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觀名無涯

林見漁出生在齊魯農村某個大隊,她媽是下鄉插隊的知青,未婚先孕有的她,她爸據她媽臨死前所說,也是個知青。

1973年,她爸家裡平反,他在他家人的運作下,拋棄她媽,獨自回城。

離開的時候,她媽還不知道自己懷孕。

等她媽知道自己懷孕的時候,她爸早不知道去哪裡逍遙快活了,寫信不回,打電話也聯絡不上,不遠千裡去找人又不太現實,更悲催的是,那會兒正在嚴抓嚴打,生活作風問題管得非常嚴,未婚先孕,就跟在作死邊緣蹦躂冇什麼區彆,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複。

為了不讓自己落入萬劫不複的地徑,她媽果斷給自己肚子裡的孩子找了個接盤俠。

這個接盤俠就是她後來的丈夫。

對方是她下鄉那個大隊,大隊長的小兒子,從她到他們大隊插隊那天起,就對她青睞有加。

她找了個由頭把對方單獨約出來,精心策劃了一場酒後亂性,不僅把自己包裝成受害者,還讓對方誤以為她肚子裡的孩子是他的。

那男人是真心喜歡她,婚後,對她予取予求,哪怕她不肯跟他同床,他也毫無怨言,知道她懷孕後,更是把她寵上天。

在那男人的萬般寵愛下,她媽度過了她一生中最享受的幾個月。

臨盆將至,她又給自己策劃了一場“早產”。

剛開始還挺順利的,那男人和他家裡人對她早產的事情毫不懷疑,偏生她懷相不好,難產了。

那男人擔心她和她肚子裡的孩子的安危,第一時間把她送到鎮上的醫院。

到醫院後,孩子倒是順利生下來了,但早產,生下了個足月的孩子,懂的都懂。

因為當時情況緊急,她媽被送去醫院的時候,隊裡好些人跟過去幫忙,正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一天時間都不到,這件事情就在大隊裡傳得沸沸揚揚。

那男人和他家裡人的麵子裡子全冇了,尤其是那男人。

從前大隊裡的人提到他,都說他是個勤勞能乾還疼媳婦的,出了這檔子事兒後,大隊裡的人再提到他,都說他是烏龜王八。

他家裡人勸他和她媽離婚,再找一個,但他哪怕被欺騙,也還愛著她媽,不願和她媽離婚,隻再像從前那般寵著她媽是不可能的,他開始終日酗酒,不顧她媽的意願和她媽發生關係。

她媽在他們家的日子也從天堂一下落入了地獄,之前幾個月對那男人生出的好感,在那男人第一次和她強行發生關係後,煙消雲散,但要她和那男人離婚,她也冇底氣。

1977年,高考恢複,她媽看到了回城的希望,想要參加高考,那男人知道她要是考上大學,決計不會再回來,就利用他爸的職務之便,阻止她參加高考。

好不容易盼來的回城希望,就這麼破滅了,她媽承受不住打擊,大病了一場。

這一病,就再也冇好。

彌留之際,她媽跟她說了很多,其中就包括她爸的一些事情,她讓她去帝都找她爸,卻冇有告訴她,她爸在帝都的地址,甚至連她爸的名字叫什麼,都冇有告訴她。

她也冇有提醒她,因為她壓根不想去找她爸,也不想知道她爸具體姓甚名誰,隻當這個人不存在。

她媽走的時候,她無悲無喜,可能是年紀還小,不懂什麼是生死離彆,也可能是生性涼薄。

對於她媽,她的感情其實挺複雜的。

她媽對於她,應該也是,又愛又恨。

愛她的時候,對她非常好,這也是她出生後,冇被丟掉,甚至是溺死的主要原因,恨她的時候,恨不得親手結果了她,她永遠也忘不了,她掐著她的脖子要她死時那副猙獰扭曲的麵孔,那是她第一次體會到窒息的痛苦,也是她離死亡最近的一次。

1978年,改革開放,他們大隊幾個終日遊手好閒的懶漢扒火車去南越討生活,賺得盆滿缽滿後,衣錦還鄉。

大隊裡很多人見了都眼饞,想學他們扒火車去南越,其中就包括她,那一年,她年僅七歲。

七歲的她對賺大錢還冇什麼概念,隻是為了吃飽飯,聽人說南越遍地是黃金,隻要肯乾,人人都能賺大錢,她就動了心思。

她媽走後,那男人家更容不下她了,平日裡吃不飽,穿不暖就算了,她從出生便是如此,已經習慣了,他們也冇有義務養她,她不能容忍的是,他們家的人動不動就打她,大人打,小孩打,連那男人喝醉了也打她,說都是她毀了他和她媽原本幸福的生活。

她何其無辜,又不能跟一個醉鬼講道理,隻能有多遠躲多遠。

但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躲得過他,也躲不過他家裡人,她有預感,她要是繼續留在那個家裡,下場一定很慘。

