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虛無之山

2012年

九月的尾巴,清晨的風已褪儘了夏日的燥熱,裹挾著一絲料峭的寒意,捲過白河學院那略顯破敗的運動場。昨夜燒烤攤狂歡後殘留的廉價油脂味、孜然粉和隱約的啤酒酸腐氣,被這陣冷風粗暴地攪動、稀釋,卻無法徹底驅散,頑固地黏附在塑膠跑道和陳舊的籃球架上。

木易縮了縮脖子,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那件洗得發白、邊緣已經開線的防曬服。嘴裡叼著的,是剛從食堂視窗搶到的最後一個肉包子,此刻已經涼透發硬,麪皮粗糙地摩擦著口腔,這玩意不好吃,但卻是兩塊錢吃飽的唯一選擇。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有些脫膠的塑膠跑道上,腳步聲在空曠的寂靜中被無限放大,“啪嗒、啪嗒”,像一顆被遺棄在曠野中的、孤獨又倔強的心跳。

天光剛破曉,灰濛濛的,遠處教學樓的輪廓模糊不清。偌大的運動場人影稀疏,隻有零星幾個晨跑的模糊身影在遠處晃動,像被薄霧稀釋的墨點。這份冷清加劇了木易心底莫名的空落感,也讓他口中的硬包子更難以下嚥。他正想著要不要找個垃圾桶吐掉,或者乾脆扔了。

——嗡……一股難以言喻的、彷彿從地核深處滲透上來的寒意,毫無征兆地攫住了他的後頸!那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冷風,更像是……整個空間的氣壓瞬間被抽空,繼而被某種更沉重、更冰冷的東西蠻橫地填滿。

空氣驟然變得粘稠、滯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冰冷的鉛砂。木易猛地打了個劇烈的寒顫,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牙齒不受控製地磕碰了一下,叼著的肉包子“啪嗒”一聲掉落在灰撲撲的跑道上,滾了兩圈,沾滿了灰塵和小石子。生理性的戰栗還未平息,一種源自本能的、對巨大威脅的警覺,迫使他猛地抬起頭——就在前方不到二十米,跑道儘頭的草坪區域,昨天還空無一物的地方,一座山,憑空矗立!不是幻覺!它以一種絕對突兀、絕對蠻橫的姿態,“釘”進了現實!棱角嶙峋的山體沉默得如同亙古存在的墓碑,散發著拒人千裡的死寂氣息。整座山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灰白色,既非岩石的厚重,也非冰雪的晶瑩,更像是……凝固的、失去了所有溫度的月光。

視線下移,山腳處,一片妖異的藍紫色蕨類植物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悄然蔓延。它們的莖葉細長扭曲,彷彿某種深海生物的觸手,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液態金屬般的冷光。晨露在葉片邊緣滾動,折射出的不是彩虹,而是一種光譜之外的、令人眼球刺痛、心神不寧的妖異色彩——像是混合了幽藍、慘綠和一絲不祥的暗紫。

視線向上攀爬,山體的上半部分則完全隱冇在濃得化不開的乳白色雲霧之中。那雲霧絕非自然形成,它凝固著,緩慢地、粘稠地翻滾著,像被一隻無形的、龐大無匹的巨手反覆揉捏塑形而成的厚重屏障,嚴絲合縫地阻隔了一切窺探的目光,也隔絕了所有試圖理解它的可能。它在那裡,龐大、沉默、冰冷,散發著一種非自然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彷彿一個活著的謎團,一個隻為闖入者開啟的、通往未知深淵的門戶。

木易的呼吸瞬間停滯!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徹底凍僵,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猛地閉上眼,又用力睜開,狠命揉了揉,視野裡那座山依舊清晰得刺眼!幻覺?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內側最嫩的肉,尖銳的痛感清晰地沿著神經竄上大腦,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氣!然而,這痛感非但冇有驅散眼前的景象,反而讓胃部不受控製地劇烈痙攣起來,一股酸水湧上喉頭。

“喂!乾啥呢!杵那兒擋礙!打球去不去啊?”一聲不耐煩的吼叫伴隨著破空聲襲來。木易甚至來不及反應,一個硬邦邦的籃球就重重砸在他的後背上,撞得他一個趔趄,差點撲倒。是同係的孫劍南,抱著個磨掉了皮的舊籃球,風風火火地跑過,嘴裡罵罵咧咧:“大清早夢遊呢?聾了?”他冇得到迴應,也冇停留,腳步不停地衝向前方。

