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本能地一把摟住了他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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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下巴微微揚起,用指腹蘸了點口紅,正輕輕往唇上點按,像在紙上渲染水彩。

他見過小姨塗口紅,總是直接拿起口紅往嘴上塗一圈,有時還會用唇線筆勾一遍。

可眼前的少女不是這樣。

她畫過的唇霧濛濛的,由深到淺,徐徐漫開一圈,冇人信這是一支口紅就能塗出來的效果。

傅以漸喉結微微滾動。

她的額頭飽滿,山根不算高,鼻梁卻挺秀,鼻頭微翹,唇瓣豐潤,微微翹著。

抬眼時,好看的杏眼裡像倒映著一潭綠泉,清淩淩的水光晃啊晃的。

晃得他一陣心虛,趕緊低頭看手上的報紙,竟連字都在亂跳。

可又按捺不住,忍不住再偷偷去瞻仰她的美麗。

目光從她的眉毛滑到眼睛,從眼睛滑到鼻梁,從鼻梁滑到嘴唇。

她正用指腹輕輕地在唇瓣上拍最後一遍。

最後對著鏡子抿了抿唇,左右側了側臉,滿意地彎起嘴角。

她站起身,把用過的幾樣化妝品歸回原位。

正好那對新人拍完了,大姐扯開幕布,回來放道具。

“大姐,我用完了,謝謝您啊。

大姐抽空扭頭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

“哎喲,”大姐驚豔地揚眉,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真俊!這不把那些電影明星都比下去了?”

淩微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姐您過獎了。

裡間的攝像師朝外麵喊了一聲:“進來吧,下一組!”

大姐幫攝像師換了個背景布,然後指了指前麵:“站那兒去吧。

兩個人走過去。

傅以漸站在左邊,淩微月站在右邊。

中間空出的距離,再站一個人都綽綽有餘。

攝像師從後麵探出頭,瞅了一眼,皺著眉說:“近點兒,近點兒!這是結婚照,又不是離婚照。

大姐冇忍住,噗嗤笑了出來,嗔道:“當家的,人家大喜的日子,你就不能說點好的?”

淩微月尷尬地笑了笑,往他那邊挪了挪。

傅以漸也微微向她靠近了一點。

大姐一手拽著傅以漸的袖子往右拉,一手推著淩微月的肩膀往左靠。

兩個人被她擺弄了一陣,肩膀終於碰到了一起。

“手。

”大姐說,“你——”她指了指傅以漸,“摟著她腰。

傅以漸眉頭輕輕一蹙。

他緩緩抬起右手,懸在淩微月腰側,猶猶豫豫的,不知道該不該落下去。

“彆站那麼僵啊,笑一笑,自然點兒。

攝像師在一旁引導著。

淩微月想起即將奔赴的那段嚮往激揚的新生活,忍不住發自心底地笑了。

傅以漸卻覺得,這比讓他罰站軍姿還難受。

他忍不住想,要是這真是在拍結婚照,此刻大概就不會這麼尷尬難堪了吧。

攝像師繼續指揮:“那個女同誌,往男同誌那邊靠一靠,頭歪一歪。

淩微月聽話地把頭往左歪了歪。

傅以漸呼吸微微一緊,聞到她臉上淡淡的脂粉氣,唇線瞬間繃成了一條線。

“男同誌,”大姐笑著說,“你這笑得比哭還難看。

結婚是大喜的事,又不是上刑場。

傅以漸這下更不會笑了,隻覺得要是有麵鏡子,自己的臉一定是抽搐的。

淩微月好奇地側揚起下巴看過去,望見他那一本正經硬擠出來的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又把頭轉了回去。

傅以漸見她笑得那麼燦爛,自己的嘴角也忍不住跟著揚了揚。

“對對對,就這樣!”攝像師喊,“彆動啊——”

【哢嚓!】

……

“一共三塊六毛。

售貨員是個三十來歲的大姐,掃了一眼櫃麵上的東西,麻利地用紙繩把桃酥捆好,和罐頭並排放在櫃檯上,報了數。

淩微月摸出一把毛票,習慣了手機支付,這會兒忽然有點手忙腳亂。

她抿著嘴,仔細辨認著錢的單位,確認了兩遍,才雙手遞過去。

售貨員數了數,抬眼看著她。

“還差一張糕點票和一張副食品票。

淩微月一愣,腦子嗡了一下。

對了,這個年代買東西要票。

她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臉一下子紅了。

櫃檯後麵的大姐麵無表情地看著她,又重複了一遍:“糕點票和副食品票,有嗎?”

淩微月清了清嗓子,下意識轉頭看向窗外。

傅以漸就站在路邊,揹著手正低頭看兩個老頭下棋。

兩個老頭坐在樹蔭底下,為了耍賴皮拌嘴,傅以漸看得好像還挺認真,嘴角掛著抹淡淡的笑,偶爾插一句嘴調和幾句。

“女同誌?女同誌!”

售貨員的聲音把她拽了回來。

淩微月轉回臉,對上那大姐的目光,滿臉尷尬。

怎麼辦?太丟人了。

這輩子冇這麼窘過。

傅以漸從棋盤上抬起眼,看見淩微月站在櫃檯前咬著唇,一臉赧然,似乎有些難言之隱。

他眉頭微微一蹙,抬腳就往供銷社裡走。

“怎麼了?”

他神色淡然,聲音壓得隻有她能聽見。

淩微月更尷尬了,但心下因為他過來稍稍安定了些。

她在心裡腹誹:本姑娘這輩子冇被錢逼到這份上過,幾張票難倒英雄漢!

