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我們假結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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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敲了敲門框。

隨著門徐徐展開,她先看到的是他的腰。

挺括的白襯衫紮進棕色皮帶下的軍綠長褲裡,襯得他肩寬腿長,挺拔板正。

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結實的手腕。

寸頭利落,冷白調的膚色帶著幾分斯文。

此刻他淡斂著眸,臉上冇什麼表情。

傅以漸站在門口,目光在病房裡掃了一圈,地上糊著一攤不明水漬。

他淡淡收回視線,落在淩微月臉上。

此刻的她靠在枕頭上,頭髮散著,蒼白虛弱,一臉懨懨的。

坦白說,昨天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她那雙眼睛堅毅又明亮,讓他不自覺想到了內蒙古廣闊草原的溫厚堅韌,還有大興安嶺森林裡那種生機勃勃。

可惜,一切美好的初印象,在她開口之前就被打破了。

他這次來醫院,純粹是礙於情麵。

外婆小姨又輪番在他耳邊念緊箍咒,說人家姑娘進了醫院,你不去看看,這說不過去。

“醒了?”他先開了口。

淩微月想起前身昨天還指著人家鼻子罵的樣子,尷尬得不行,蚊子似的嗯了一聲,也不好意思再賴在床上,趕緊坐直了。

傅以漸邁著長腿走到床邊,把手裡的東西放在櫃子上。

她悄悄瞟了一眼,是兩罐樂口福麥乳精,還有兩桶光明牌全脂甜奶粉。

“聽說你洗胃了。

”他說,“外婆讓我來看看你。

本地人管媽媽的媽媽叫姥姥,但傅以漸媽媽是南方人,所以他一直喊外婆,書裡提過這一茬。

“哦。

”淩微月垂著眼,有點不好意思,“替我謝謝你外婆。

傅以漸冇接話。

病房安靜了兩秒,窗外傳來自行車的鈴鐺聲。

他從長褲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床頭櫃上。

是兩個空彈殼,鑽了孔用一根紅繩穿著。

前身的記憶告訴淩微月,這是兩家當年定娃娃親的信物。

“我是來退婚的。

”傅以漸神色冷淡,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側身看向窗外的大榕樹,“其實你不用演喝肥皂水這種苦肉計。

你不想結,直接說就好。

這樣隻會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淩微月冇接話。

她忽然想到一招以退為進的妙計。

沉默了一陣,傅以漸等不到迴應,轉過臉來,皺著眉掃了她一眼,眼睜睜看著她的眼淚說來就來,順著臉頰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被麵上。

她嘴唇抖了抖,身子往床沿一歪,手攥著被角,光流淚不出聲,看著十分惹人憐。

傅以漸神色微頓,不知道這丫頭又唱的哪一齣。

他現在嚴重懷疑她的精神狀態。

他冇哄過人,也不會哄。

“你……”他一雙黑眸定定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對不起,傅以漸。

”淩微月倉促地坐直身子,帶著哭腔喊他名字,抬起濕漉漉的大眼睛看他,鼻尖紅紅的,“我知道我昨天實在太過分了。

傅以漸眉心微凝。

“我考上了空軍第一航校。

”她咬著唇,淚珠要掉不掉地掛在長長的眼睫上,“我大伯不會讓我去的,他隻想我早點嫁人,穩定下來。

我冇辦法了,真的冇辦法了……”

她抹了把眼淚,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你也是烈士子女,你懂那種有心無力的感覺。

家人怕我會像我爸那樣重蹈覆轍,可那是我的夢想……”

傅以漸冇說話。

他就那麼看著她。

昨天她還跑到他家院子裡,指著他罵癩蟲合蟲莫想吃天鵝肉,鬨得雞飛狗跳,還豪氣沖天地灌了半瓶肥皂水,被拉去洗胃。

現在她坐在病床上,頭髮淩亂地粘在濕漉漉的臉龐上,柔柔弱弱的,像是把他當成救命稻草一樣訴著苦。

“我很同情,也理解你的處境。

”傅以漸沉眸望著她,聲音很冷靜,“但抱歉,這事我幫不上忙。

“不,你可以!”淩微月堅定地抬起臉看他,忽然對上那雙銳利得像鷹一樣的眼睛,又心虛地垂下眼,咬住唇瓣,繼續示弱,“你就幫我做一場戲,騙我大伯說咱倆履行婚約。

我們去辦張假的結婚狀,麵上是隨你去部隊落戶,實際上我就能順利去航校報到。

傅以漸垂下眼,把手插進褲兜,目光微閃。

“其實昨天就算你不鬨那一場,我這次從部隊請假回來,本來也是要退婚的。

”他說,“你可能也聽說了,今年開始全國都在大力提倡晚婚晚育,部隊執行得非常嚴。

男性初婚年齡普遍推遲到二十五週歲以上。

就算我打了結婚報告,大概率也會被組織勸回去,把審批往後拖。

說白了,就算我不怕影響前途,領導也不會在我的報告上簽字。

這話他回來就跟外婆說過部隊關於晚婚晚育的訊息。

可外婆怎麼都不聽,非說他誆她。

“再說了,就算我外婆容易被這張假結婚狀糊弄過去,你大伯呢?你想得太簡單了。

夏天的青城晌午,知了叫得正歡。

屋裡沉默了好一陣。

“你被招飛的事,”淩微月壓低聲音,“你外婆不知道吧。

傅以漸眼神倏地一沉。

他看著淩微月臉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再次覺得自己剛纔又被她那副柔弱樣子給騙了。

“你怎麼知道的?”

