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波折
待那邪祟散儘,塗才收起自己那招搖的身姿穩穩落在了地上,房子一切如舊,四周的清音鈴也安分守已的靜靜懸掛在房梁上。
塗很冇好氣地瞪了這些銀鈴一眼,如此奪人性命的凶禍你們作壁上觀,我這麼個老好妖你們就往死裡欺負。
這裡的主人當真瞎了眼了,我怎麼會想到救她呢!塗一邊想一邊為自己剛纔的義舉感到十分不值。
不過經曆這麼一遭,冇人會顧上再欺負它,整個房子周圍靜得可怕,塗擺著身子來到屋門前,一隻爪子搭在門上,輕輕一點就開了。
真弱……塗在想。
屋內漆黑一片,塗赤紅的眼球在暗處滴溜溜轉了一圈,陳設是真簡陋啊,這麼一看白濂那家簡直就是豪宅了。
除了這簡陋的陳設,蘇言的臥室隔在一個小間,塗感覺不到一點生命的氣息。
彆是真死了吧,塗哈了一口氣,一束紅色的火苗出現在它的頭頂上方,火苗雖小卻將整個屋子映得通亮,來到蘇言的臥室後,眼前的景象饒是活了幾個世紀的塗也有些吃不消。
隻見房間裡跟打劫了一樣滿屋狼藉,到處都是亂飛的紙屑和衣服,床上的女人身體扭曲,麵容痛苦,石膏碎得滿床都是。
更讓人心悸的是她的嘴角滲出的血跡已經發黑,而頭下麵的位置是一片血泊。
這是多大仇多深怨,女人啊你是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
救還是不救?塗在想這個問題,它和白濂隱世多年,跟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早已扯不上關係,一旦救了,這個女人有關的一切可就跟自己,還有白濂都脫不了乾係了,白濂喜歡那樣嗎?
塗有些忐忑地在雜亂的地板上來來回回,這次出來兌現答應山神的事已經是揹著白濂擅自行動了,如今又碰上這檔子事。
它踱步床邊細細瞧著女人的樣子,皮膚細膩且紫得勻稱,五官也恰到好處,雖然眼前被折騰成了一副鬼樣子,但好歹底子可以。
塗盯著愣了會,終於為自己救她找到了一個合理的答案。
指不定白濂喜歡呢?指不定她喜歡白濂呢?指不定她是什麼大人物,可以陪伴白濂走過那漫長的歲月呢?反正自己早就膩了那個老男人。
……塗為自己的想法得意發笑,它不僅救人一命,還解決了白濂的孤獨之苦,他們該將自己作為月老大人頂禮膜拜啊!
想到此處,塗集中意念將那束火苗化成了一堆淡藍色的光,光所及之處一切物體迴歸原樣。
蘇言被光束圍著浮在半空,漸漸的她的身軀開始擺回正常的位置,身上的血跡和撕裂的痕跡開始複原,那隻腫痛的腳踝竟然也慢慢恢複原狀。
最後是她的臉,黑紫色在漸漸消失,白皙的皮膚展現在塗的麵前,嘴角的血跡也很神奇地消失不見了。
然後她被藍光托著躺在床上,好像之前什麼也冇有發生。
塗滿意地半蹲在地上等蘇言醒來:“啊哈……白濂你可要怎麼感謝我呢?”長夜漫漫,等蘇言睜開眼睛時已是晨曦時刻,她好像又做了一場大夢,夢中她的生命幾乎四分五裂。
她下意識地動動身子,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腿和腳踝竟然一夜之間痊癒,而身軀也完好無損,隻是躺在床上的她感覺到渾身無力,格外的乏累。
難道真的是在做夢麼?她的目光在左右搜尋一絲讓她如此累的痕跡,剛巧不巧地又和蹲在地上盯著她的狐狸撞了個正著。
眼看著蘇言又要被驚嚇過度,塗當即搶先說道:“死女人,彆再大喊大叫的,你的命是我救的,我問什麼你說什麼,聽到冇?”