她抿著嘴唇,用蚊子哼哼似的聲音說:“我……忘帶票證了……”

說完自己都覺得丟人。

前幾天還跟人談條件,一副精明能乾的樣子,現在買東西連票都不帶,很難不讓人懷疑是想占便宜。

傅以漸垂睫看了她一眼。

她垂著眼,臉紅撲撲的,一副想鑽地底的窘迫模樣。

他壓了壓嘴角,修長的手指從褲袋裡摸出錢包,抽了兩張票證出來,遞給售貨員。

售貨員接過去,把東西推過來。

出了供銷社,淩微月坐在自行車後座上,等傅以漸騎出去一小段,才遲疑著開了口。

“我……我以後一定還你票。

”她不自然地撓了撓額頭,“還有之前拎去我家的那些東西,我以後也折現還你。

“不用。

傅以漸的話被夏風送過來,飄進她耳朵。

“不行。

”淩微月急急地說,“一碼歸一碼。

咱倆本來就是交易,不能讓你吃虧。

從前她就最怕欠彆人人情。

傅以漸冇出聲。

白襯衫被風鼓起來一點。

他默默掃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際兩側。

鬼使神差地,剛剛幫她解圍那點愉快成就感,霎時煙消雲散。

前麵是個拐彎,傅以漸擰了一下車把,車頭迅速一偏。

淩微月冇來得及反應,整個人往一側歪過去。

她低呼一聲,本能地一把摟住了他的腰。

手臂貼著他的腰側,能感覺到他腰腹間結實的肌肉。

淩微月紅了臉,小嘴終於不再叭叭了。

……

傅以漸外婆家住在巷子最裡頭。

他把車停在門口,淩微月從後座上跳下來,傅以漸伸手一推門。

院子裡頭比外頭涼快不少。

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正蹲在院子當中擇菜,手指頭飛快地掐著豆角兩頭,掰成段丟進旁邊的盆裡。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來,一張瓜子臉,眉眼跟傅以漸有幾分像。

她笑眯眯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急忙站起身迎上來。

“舅舅!”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從屋裡衝出來,手裡舉著一把塑料水槍,虎頭虎腦地一頭紮進傅以漸懷裡。

傅以漸彎腰一把將他撈起來,扛在肩頭上。

小虎.騎在他脖子上,兩隻手抓著他的耳朵,笑得嘎嘎的。

“媽,你快來看,小淩來嘍!”餘思巧朝屋裡喊了一聲。

“哎——”

屋裡這一聲答應得歡天喜地。

門簾一掀,外婆出來了。

老太太六十來歲,花白的頭髮在腦後挽了個髻。

瘦瘦小小的,精神頭卻足得很。

她邁著小碎步急急走過來,像是怕淩微月跑了似的,一雙手伸過來,緊緊握住淩微月的手,上上下下打量著。

“今天硬是熱得很哦,”外婆眼睛亮亮的,滿臉是笑,“小淩渴不渴嘛?快跟我進屋吃西瓜,浸了一上午井水,安逸得很咧!”

淩微月被那雙乾瘦卻溫熱的手握著,看著老太太臉上明媚親切的笑,鼻子忽然有點酸。

來之前她想過很多種可能。

畢竟前身那樣大鬨一場之後,她以為自己對他們家來說,應該是比吃了蒼蠅還難受的存在。

唯獨冇想到是這樣。

她咬了咬唇,聲音有點悶:“外婆,我跟您和小姨道歉,那天我——”

“嗨呀!”外婆一揮手,不讓她說下去,“一家人,莫說兩家話咯。

小虎.騎在傅以漸肩膀上,歪著腦袋打量淩微月,忽然甕聲甕氣地說了一句:“這大姐姐是哪個嘛,長得恁個好看。

餘思巧笑得眼睛彎彎的,伸手在他腚上輕輕拍了一下:“啥子大姐姐哦,這是你舅舅的對象,快叫舅媽!”

淩微月臉騰地紅了,剛要擺手說不用不用,小虎已經扯著嗓子喊了出來,聲如洪鐘。

“舅媽!”

餘思巧笑得前仰後合,外婆也跟著笑,連傅以漸都垂著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淩微月被笑聲圍著,紅著臉,尷尬地站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

餘思巧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往屋裡讓:“來來來,進屋坐,外頭曬。

一進客廳,就看見茶幾上放著個果盤,盤裡是切好的西瓜,旁邊是早就泡好的茶水。

淩微月一進門就被餘思巧按著肩膀坐到了沙發上。

外婆挑了一塊最大的西瓜,顫巍巍地舉到她麵前。

“吃,吃嘛。

”她說。

淩微月趕緊雙手接過來。

果然是在井水裡浸過的。

她咬了一口紅瓤,涼意從舌尖一直漫到嗓子眼,身上的燥熱散了大半。

“謝謝外婆。

”她說。

外婆在對麵坐下來,笑眯眯地看著她吃,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往前傾,像是怎麼看都看不夠。

看了一會兒,又扭頭去看正跟小虎鬨著的傅以漸,眉頭一皺,伸手拽了他一把。

“豬娃,乖豬兒,”外婆嗔怪道,“快把結婚證拿來給你外婆我瞅瞅嘛。

淩微月正低頭咬了一口西瓜,聽見這話,西瓜汁嗆進了嗓子眼。

她眼淚都嗆了出來,臉漲得通紅。

傅以漸回過頭。

淩微月抬起頭,隔著咳出來的那層水霧看他,想笑又不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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