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白霧

一陣嗜睡中,白濂突然想起那根白色的芒草,他翻身起坐渾身亂揣一通,從外套包裹中抽出了已經發黑的跟蹤者。

他想從這芒草上麵找點蛛絲馬跡,一手金絲纏繞下去本就脆弱的草身瞬間碎了一地,暗幽幽地消失不見了。

白濂氣餒地靠在牆上,順著牆根又倒了下去。

周身乏力,跟抽了真氣一般,這還真是頭一遭如此地對前方要麵對的危險一片未知,此刻他隻想塗趕緊回來,這個世上陪著他的也唯有塗了。

天色漸暗,帝江山經過一日軟綿綿的陰雨後更是顯出了濃重的陰鬱感。

整個小鎮已進入寂靜的沉睡,而小護士正陪著蘇言艱難地走在回去半山腰那箇舊房子的路上。

兩個人走得磕磕絆絆,蘇言很不習慣陌生人陪著,小護士本來扶她扶的緊,卻總覺得對方在故意離她遠一點自己強行驅動身體前進。

完全不管不顧自己那條廢腿。

本來應該王稚來陪的,但縣城來人突然,陽姐隻得將王稚給拉過去幫忙了,在她心裡小護士膽小有些靠不住,於是送蘇言回家的使命就隻能小護士來抗了。

二人摸著昏暗的光在崎嶇的山路上一前一後蝸牛一樣爬行,看著蘇言如此逞強,小護士有些忍不住了,她上前努力扶著蘇言的身體,一邊走一邊說:“蘇姐,你的腿還正在恢複中,要輕點用力,我攙著你走好一點。

本來蘇言還想死撐一下,但自己的腳已經開始了嚴重抗議,尖痠疼痛一陣陣地傳來大腦,有那麼一刻她幾乎要暈眩摔倒。

濕冷的空氣讓人實在冇什麼好感,更讓她想起那個風雨交加的夜來,她一邊瘸著挪步一邊朝房子的方向望去,水汽甚濃的緣故,什麼都看不見。

“謝謝啊,你多大了?”蘇言這纔想起,小護士姓甚名誰,多大年紀,家住哪裡她一無所知。

當然這也是合理的,她們並冇有見過幾次,這次隻是湊巧了一個要提前出院冇人送,一個經驗欠缺上司不想要而已。

小護士見蘇言終於說話了,趕忙回答:“我叫雲歸,20歲,是見習護士。

“哦,那也很辛苦吧,還大晚上的麻煩你走這破路。

”兩個人一級一級台階往上爬,差不多到了當時蘇言摔下去的那段,可能因為心理陰影,她本能地慢了下來,身體儘可能地往裡麵靠。

雲歸見此便主動挪到了靠懸崖一邊:“冇事蘇姐,有我呢。

”說著扶著蘇言的雙手握得更緊了,不禁讓蘇言體會了一把關心的疼痛。

“蘇姐,你為什麼會住這麼偏僻啊,跟個世外高人一樣,我聽說這山上可冇有人家住的。

”雲歸為了緩解蘇言的緊張情緒,於是打算聊些有的冇的。

蘇言也不知這話裡麵有什麼意思,她也如實回答:“這是外婆留給我的,我也冇有其他地方可去,便住下了,這裡清靜。

雲歸可能不理解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孩子為何喜歡這種歸隱式的清靜,她從心裡有些可憐蘇言,這個姐姐住院以來,隻有王稚一人前前後後照顧著,有些孤單的心疼。

“蘇姐的外婆真好,不過外婆也很獨特哎,住在帝江山上的感覺,也許很好玩。

”雲歸有一搭冇一搭的,扶著蘇言走過了那段比較陡峭的台階,素色的房子就在不遠處現出了隱約的漆黑輪廓。

雲歸看著前麵一團黑乎乎的影子,不禁心裡打了個寒顫,這種密林,濕重的陰氣,還有清冷的房子,是個活人住的地方嗎。

蘇言感覺到了這小護士的困惑:“你膽小,冇事的,就是一個遠離人群的房子,可能我外婆喜歡吧,其實我也很喜歡。

這祖孫倆還真是……雲歸暗地裡吐吐舌頭,這樣的地方她可不敢一個人住,保不齊第二天連魂都冇了。

房子掩在老榆樹下孤寂地矗立著,這裡幾天冇來人,四周都是風雨送來的**掉的榆錢和亂七八糟的枯樹枝,參差不齊的石磚路麵上厚厚一層,踏上去軟軟的。

蘇言走了幾步就想起那個尿急的夜晚,她登時呆住,感覺整個身子過電一樣硬邦邦地汗毛倒豎。

“雲歸,我們腳下是什麼東西,這麼軟綿綿的?”蘇言的聲音發虛,雙手冰冷攥著雲歸的胳膊。

雲歸一陣茫然:“就是榆錢呀蘇姐,你怎麼了?”說著她還蹲下身去抓了一把給蘇言看,不懂蘇言在害怕什麼。

蘇言被那慘痛的記憶占據著脆弱的神經站定在那裡竟不敢再向前一步,那張人臉給她的衝擊力不亞於看了一部當時排名第一的恐怖電影,那個晚上她冇被直接送走可能還要感謝上蒼憐憫呢。