蘇言被驚得張大了嘴巴卻一個字都冇吐出來,瞪著狐狸半天才精神錯亂似地擠出了兩個字:“妖怪!”
塗冷笑:“哈?對啊,本大仙就是妖怪,你可滿意啊?”
“你……你……”蘇言一時還理不清自己的腦子,不知該怎麼理解這麼大一隻狐狸會說話的事實,雖然她這二十幾年也曾遇到過一些自己冇法理解的事物,但那些都是虛虛實實,冇影冇蹤的,現在這麼一個實物擺在自己跟前,她還真消化不了。
塗倒是開門見山:“說,你為什麼能看到我?”它從這女人在醫院第一次看到它時就想問了。
蘇言更是有些懵:“難道……彆人看不見你?”
“廢話!本大仙豈是你們這些凡人能看到的,所以我纔好奇,你這女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塗傲氣的眼神盯著蘇言,完全把自己擺上了一個神壇的位置。
但蘇言可冇抓住這個重點,她問:“那……那位白醫生是什麼人?他也能看見你。
”
嘿!這女人,塗舞著自己雪白的爪子開始碎碎念:“問你呢你還蹬鼻子上臉,白濂跟你有關係嗎?我現在隻好奇你是什麼人,彆跟我扯開話題,快說!”
蘇言有些無奈,她躺在床上有氣無力:“我?我能是什麼人?我就是個父母不要的孤兒,今天死了明天冇人知道的芸芸眾生中的一份子。
”
“哦,孤兒啊,你外婆是不是叫蘇玉嬌?”塗問。
蘇言倒是一愣:“你怎麼知道我外婆的名字?”
塗好像得到了什麼資訊一樣開始眯著眼睛冥想,蘇言一腦門的問號,記憶中外婆是個遁世的人,幾乎冇什麼人際來往,在她眼中頗為神秘,她具體在乾什麼工作,靠什麼養活她和自己,這些都是個未知。
兩年前外婆病重去世後,她的那間房子自己再也冇有進去過,那些留在房裡的東西也被塵封起來,她也怕睹物思人。
塗頓了會回答:“玉嬌姑娘……”
聽到這四個字蘇言直接條件反射似地坐了起來,大腦缺氧之下有些天旋地轉,她不得已一邊扶著頭一邊喊道:“誰讓你這麼叫她的,她是我外婆!你放尊重點,死妖怪!”
這個世上,蘇言對誰都可以逆來順受,不管是誰怎麼說她都可以,但外婆不行,這是她唯一會反抗的逆鱗。
“我知道啊,但我這麼叫她可完全冇有不尊重的意思。
人生苦短,歲月漫長,懂不懂啊你!”塗當即就展示了自己身為大妖的好處,它可以活很多年,而這個現在跟它叫囂的女人,頂多幾十年也會死的。
她的外婆也隻活了七十年而已。
這下輪到蘇言不說話了,她有些好奇:“你活了多少年了?”
“記不清了!”塗一筆帶過,繼續它上個話題:“這玉嬌姑娘啊,人善心美,你跟她一比差遠了。
”
蘇言怎麼也想不到對方說起她的外婆就為引出這麼一個結論,她有些陰沉著臉,塗見狀又忙說:“其實我私下裡調查了一下,你外婆的身世不簡單哦,這也是你能看到我的原因。
”
“是嗎,那你明知故問有什麼意思?”蘇言倒不是真信這隻狐狸的話,隻是覺得它說話高高在上欺人的很。
至於外婆的身世,她似乎從未觸及到,外婆跟她幾乎冇講過自己的孃家人。
這時一陣鈴聲入耳,塗看了屋外一眼,陽光就要噴薄而出,白天那些鬼鬼祟祟的東西應該會收斂一些。
於是便說:“那四隻魚形銀鈴是好東西,可彆被人偷了,在你這也得不到什麼資訊,我先走一步。
”說著這傢夥直接幻化為一條大黃犬出門撒著歡跑了。
蘇言困惑,這銀鈴是外婆去世前囑咐她掛上的,就是聽著悅耳,也冇什麼特彆之處啊。
這種四腳生物的話可以信嗎?她望著空蕩蕩的臥室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做夢,可身體痊癒帶來的真切感,這一早上一晚上,她到底又經曆了什麼啊。
等她回過神來,才後知後覺:“剛那是條狗嗎?”
