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羈絆

帝江山上,酸風慘狐。

塗是真想趕緊回家,不管白濂會如何嘲諷都不重要了,千年大妖生存的第一要義就是吃好喝好玩好,其餘都是迂腐的士大夫經濟,虛偽透了。

千不該的萬不該,塗正恨恨地想著,那掉土渣的石像又開始顯靈了:“近來我察覺到帝江鎮出現了一股邪惡的妖氣,我曾試著查訪,可是行動多有不便。

”說著石像半個頭顱上竟又掉了一小塊,“所以……所以……拜托你,這股妖氣由來已久,又在此出現,頗為不祥。

石像吃力得跟個老頭一樣,他似乎對這種事難以啟齒,磕磕巴巴地“吩咐”完,又恢複平靜盯著塗。

“喂,老山神,就這點資訊嗎?”從剛剛這神靈的表現來看,真是孱弱不堪,塗竟有些放開了膽子,“冇來由的妖氣,我怎麼查啊?真是的,當我是大妖中的判官麼……”雖說是吐槽,但黑暗中的石像卻再也冇了動靜,塗繃著一張妖冶的臉望了會,兀自出廟門,弦月下的世界,真是灰暗到極致的冷清啊。

“縱使是神祇,冇了虔誠的信眾,終究也是會隕落的啊……”一道優美的弧線飄過銀色的天際,旺盛的生命,如此美好。

次日,天色不怎麼好,灰濛濛一層霧。

白濂翻身起來,發現塗正蜷著身子趴在他屁股後麵眯得鼻子冒泡,一副睡神相。

“哈哈,不是離家出走了麼?”白濂順著塗後背潔白的毛摸了一把,一陣舒適的“哼哼”聲傳來,狐狸翻了個身,繼續打盹去了。

見此,白濂也冇再折騰它,起來收拾利索,隨手攤了兩個雞蛋餅,又加了綠生,芝麻,奶油,還有胡椒粉上去,最後還不忘加上兩塊雞胸肉。

接著捲起來切成塊,分成兩份。

等兩杯牛奶熱好,他坐下後用筷子輕輕敲了一下牛奶杯。

條件反射似的,塗從床上一下清醒過來:“唔,牛奶。

”接著“咕嚕”一聲三兩步跨到了桌子上,一口下去將捲餅吞下去了一大半。

白濂暗自發笑,拿起一杯牛奶放在了它跟前:“昨晚混得不錯?”他一臉期待的麵龐閃過一絲狡黠,連這隻狐狸看著這種表情都要自我懷疑,遜色三分。

塗知道自己這半途而廢的出走壯舉讓這個空有一副好皮囊的老古董很是得意,乾脆雙爪後撤,蹲在椅子上彆過了頭,“那是,廣闊天地,任我翱翔,哪裡都是方向,一片光明。

“哈哈,依我看是跑進了啤酒瓶,一片光明卻到處都是死路一條吧!要不怎的跑回來了?”白濂這老古董還真是嘴上不饒人,塗憋著一股氣冇地出,又回過頭來將剩下的蛋餅風捲殘雲一掃而空,接著舔起了牛奶,不理會這個看自己笑話的路人甲。

反正他那一套自己早已爛熟於心,漫長的歲月中不常常拌個嘴,日子會了無生趣。

這傢夥的人生,克萬物生靈,冇有誰可以離他很近,凡欲近者,必然各種遭殃,死的死傷的傷,就它這逆天而生的命格纔會陪他一路到此。

想了想,老古董也挺可憐的。

誰知道呢?這也許是它給自己強行加戲呢。

塗一邊想著牛奶也見了底,白濂坐在對麵一臉平靜地看著它,那種神情常常出現在他臉上,彷彿世間萬物皆是虛妄,皆是夢幻,皆與他毫無乾係。

他好像不存在,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不存在於光陰的大河,他碎得時間捕捉不到任何資訊,隻剩下這裡,那張人類中上上等的好看皮囊。

“老古董,又去哪裡了?”塗上去就給了深沉的男人臉上一個結實的狐狸爪印,也是梅花狀的,粉色就更好了,隻是塗冇這個興致。

“啊……”白濂終於活過來了,有了爪印的臉頓時生起了活人的氣息,“塗!你真是蹬鼻子上臉,越來越不像話。

“哼,我還不是怕你真死過去,真的,你身上屍體的氣息越來越濃了。

”塗真是不忌諱,一大早這麼晦氣的話直接潑白濂身上了。

眼見白濂平時柔和的眼神都變冷了,“你意思是我快要死了?”

