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落雪叩堂

長白山的雪,是不挑時節的。

陽曆四月,關內早已春風抽芽,可長白山餘脈的白山屯,依舊埋在皚皚白雪裡。連綿的青山覆著厚雪,像沉睡的巨獸,灰濛濛的天幕壓得極低,細碎的雪沫子冇完冇了地落,糊住村口的土路,裹住低矮的泥草房,把整個偏僻的鄉鎮裹進一片死寂的白裡。

這是長白山腳下最偏的屯子,百十戶人家,世代靠山吃山。山路崎嶇,距離最近的鎮子也要四十裡山路,早年不通公路,如今僅有一條坑窪的砂石路連通外界。山裡陰氣重、老林深、荒墳多,百年來怪事不斷。屯裡人不通道觀寺廟,唯獨信仙家。

白山屯祖祖輩輩,都認林家的堂口。

我叫林硯,今年十九。打我記事起,奶奶就是屯裡唯一的出馬弟子。

東北出馬,分胡黃白柳灰五大家,胡家狐仙通人心、斷因果,黃家黃仙善討封、辨善惡,白家刺蝟鎮陰宅、安亡魂,柳家蛇仙通陰陽、驅邪祟,灰家鼠仙探虛實、尋物件。而我林家堂口,獨奉胡三太爺、胡三太奶,是長白山最老牌的仙家,代代紮根山野,守著這一方鄉鎮的陰陽平衡。

出馬弟子最是辛苦,八字軟、魂魄輕,生來就是替仙家行走人間、積攢功德的命。世間從來冇有平白的神通,所有通陰陽、斷怪事的本事,都是拿自身氣運、陽壽換來的。更有規矩,出馬要麼是祖上積德承仙緣,要麼是祖輩結怨後輩還債,我林家屬於後者。

太爺爺年輕的時候,在深山老林裡救下一隻重傷的白狐。那狐仙修行百年,即將渡劫,遭獵人獸夾所傷,險些殞命。太爺爺心善,帶回家醫治放生,狐仙臨走前落了話,林家世代承仙緣,代代立堂出馬,護一方鄉民,積滿七世功德,便可消解家族業力,後人從此平安順遂,無陰陽纏身之苦。

林家規矩嚴苛,仙緣隻傳女、不傳男,一輩隻承一人。

從我太奶奶、奶奶,一路傳到我姑奶,整整六代。本來到我這一代,仙緣該斷了。我父母常年在外打工,我是林家唯一的男丁,按照堂口老規矩,男子不入堂、不請仙、不沾陰陽事。奶奶一輩子看事無數,渡人無數,吃過太多出馬的苦,最盼的就是我能徹底脫離這陰詭行當,踏踏實實讀書、打工,做個普通人,一輩子不見陰邪、不染因果。

可天命難違,仙緣既定,從來由不得凡人抉擇。

變故是今年開春落第一場春雪時來的。

三月末的長白山,寒風刺骨,暴雪封山。那天夜裡,狂風捲著暴雪拍打窗戶,嗚嗚的風聲像女人啼哭,繞著泥草房轉了一整夜。我睡得淺,半夜忽然渾身發冷,不是冬日的寒涼,是一種鑽進骨頭縫裡的陰寒。

被褥厚重,被窩卻冰得像浸了冰水。

緊接著,耳邊響起細碎輕柔的女聲,不遠不近,貼著我的耳廓,反反覆覆隻有一句話:七世圓滿,該你歸堂。

聲音空靈陰冷,不似活人,溫柔卻透著刺骨的寒意。

我猛地驚醒,渾身冷汗,衣衫儘數濕透。窗外暴雪漫天,漆黑的夜色壓著山林,院子裡空蕩蕩的,冇有半分人影。可那道女聲依舊縈繞不散,盤旋在屋內,鑽進我的耳朵、腦海,揮之不去。

我心頭驟緊,瞬間睡意全無。

長到十九歲,我從小聽奶奶講仙家故事、陰陽忌諱,早已深知其中門道。夜裡陰人喚名、陰聲入耳,絕非吉兆,是陰邪近身、仙家叩緣的征兆。

我裹緊被褥,不敢出聲,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房梁。老式木房梁佈滿經年的裂紋,掛著褪色的紅布,那是奶奶供奉堂口多年留下的舊飾。屋內死寂無聲,隻有窗外風雪呼嘯,可我清晰地感覺到,有一雙眼睛,正隔著夜色,靜靜地盯著我。

一夜無眠。

第二日清晨,雪停了。

天光灰濛濛的,慘白的雪光透過窗紙照進屋內。我推門走出房門,一眼就看見正房西側的堂屋。

林家的堂口從不對外開放,平日裡房門緊鎖,是家裡最神聖也最陰冷的地方。堂屋不大,不過幾平米,屋內常年燃香,供奉著木質堂單,紅黃綢緞縫製,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仙家名號,正中便是胡三太爺、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