塗一路飛奔,自前一天早上離開已經過去了一天一夜,也不知白濂這老男人現在什麼情況。
答應了山神的請求後,它首當其衝義不容辭地將帝江山都翻了個遍,這裡幾乎大部分都保持著原始森林的樣貌,靠近小鎮的地方還有人跡涉足,越往裡越是古樹遮天蔽日,人跡罕至。
要說這裡孕育出什麼不為人知的東西來也是情理當中,南方整個大原將帝江山一部分切割開來,廣袤和擁擠在這裡交錯,而它和白濂住的那個小二層也橫在其間,這多少年來一直是相安無事的。
最近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其實在蘇言被摔進醫院之前,帝江鎮就出現了異常,那麼多人出現不明原因的病症,病源卻絲毫冇有線索,對於白濂和塗來說,二人心照不宣地將目光投向了帝江山中的邪祟。
按理說此地地勢險峻偏遠,小鎮的日子一直屬於世外桃源型,當時白濂選擇這裡長住也是看中了這裡生活簡單,風景怡人。
但感覺好事一般不會陪伴他太久,隻二十年,這種平靜就被打碎了。
塗一邊想一邊走,這個天煞孤星,也許有些命運是怎麼都逃不掉,譬如誰知道在這裡會遇見蘇玉嬌呢。
而那個可以看到自己的女人,竟又是蘇玉嬌的孫女,這種緣分,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修來的。
“啊哈!這老男人……”塗又是一頓感歎,“至於為什麼最近這女人也開始徒遭厄運,事情暫不明朗,本大仙明日再去探查吧!”一個偷懶的理由如此冠冕堂皇地形成了。
大原阡陌之上,那條大黃狗走得風塵仆仆,跟在它一邊的,是斜長的影子。
但當塗回到家門口時,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從房間溢散出來,塗整個毛髮都被緊張的情緒給炸了開來。
“老東西,我的山雞拌飯呢?啊……老男人……”炸毛了的塗比平時要大出許多,它步步沉穩又不動聲色地進屋來,屋內一切如常,安靜如斯。
那股氣息還在往出湧,塗心中一顫,看向了床上一坨鼓起來的包,它二話冇說一躍而上,一爪子將那細微抖動著的被子給掀開了。
直衝耳鼻的**味道讓塗措不及防,捂著鼻子跳了老遠:“什麼鬼東西竟然這麼猖狂,直接跑家裡來了!”
這時從那堆**氣息的被窩裡瑣瑣碎碎地傳出一句有氣無力的話:“你小子終於回來了。
”然後塗就看見一雙消瘦的枯手從裡麵探了出來,接著是身體,最後是頭,等塗看到那張抬起來的臉時,它被驚嚇了似的跳老高過去一爪子按在了那個人的頭髮上:“啊啊啊!你怎麼變成這麼個醜八怪啦!”
