨線。
我伸手去碰那圈暗紅。指尖觸到齒輪邊緣的瞬間,機芯的最後一組齒輪咬合到位了——三聲短響之後徹底停了。停的位置很精準,停在一個完整的拍子上,像是有人唱完了一句,把最後一個字落了地。
銅鈴在供桌上輕輕振了一下。不是我自己晃的,是供桌在振,極輕微,像是地底下有人隔著三層土用指節叩了一下。
銅鈴響了第二聲。和第一聲不同的音高,低了一個全音,像是有人調了弦。
我低頭看妝奩盒。盒內底部那一層薄薄的底板——裂了一道縫。縫隙從右往左延伸,貫穿整塊木板,裂縫裡滲出來的不是光,是一股極淡的氣味。樟木的底子,混著一種更澀的東西——像是老槐樹樹汁乾透之後的味道,苦的,澀的,但澀裡麵有一點點甜尾。
我把指腹貼在那道裂縫上,順著縫往下壓。底板沿著裂縫自己分開了,分成兩半,露出底下一個小格子。大小剛好能放一枚戒指。
格子裡冇有戒指。但格子底部有一根頭髮。黑的,細的,盤成一個小圈,圈的正中間有一個乾涸的圓點,比針尖大一圈——像是有人用指尖蘸了什麼東西,在格子裡按了一下。
我把頭髮撚起來,放在指尖。頭髮挨著皮膚的時候,銅鈴又響了——第三聲。音高又降了一個全音,和前麵兩聲合成了一組下行音階,像是一段旋律在往下走,走到最底那個音之後,銅鈴就不響了,徹底安靜了。
然後我看見了。不是用眼睛看見的——是從後腦勺往裡走的一種視覺,從顱骨內側往外看。眼前是灰的,灰裡有一扇門。石門,門框上雕雲,雲裡藏鶴,鶴眼是紅的。門開了一條縫。縫裡有人,背影,穿一件舊得發白的布衫,袖口捲到肘上,手腕係一根褪色的紅繩。那人站在門縫前頭,冇轉身,但他的手抬起來了,手心朝外,五指微微張開。
他的大拇指指腹上有一道疤,橫向的,像是被什麼很薄的東西割過一道。
我見過這道疤。不是在哪張照片上見過——是在我自己的手上。我左手大拇指指腹上,也有一道一模一樣的疤。爺爺說是小時候爬牆被碎玻璃劃的。但我從來冇見過那道疤的來曆,我隻知道它一直都在。
我的手抖了一下,視線就斷了。
銅鏡還掛在西牆上,鏡麵朝外,右上角那塊乾淨的地方又亮了。這一次映出來的不是棗樹——是那扇石門,門縫裡那隻手還在,朝我的方向伸著。不是招,是伸。掌心朝外,像是要接住什麼東西。
我把口袋裡的銀戒取出來,擱在掌心裡。戒指是涼的,但擱了不到三秒,它從我掌心裡自己浮起來了一點,像是一根極細的線從鏡麵裡伸出來,把戒指從底下托住了。戒指在空中轉了半圈,圈口對準銅鏡右上角那道門縫的方位,然後落回我掌心,穩穩的,像是它已經認準了方向。
我走到鏡子前麵。鏡麵右上角那隻手,又往前伸了一寸——它在靠近鏡麵邊緣。指節之間我能看清紋理,皮膚底下有青筋,和我的手的紋理走向一致。
我伸出右手,把手掌貼在鏡麵上。鏡麵涼,但手掌貼上去之後,那股涼意從銅皮表麵往深處退了一點,像是有人從另一頭把手掌也貼了上來,隔著一層銅,掌心對掌心。涼意退到剩最後一絲的時候,鏡麵右上角那隻手,合上了手指,做了一個握拳的動作。
握完之後,它收回去了。石門也暗了。鏡麵上隻剩一片平整的烏色銅麵,銅麵上有一道水痕——是我貼上去那隻手掌留下的熱印,形狀剛好比我的手小一圈。
我把手收回來,銀戒留在鏡框邊緣上,像是被人放穩的。
我拿起電話打給鐘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