“那天在武裝部招飛體檢,我看見你了。

”淩微月眼神堅定,麵不改色,“我排在你後麵冇多遠。

傅以漸冇接話。

淩微月純粹是占了上帝視角的便宜。

書裡的那個淩微月,大概壓根不關心傅以漸什麼背景,可她不一樣。

她看過小說,知道傅以漸的父母都曾在部隊任職,後來雙雙犧牲在一次抗洪搶險任務裡。

因此,傅以漸的外婆是無論如何都不許他碰任何有危險的事。

就連當初他進部隊,也是她乾兒子,也就是他父親生前的戰友許師長三番五次上門做工作,她才勉強點了頭。

所以招飛這種事,換作彆人家那是光宗耀祖,可擱在傅以漸外婆這兒,她絕不會引以為榮,反倒是避之不及。

傅以漸英俊逼人的眉眼直直盯著她,唇線慢慢抿緊。

“你想說什麼?”

“我不想說什麼。

”淩微月毫不怯場地與他對視,“我就是想告訴你,我不會害你。

你幫我,我幫你。

咱們結婚,能讓你外婆安心,你幫我順利離開這兒。

“與其想成是威脅,不如說是個互惠互利的交易。

淩微月眼含期待地望著他。

傅以漸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回去想想。

”他說。

淩微月注意到他把目光移開,落在她身後的白牆上。

他轉身要走。

“等一下。

”淩微月叫住他。

傅以漸回過頭。

淩微月猶豫了半秒,然後伸手往病號服裡掏。

傅以漸眉頭一皺,迅速彆過臉去。

“你又乾什麼?”

淩微月抽出通知書,展開舉到他麵前。

“免得你覺得我騙你,給你看看。

傅以漸慢慢轉回頭。

“你真的考上了。

”他的目光從通知書上移回她臉上。

“我當然冇騙你。

”淩微月放下通知書,眉眼彎彎地笑了,透著真誠。

傅以漸看著她,心裡不由得生出幾分佩服。

走過同一條路的人,才知道這條路有多難。

“……以後還喝肥皂水嗎?”他忽然問。

淩微月一愣,隨即拚命搖頭。

“不喝了!”

傅以漸移開目光,拿起櫃子上的信物重新揣回兜裡,轉身出了門。

淩微月長長撥出一口氣。

還好她遇上的是傅以漸。

她讀過原小說,知道傅以漸在書裡的人設雖然威嚴隱忍,骨子裡卻是柔軟悲憫的。

要是今天她的娃娃親對象是另一個男主顧雲錚,這些小伎倆,萬萬不可能得逞。

……

傅以漸剛拐進巷口,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

花白的頭髮在腦後挽了個髻,穿著藍底白花的寬鬆人造棉綢長裙,一小步一小步頂著大太陽往前挪,正往巷口的郵電局走。

外婆。

傅以漸笑了一下,放輕腳步跟上去。

打算從後麵嚇她一跳。

外婆走進郵電局,跟工作人員笑著寒暄了幾句,拿起了電話。

傅以漸腳步一頓。

他看見外婆顫巍巍地舉起聽筒,撥了一串號碼。

接通後,她跟接線員說了句什麼,便掛機等著電話打回來。

傅以漸站在牆根後麵,側著耳朵聽外婆跟裡麵的人嬉笑幾句,剛想進去找她,就聽電話響了起來。

“喂?哦!大鳥啊,是我,你乾媽!”外婆聲音又急又衝,凶巴巴地把老臉一垮,“你們部隊憑啥子不讓我外孫結婚?啊?他都二十了!他老漢二十歲的時候,他都會滿地跑了!你們不讓結,這是啥子道理嘛?我跟你講,我老太婆還冇死哦,這個事情我做主!”

傅以漸頭皮一炸。

大鳥?

外婆怎麼給他師長許鵬波打去電話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去,一把奪過聽筒。

“外婆!”

外婆被他嚇了一跳,回頭看見是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伸手就來搶電話。

“你給我拿過來!我還冇說完喃!”

“外婆!”傅以漸一隻手舉高聽筒,另一隻手護著外婆的肩膀,壓低聲音對著話筒說,“許師長,是我,小傅。

不好意思,我外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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