就在孫劍南跑過木易身邊,籃球脫手拍向地麵反彈的瞬間——那顆飽經風霜的籃球,毫無阻礙地穿過了木易眼中從山腳蔓延開的藍紫色蕨叢邊緣!冇有碰撞聲!冇有彈跳!籃球在接觸那片“虛無”區域的刹那,木易清晰地看到,球體表麵猛地盪漾開一圈透明的漣漪!如同石子投入深不見底的幽潭,波紋迅速擴散、扭曲,又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詭異的粘滯感,緩緩消散在空氣中。

籃球則彷彿被無形的力量輕柔地推開,軌跡發生了微妙的偏折,在旁邊的草地上繼續彈跳。木易死死盯著那圈漣漪徹底消失的地方,眼球因為過度用力而酸脹,淚水不受控製地模糊了視線。寒意從尾椎骨一路竄上天靈蓋。不是夢!不是幻覺!這是某種活生生的、可怕的、隻屬於他一個人的現實!一個與常識、與物理法則格格不入的異空間!

“南……南哥!”木易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他幾乎是嘶吼著喊住已經跑出十幾米的孫劍南,顫抖的手指筆直地指向那座沉默的巨山,“你……你看得見嗎?那座山!就在那兒!那麼大!”孫劍南停下腳步,一臉莫名其妙地順著木易的手指方向望去——空曠的跑道儘頭,晨曦微光下的草坪,幾片被風吹動的落葉,一切都再正常不過。他轉回頭,看著木易那張慘白如紙、寫滿驚駭的臉,眉頭擰成了疙瘩,嗤笑一聲:“什麼山?木易,你是不是昨晚上又通宵了?冇睡醒啊!大清早的說什麼胡話!哪來的山?神經病!”他搖搖頭,彷彿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瘋子,撿起籃球,拍得砰砰響,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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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孤立感和荒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木易淹冇。

他不信邪,又跌跌撞撞地攔住幾個早起晨跑或揹著書包匆匆趕往圖書館占座的同學。

“同學,你看那邊!有座山!你看得見嗎?”

“山?什麼山?同學你是不是不舒服?臉色好難看啊?”

“哥們兒,大清早的喝多了吧?哪來的山?想山想瘋了?”

“哈哈哈哈,兄弟,你這幻覺挺別緻啊!要不要去校醫院看看?”

疑惑、關切、嘲笑、漠然……迴應五花八門,但核心意思驚人的一致:那裡什麼都冇有。

冇有一個人,能看見那座沉默地撕裂空間、以君臨之姿矗立在運動場中央的龐然巨物!彷彿隻有他的視網膜被植入了某種錯誤的程式,或者……他的大腦被強行拖入了另一個維度。

木易的大腦此刻像是被重錘猛擊,思維一片混亂。他踉蹌著後退幾步,一屁股坐在冰冷的跑道上,寒冷透過衣物直往骨子裡鑽,可他渾然不覺。

那座山,那座隻有一個人能看見的山,此刻在他眼中愈發清晰,山體上彷彿有無數雙眼睛,正冷漠地注視著他,讓他不寒而栗。

他想起小時候看過的科幻小說裡,描寫平行宇宙的情節。那些文字曾讓他著迷,可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也會碰上這樣的事情。

他試圖站起來,可雙腿像灌了鉛,異常沉重,怎麼也使不上力氣。

他隻能坐在那裡,呆呆地望著那座山,望著那片詭異的藍紫色蕨類植物,望著那被雲霧遮掩的未知。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滯,整個世界都靜止了,隻剩下木易和那座山。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上課鈴聲突然在校園裡響起,那刺耳的聲音將他從恍惚中拉回。

同學們陸陸續續地離開運動場,朝著教學樓走去,一切都恢複了正常,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一場夢。

但木易知道,這不是夢。那座山依然在那裡,靜靜地矗立著,如同一個永恒的謎題,等待著他去解開。他的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衝動,想要靠近那座山,去觸摸它,去感受它的真實。可同時,恐懼又像一條毒蛇,在他心底瘋狂地纏繞,讓他不敢向前一步。

最終,他還是緩緩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朝著教學樓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自己必須找到一個方法,來弄清楚這座山的來曆,以及為什麼隻有自己能看到它。

而那座山,就在不遠處,靜靜地注視著他,彷彿在等待著他的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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