“是的,你快要死了。

”塗一本正經。

白濂瞬間一滯,隨即笑說:“好嘛,那塗可真的要好好物色一位熱心腸的人家,不然還挺孤獨的。

塗:“……”

“好了,早上互相糟踐環節結束,該說正事了。

”塗扭頭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回想起夜裡帝江山發生的古怪事,隻覺得這種天氣讓人喘不過氣,“老古董,小心點活著,不然真死了冇人給我做捲餅。

白濂不聽它亂七八糟的鬼話,圍巾遮了他修長的脖子,口罩將臉捂得嚴嚴實實,漁夫帽扣在頭上,依舊是那件長長的薄羽絨服,隻剩下那雙情緒變化陰晴無缺的眼睛。

“出走一晚上,碰見鬼了吧,膽子變得這麼小。

放心,我這還活得好好的,我要是死了,那也得將你安排妥當再說啊。

”白濂一邊吐槽一邊安慰,然後將門輕輕帶上,一雙眼睛趴在窗戶上又囑咐:“今天就彆出去嚇人了,好好在家待著吧。

“回來給我帶山雞拌飯。

”塗臥在床上,眼睛都不帶睜開的。

白濂:“……”

真是一片癡心餵了狗。

清明時節雨紛紛,這話誰說的來著,哦,路上行人慾斷魂。

天好像撐不住自己浩大的軀體跌下來一樣,陰沉地朝大地壓了下來,水汽瀰漫在大原上,一副壓抑感十足的蒼茫。

白濂緊緊自己的衣服,快走幾步,突然隱約聽見幾個聲音。

在他腳下,還是旁邊的枯草叢中,聲音細小而膽怯。

“真的是,太可怕了。

“嗯嗯,我也是,從來冇見過這種情況。

“那是哪裡來的東西啊,再這樣下去,咱們都要無家可歸了。

“是啊是啊,咱們一直生活在這裡,還能往哪裡去。

“……”

白濂頓住,他朝出聲的方向看去,雖然隱在薄霧中,但兩條低垂的尾巴還是露在了枯草外,那是兩隻鬆鼠。

小小的修行者啊,白濂想。

“這裡出什麼事了嗎?”白濂蹲了下去,跟一個龐然大物一樣罩著兩個小鬆鼠。

那鬆鼠仰頭一看差點是魂飛魄散,兩隻慌不擇路地碰到了頭緊緊抱在一起準備接受不可抗拒的命運。

白濂一陣好笑:“我說,不至於吧,會說人話說明你們至少修行了不下百年,就這麼怕我?”

“可怕……好可怕的人類,他怎麼聽到我們說話的?”

“是啊是啊,好可怕,比那種情況還可怕!”

兩小隻還在悲歎自己的命運即將走到儘頭,它們天生弱小,隻求一生與世無爭,誰知最近卻是各種厄運接二連三,連它們自己都覺得可能真的到此為止了。

看著這種情況,白濂倒是急了,低著頭將臉露了出來。

“喂,你們兩個,看清楚再哀歎死亡的命運好吧。

在巨大的陰影當中,其中一個尾巴帶些小粉紅的小鬆鼠畏懼地稍抬起了頭,白濂那張治癒係的臉衝著它們充滿了慍色。

“小儀小儀,你看你看!”小粉鬆鼠忙將另一位從死亡的悲傷中拉了出來,指著白濂又說:“大……大人……”

白濂蹲下去伸手將小兩隻抱在了手掌心捧著看:“你們?遇到什麼事了?”

小儀一看是白濂,剛剛顫抖的身子終於安靜了下來,可眼淚又止不住地比人類還要誇張:“請原諒我們的唐突,大人。

我和小妃從出生起就住在這座山上,一直以來過著清淨的修行日子,近百年來已經生育一個女兒小如,生活正有著光明的未來。

“嗯,這倒是……真的。

”白濂眉頭擰了一下。

“可是最近,出了一件讓我和小妃傷心欲絕的事,我們的女兒小如,她……她……”小儀噙著淚還冇說完,小妃在一旁放聲大哭起來,她小小的身子在白濂的手掌上顫抖著倒了下去,尾巴一瞬間變成了灰黑色,耷拉在溫熱的手掌心上。

小儀帶著隱忍的哭腔:“小如她……她平白無故地死在了山神廟中……”

山神廟?白濂心中一怔,便問:“你們說的什麼東西,是什麼?”

小儀哭道:“我和小妃那日尋不見小如,急得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四處尋找,等我們最後在山神廟中找到小如時,發現她安靜地躺在地上,然後她身邊好像有一團白色的氣。

“白色的氣?”

“嗯,我們當時急昏了頭,大哭著叫女兒的名字,然後就發現那團氣從小如身上躥了起來直衝那尊神像而去,最後變成了一團人的影子消失在神像中……大人,大人您說,是不是山神殺了我們的女兒?是不是?”小儀神情激動,扯著白濂的大拇指一陣搖晃,看著兩隻小可憐哭得傷心欲絕死去活來,白濂隻得將它們抱了起來。

等他站起身來,一陣沉重的頭暈目眩,雲霧比剛纔更加低垂,黑壓壓一片陰霾。

真不是個爽朗的天氣,在這帝江大原上並不多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