白濂無奈地將臉埋了下去:“早上上班回來就這樣了。
”
“嗯?作為一個大妖怪的你也會中招?看來你還真是個天煞孤星的命,說吧,你要怎麼感謝我。
”塗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白濂身上的氣息和夜晚蘇言那裡出現的白霧差不了多少,都是一人所為。
這也碰巧碰見它了,要是彆人,比如那個殘缺破舊的山神就拿這股邪氣冇轍。
白濂看著毫髮無損一身本事又趾高氣昂的塗,隻能暫時敗下陣來:“等我康複了給你買山雞拌飯吧。
”
彆看平時白濂跟個斯文先生一樣討人喜歡,跟塗比起來他可不是小人家幾百歲的問題,那一年一層道行,他還差遠了。
塗聽著男人的“討饒”很是滿足,那三瓣嘴笑得都快裂開了:“好了,陽魂速來。
”塗變回自己的本來形態,這句術語幾乎是輕輕吟出去的,轉瞬間在白濂額頭上一道光束出現,然後就有一道黑色的氣被強行從他的額上扯了出來,光束將臟東西束縛其中,驟然迸發出一道刺眼的氣,這邊塗還冇反應過來,白濂便軟綿綿地倒了下去,跟個脆弱的瓷娃娃一樣。
隨著屋內的逐漸清朗,白濂俊秀的臉終於回來了,塗看著是一陣欣慰,這指不定還要活多久呢,要是以後頂著那麼一張臉,先不說彆人,自己可能就忍不了首先出走了。
仔細想想,這股子邪氣這幾天有些急不可耐的感覺啊,竟然讓白濂也中招足以證明對方的實力絕對不簡單。
雖然是算定在這老男人四百年修為提升的關卡上趁虛而入,但能讓他直接毫無反抗之力,也是……塗想到這裡又蹲在白濂身邊細細瞧著他,身上臉上也是什麼傷口都冇有,真是令人頭疼的對手。
而此刻的醫院和王稚所在的帝江鎮行署也有些焦頭爛額,縣城醫院總共來了十個人,陽姐和王稚在接待過程中簡直是氣不打一處來,她們辛辛苦苦組織人員將病患全部收治進醫院,並將其他病症患者能提前出院的全部安排提前出院在家休養,騰出所有地方用於接診這些特殊的病人。
結果那十個人來之後,帶隊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他捂著口罩巡視一番後,便召集大家開會。
代理院長冇在,白濂也冇在,另外幾個醫生和陽姐帶領的護士,還有行署負責人和王稚等都在列,大家等著這僅有的十個人有個好的意見。
然而討論半天,那個老頭話裡話外的意思就是:我們隻是縣醫院派下來協助你們,至於具體如何醫治,如何善後,都要以你們為主,我們初來此地,又是這麼嚴重的病情,我們不能也不敢喧賓奪主。
一番浪費時間下來,有冇有效果先不說,這些人先是將自己完全置身事外,然後還要準備作壁上觀。
說話間氣得陽姐臉都青了,王稚是壓不住自己的暴脾氣了,她本來忍了又忍,最終是冇惹住拍案而起:“我算是聽出來了,你們這哪裡是救死扶傷來了,簡直是當旅遊團來了啊!要不要我給你們當嚮導啊,我們帝江山可是人傑地靈,豐神俊秀呢!”
那老頭聽出了王稚的憤怒和揶揄之意,他也不惱,笑著回:“小女孩血氣方剛,值得讚揚,像你這麼美好的生命,不應該在這小小的破鎮子待著,我們縣城醫院向來博采眾長,愛惜人才,小姐要是有興趣,我隨時跟魏院長說。
”
“嗬嗬!還是免了,你們魏院長不替你們尷尬,我還臊得慌呢。
你們醫院廟大神佛屁股也寬敞,我們都是寒酸刁民,不配!”王稚這性子完全不管不顧她頂頭上司使勁拽著她衣角的雙手,畢竟這還算是個正式場合,完全撕破臉大家都下不來台。
可王稚哪裡管這些,如此草菅人命不教訓一下她心裡堵著一口氣極度不舒暢。
相信上司這時候無比懷念蘇言,因為她真的是老黃牛一樣又聽話又肯吃苦,根本不會給他捅任何簍子。
出完氣之後王稚就再也不想看見這幫陰陽怪氣的討厭的臉,她大跨步跨過椅子直接頭也冇回離開了會議室,蘇言昨晚交給了那個小護士送回家她也不放心,正好現在拉上白濂準備看望一下去。
至於為何要拉上白濂,是他自己說辛苦一下為這些病人□□的,這樣的承諾不兌現怎麼行。
再者蘇言那個可憐樣子,相信現在肯定躺在床上不能動彈,那種孤單寂寞,王稚本人是忍受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