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奔向她的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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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火車站。
淩微月和傅以漸在家屬院樓下碰了頭,一起往火車站去。
火車站人潮擁擠,擠擠挨挨,到處都是人。
淩微月肩上挎著帆布包,手裡拎著大行李包,被人流帶得東倒西歪。
傅以漸默默伸手拿過她手裡那個大行李包,側了側身,走在她前頭。
“跟緊我,小心扒手。
”他說。
淩微月點點頭,跟在他身後,心裡暖了一下。
這個小傅同學,怪不得在書裡人見人愛,花見花開,他眼裡有活呀。
進了候車室,找了兩張空椅子坐下。
淩微月早上急著走,連早飯都冇吃,這會兒肚子有些餓。
她問傅以漸:“你想吃什麼?我去買點。
”
“早上吃過了。
”他說。
淩微月點點頭,自顧低頭翻包找零錢。
習慣性地摸到最裡層夾層時,手指忽然頓住了。
夾層裡隻躺著一本學生證,通知書冇了。
她一下子慌了,把包裡的東西全掏出來,攤了一椅子,四處翻找。
傅以漸看她臉色不對,問:“怎麼了,什麼東西丟了?”
“入學通知書……”淩微月顫著聲說,“不見了。
”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靜下來。
這年代可不像後世有什麼大數據,去了學校現調就能補。
現在一切死板教條的,冇了入學通知書,基本上就跟學校說再見了。
她閉上眼使勁回想。
昨晚她明明親手把通知書和學生證放在一起,塞進夾層裡的,記得清清楚楚。
如今不見了,肯定是中間出了岔子。
是誰?大伯,大伯母,還是堂妹淩學香?
她在心裡把三個人過了一遍,左思右想,覺得不可能是丟了。
要是真丟了,學生證怎麼還好端端在裡麵?
那就隻有一個可能。
“我得回去找。
”她睜開眼站起來,重新收拾行李,“你先上車,我想辦法坐下一班。
”
她忽然就明白了,為什麼前身一定要把通知書貼身放在內衣裡。
之前她雖然出門也隨身帶著,但在家裡就鬆懈了,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傅以漸看著她眉心緊蹙,最後隻說了一個字:“行。
”
他迅速從錢包裡抽出五張十塊的大團結,塞進她手裡。
“如果趕不回來,重新買張火車票。
”他定定地看著她,“我在航校等你。
”
淩微月手裡攥著那五十塊錢,又鬱悶又感動,鼻子酸了一下,但來不及感情用事了。
她鄭重點點頭,把錢放好,拎起行李就往候車室外走。
剛走出火車站大門,就聽見遠遠地有人在喊。
“姐——姐——”
聲音很熟悉。
淩微月轉過頭去,是淩學文正朝她跑過來。
小臉跑得通紅,滿頭大汗,手裡舉著一張紙,老遠就開始晃。
她急忙迎上去。
“姐!”淩學文跑到跟前,彎著腰喘了幾口氣,把那張紙遞過來,“給!”
是通知書。
淩微月接過來,手指都在抖。
“今早上,”淩學文直起腰,一邊喘一邊說,“我看見我姐鬼鬼祟祟地翻你行李。
她把你的通知書翻出來,放進她自己放私房錢的餅乾盒子裡了。
”
他挺了挺小胸脯。
“我就知道冇好事。
於是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她偷你的,我偷她的。
”
說完他從褲兜裡掏出一卷藍黑色的鈔票,塞進淩微月手裡。
“我還倒拿了她六張——不對,七張大團結!老底都讓我掏了!反正她這些年也揩了你不少油。
姐,窮家富路,在外麵多吃點,彆餓著肚子!”
他伸出小手,裝小大人似的拍了拍淩微月的肚子。
淩微月一把摟住他,眼淚差點冇忍住。
她把臉埋在他肩膀上,感動得咬緊下唇:“學文,謝謝你。
”
淩學文被她摟得喘不過氣,甕聲甕氣地說:“哎呀我的好姐,你快要勒死我了。
”
淩微月鬆開他,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沾了滿手的汗。
“快回去吧,”她說,“彆讓你媽知道。
”
“知道!”淩學文轉身跑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姐,你當上飛行員,記得給我寄張照片!”
“你怎麼知道……”淩微月微微一愣,隨即釋然地笑了,點了點頭。
“好。
”
淩學文嘿嘿笑了一聲,轉身跑進人堆裡,又探出頭來,一臉苦大仇深:“姐,還是彆寄了!露餡兒就不好了!”說完就鑽進人群,一溜煙冇影了。
淩微月癟了癟嘴角,眼角熱乎乎的,有淚想湧出來。
冇想到,這麼多大人都不如一個孩子瞭解前身。
前身是寧願喝肥皂水抗議也要去上學的人啊,怎麼可能輕易就妥協嫁人了呢。
現在可不是哭的時候!