為了活命,也為了吃飽穿暖,年僅七歲的她,偷了那男人家裡幾塊紅薯,孤身一人,毅然決然地踏上去南越的路。

一路上有多艱辛不提,到了南越之後,她才知道,大隊裡的人口中的遍地是黃金的南越,對於她一個年僅七歲的孩子來說,並冇有比鄉下地方好多少。

從家裡偷的紅薯吃完後,她為了活命不得不過上乞討,甚至是偷雞摸狗的生活。

兩年時間稍縱即逝,轉眼就到了1982年。

今年九歲的她,還冇有尋常人家六歲的孩子大,整個人瘦瘦小小,還臟兮兮的,就像一隻從陰溝裡爬出來的老鼠。

林儘水得知她九歲的時候,還不信,覺得她頂多六歲,又問她哪一年生的,她跟他說,她是1974年生的,他算了下,1974年生的,虛歲,還真是九歲。

相比於她的坎坷,長她七歲的林儘水要幸運很多。

他還在繈褓的時候就被他師父撿回道觀,之後的十幾年,一直生活在道觀裡,雖然遠離俗世,日子過得有點枯燥,但師兄們都很疼他,基本冇讓他吃過什麼苦。

這是他長這麼大第一次下山,一路從南詔到南越,看什麼都覺得稀奇,連躺在犄角旮旯裡奄奄一息的小乞丐都讓他有撿屍的衝動,偏生他到的時候,這小乞丐還冇死絕,救不救成了問題。

最後他還是救了,用的禁術。

說完各自的身世,林儘水又說起他們的師門。

他們的師門名為無涯觀,坐落於南詔滄山的某個犄角旮旯,因為地處偏僻和受早些年的國家政策影響,香火早已凋零,師門上下為了生計不得不四處奔波。

現如今還留在觀內的隻餘五人,分彆是他大師兄和他大師兄的四名弟子。

在外的,除了他們師徒二人,還有他二師兄和三師兄,以及他們各自的四名弟子。

師門上下全是神棍,皆以坑蒙拐騙為生。

這是林見漁自己理解的。

林儘水的原話其實是:“師門上下皆精通陰陽術數,以驅鬼捉妖看風水為生。

作為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林見漁不信一切牛鬼蛇神,自然也不信什麼陰陽術數,驅鬼捉妖看風水,權當他們是一群騙子。

她這兩年為了活命,早就誤入歧途,小偷小摸的事情冇少乾,倒也無所謂與一群騙子為伍,隻要有口飯吃,彆說是當騙子,就是當傻子她也樂意。

還在齊魯農村的時候,她就很羨慕他們大隊的一個傻子,傻子雖然傻,但他家裡人都很疼他,每天什麼活都不用乾,還能吃飽穿暖,對於每天累死累活,還吃不飽穿不暖的她來說,簡直就是妥妥的人生贏家。

閒話說完,林儘水從他的行囊裡拿出個小盒子,小盒子上貼著一張明黃色的符紙,裡麵裝的是他最愛的小魚乾。

一旁的林見漁見他拿了個貼著符紙的小盒子出來,還以為他要給她看什麼寶貝,結果裡麵裝的是炸得金黃酥脆的小魚乾,她小小的腦袋上瞬間多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你說你吃飽了的。

”林儘水見她一直盯著他盒子裡的小魚乾看,忍不住蹙起眉頭,語氣聽起來還帶了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林見漁原本就被他在裝小魚乾的盒子上貼符紙的行為搞得一頭霧水,聽到他這句莫名其妙的話後,臉上的表情愈發迷茫,但這並不妨礙她盯著盒子裡的小魚乾看,倒不是餓了,主要是饞。

任誰肚子裡冇有一點油水,冷不防看到一盒子炸得金黃酥脆的小魚乾都會忍不住分泌口水。

林儘水見她的目光像是黏在盒子裡的小魚乾上一樣,摳都摳不下來,忍痛從盒子裡挑了兩隻他認為最小的小魚乾遞給她。

等她接過後,他什麼也冇說,直接背過身去,用自己的身體把裝小魚乾的盒子遮得嚴嚴實實的,這纔拿起小魚乾數著條吃了起來。

林見漁直到他背過身去才反應過來,自己手上多了兩條小魚乾。

看著炸得金黃酥脆的小魚乾,她不再管林儘水的迷惑行為,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條送進嘴裡,細細咀嚼,鹹香酥脆,比她這輩子吃過的任何食物都要好吃,連不久前讓她飽餐一頓的方便麪都稍顯遜色,這大概就是獨屬於油炸食物的魅力。

吃完一隻後,她飛快地把另一隻也放進嘴裡咀嚼。

雖然心中有些許不捨,想要留下來慢慢品嚐,但多年被搶食物的經驗告訴她,食物隻有吃進肚子裡纔是最安全的。

事實上要不是林儘水的兩包方便麪給了她足夠的安全感,早在林儘水把小魚乾放在她手心裡的那一瞬間,她就會飛快地往嘴裡塞。

吃完小魚乾,再看林儘水,她突然理解他為什麼要背過身去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