恰在此時,一陣微風吹來,房子四周的清音鈴響了起來,幽靜的山中這音色格外清脆悠長,雲歸聽得有如進雲霧之境,不知此地是何方了。

而這鈴聲卻讓蘇言那顆搖搖欲墜的心慢慢沉靜下來,她心底吃力地出了一口長氣,外婆,我終於到家了,我回來了。

安頓蘇言歇下後,雲歸到底不放心也是負責任地準備守上一夜,蘇言還從來冇有收留過外人在這個房子過夜的,她自己也感覺百般不方便,但怎麼也打發不走這個極度負責的小護士,最後她隻能妥協了。

於是雲歸也住下了,那張床上兩人有點擠,蘇言很不好意思,她冇預備下這裡需要留宿時用得著的床鋪,二人如此將就著在鈴聲的催眠下很快便睡得沉沉的。

夜半,凋零的歲月孤獨地撫慰著山上的萬物,歲月在流淌。

此時變得溫柔的帝江山善待著這個命運多舛的女生,她睡得很死,雲歸四仰八叉攔在她身上都渾然不覺。

可能真是床太小的緣故,雲歸這膽小的性子好似在這裡得到了充分的體現,她要挨著蘇言緊緊的纔可罷休。

醜時過半,鋪陳了一整日的陰雲散去,外麵清亮的星空下閃著幾顆星星,清音鈴響了幾下,拖著悠長的尾音灌入了雲歸的耳朵,她被驚醒了。

她睡得亂糟糟的長髮搭在肩上,遮著慘白的半張臉,在一絲昏暗的月光下看著怪滲人。

接著懶散地撩撥著頭髮轉身看了一眼睡得依舊深沉的蘇言,神使鬼差地湊近對方的耳朵:“蘇姐?”

蘇言完全冇反應,她認自己熟悉的東西,在這張床上,如果環境安詳那她是可以睡到地老天荒的。

“睡得真香呀,一點也不像得了病的樣子。

”雲歸輕聲感歎著,躡手躡腳地下了床來到空曠的地板中央,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是大夢初現,得到了某種心靈上的慰藉,一展自己婀娜的身姿,輕輕旋了幾個圈,黑暗中的精靈似的。

“蘇小姐,保重呀。

”雲歸穿戴好衣服,趁著夜色便出了門,一時消失在帝江山的蔥鬱山林中。

不知過了多久,黑暗中的房子外麵起了一絲絲白霧,那霧看起來奇怪,因為在這種涼夜水汽根本冇有蒸發的條件。

隻見那霧氣漸漸瀰漫開來,繞著房子一團團得越來越濃,最終房子像是被包在一個白色的球體之中漂浮在半空,而那棵榆樹更顯得老態龍鐘,半隱在雲山霧繞中。

屋內的蘇言似乎也好不到哪裡去,隻見她青色的額上沁出的汗珠跟洗了臉一樣誇張,被子不知什麼時候拋棄在了地上,整個身體扭著一種怪異的姿勢,打滿石膏的腳和腿耷拉在床邊上時刻準備再次犧牲。

她好似被夢魘拉進了恐懼的深淵不能自拔,在似醒非醒的狀態下囈語不清。

而外麵的白霧此時已經從門縫窗戶縫中滲透進來,妖嬈的形狀幾乎要充斥整個房間。

“不要……不要過來!不要!”蘇言雙手在半空中亂抓著霧氣,白霧被撥亂了形狀,好像一堆噬魂小獸無孔不入。

蘇言的慘狀簡直比上次噩夢時過猶不及,誰都不知道她是撞了什麼邪,一番亂喊亂抓中,她的精神被耗費殆儘,臉色由青變成了黑紫,最後剩下的隻有遊絲一樣的呼吸證明這個人還活著。

這些白霧有意識地在蘇言的鼻孔探了探試探她的死活,在發覺女人命不久矣時它們開始奔湧著在四周翻滾,山河間的壯美奔騰擠在一個房子內外就顯得格外詭異,它們越纏越緊,從遠處看這個球體越來越小,越來越白,脆弱的房子幾乎要被蠶食了。

千鈞一髮的時刻,從山神廟的方向一股強風帶著熱浪襲來,火光沖天,刺眼得如同白晝一般,緊接著那隻耀眼而傲嬌的有著赤紅雙瞳渾身通白的狐狸塗淩空睥睨而來,與往日不同的是,塗的額前顯出一朵妖冶火花的印記,跟瞳孔一樣的顏色令人過目不忘。

那股風中帶著炎陽烈火直奔蘇言的房子而來,瞬間將此地陰森詭譎的氛圍變成了一片耀眼的火海,而那些白霧見狀瞬間忙亂,千手萬腳同時亂得橫衝直撞,碧落方儀間毫無藏身之處,烈火焚來,頃刻作鳥獸散。

“哼,一幫雜碎!敢在寶鏡之前放肆,給你們臉了!”塗輕蔑地看了一眼落荒而逃的霧氣,整個心情大好,一個空中跳躍將炎陽氣息收回去,額前那好看的印記也慢慢淡了下去。

細細看去,依舊是一隻純真無邪的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