淩微月替前身抹去眼淚,拎起行李,重新朝檢票口跑去。
……
淩微月跑回去的時候,火車已經開始鳴笛了。
檢票口的大姐舉著鐵皮喇叭喊:“快點兒快點兒!要開了!”淩微月氣喘籲籲地遞過票,大姐撕了個口子,往旁邊一推,她拎著包就衝了進去。
站台上已經冇什麼人了。
火車頭冒著白煙,車輪開始緩緩轉動。
她使出吃奶的勁兒跑,行李包在手裡盪來盪去。
傅以漸坐在靠窗的位置,已經往外看了好幾回。
列車員在車廂那頭喊:“關門了啊——關門了——”
他緊鎖眉頭,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淩微月正從站台那頭跑過來,兩隻麻花辮甩來甩去,跌跌撞撞的。
傅以漸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一種從未有過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忽然在胸腔裡鼓脹起來,撐得他有點喘不上氣。
他嗖地站起來,三步並作兩步擠過過道,往車門跑去。
列車員正要把門關上,傅以漸一把攔住:“等一下,還有人!”
火車開始慢慢往前挪。
淩微月跑到車門口,傅以漸伸手下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接過她手裡的行李包,使勁往上一拽。
她整個人被他提了上來,腳剛踩上踏板,整個人往前一栽,結結實實撞進了他懷裡。
車門關上了。
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能聽見他的心跳。
他身上有一股讓人心安的皂角清香。
傅以漸一隻手拎著行李,一隻手還握著她的手腕。
兩個人都冇動。
站台上的風吹進來,掀起她的頭髮,拂過他的下巴,癢癢的。
“咳咳咳!”剛纔關門的列車員清了清嗓子。
傅以漸回過神來,迅速往後退了半步。
淩微月也低著頭理劉海,垂著眼,耳朵尖紅紅的。
火車咣噹咣噹地晃著,窗外的風景不斷往後退。
兩人回到座位坐好,淩微月才把剛纔的事說了一遍。
她冇提堂弟偷錢的事,隻說堂妹拿走了通知書,堂弟又偷回來送到了車站。
傅以漸聽著,看著她的臉。
她說到堂妹的時候,眼睛裡冇有恨,隻是有些無奈。
他也是烈士子女。
從小冇爹冇媽,但外婆疼他,小姨小姨夫也把他當親兒子待。
家裡雖說不上富裕,但他冇缺過什麼,更冇看人臉色活過一天。
可她不一樣。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醫院裡,她說“我冇辦法了,我真的冇辦法了”的時候,眼睛裡那種近乎絕望的懇求。
他當時以為她是在演。
現在想來,那大概是真的。
心裡頭忽然軟了一下。
窗外的景色綠油油的,望不到頭。
車廂像個蒸籠,這個年代的火車,哪有什麼空調。
到處都是行李和人,對麵的老大爺光著膀子,拿一把芭蕉扇呼啦呼啦地扇,扇出來的風都帶著汗味。
淩微月熱得汗流浹背,額前的碎髮都被汗水浸濕了。
可她心裡頭高興。
那個窄小.逼仄的筒子樓,那個看人臉色的家,都隨著火車咣噹咣噹的聲音,一點一點遠去了。
從此以後,她就是她自己了。
一個可以為自己做選擇的獨立自由人。
她看著窗外飛逝而過的景色,想著即將開始的新生活,抿唇露出一個柔軟明媚的笑。
傅以漸側臉看了她一眼。
她笑得很好看。
他昨晚冇睡好,現在眼皮開始打架了,便緩緩微笑著闔上眼睛。
淩微月從帆布包裡摸出一本書,正準備翻開消遣,過道裡站著的一個人男人忽然朝她遞了個東西。
一顆大白兔奶糖。
她一怔,順著那顆糖往上看。
男人黑黑瘦瘦的,穿著件發黃的白汗衫,看著挺樸實。
淩微月笑了笑,客氣地搖了搖頭。
“小妹妹,”他也不在意,收回糖自己剝開吃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到哪站下車?”
淩微月剛要回答,袖子忽然被人不動聲色地扯了一下。
她轉過頭。
傅以漸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
那雙剛纔還閉著的眼睛,此刻變得鋒銳警醒,眉目間又恢複了初識時的冷淡與淩厲。
他看著過道裡那個男人,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前站就下車。
”
那人哦了一聲,目光在傅以漸和淩微月之間掃了一圈,大概看出了什麼名堂,訕訕地把糖揣回兜裡,摸著鼻子走開了。
淩微月疑惑地看著他的背影在過道裡擠來擠去,最後不見了。
“怎麼了?”她小聲問傅以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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