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救人

小鎮中心簡陋角鬥場的喧囂聲很快被更加壓抑的日常所吞沒。

人群散去,留下泥濘場地中央那灘尚未完全幹涸的暗紅狼血,和空氣中彌漫的濃重血腥、汗臭與劣質麥酒混合的濁氣。

凱因站在人群散盡後顯得格外空曠的土路邊緣,兜帽的陰影如同冰冷的鐵幕,將他深陷的眼窩和毫無表情的麵容徹底隱藏。

魔力軌跡視覺無聲運轉,穿透簡陋原木圍欄的阻隔,清晰地“看”向那個散發著惡臭的獸欄。

少年被粗暴地推搡進去,沉重的木柵欄門在身後“哐當”一聲落下,插上了粗大的木栓。

他踉蹌幾步,最終支撐不住,重重跪倒在冰冷肮髒、混雜著糞便和幹草的泥地上。

劇痛和脫力讓他的身體劇烈顫抖,背上的鞭傷和狼爪撕裂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順著古銅色的脊背蜿蜒流下,滴落在汙濁的地麵。

獸欄裏還有另外幾頭“貨物”:一頭斷了一隻角的岩羊,眼神呆滯地蜷縮在角落;一隻瘸了腿的土狼,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嗚咽;還有一頭體型碩大、但渾身布滿鞭痕和膿瘡的棕熊,它隻是抬起渾濁的眼睛瞥了一眼新來的同伴,便又麻木地垂下頭。

少年沒有去看它們。

他雙手撐在冰冷的地麵上,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沾滿了血汙和泥濘。

汗水混合著血水,從他亂糟糟的深棕色發梢滴落。

他低著頭,那身布滿新舊傷痕的壯碩身軀劇烈起伏著,如同瀕死的困獸。

然而,魔力視覺下,凱因清晰地捕捉到少年體內那股如同沉寂火山般的生命能量核心——雖然被痛苦和麻木重重包裹,卻依舊在緩慢而頑強地燃燒著,散發出一種原始的、不屈的狂怒。

那並非對生的渴望,更像是一種對施加於己身暴虐的、刻骨的仇恨在支撐著他沒有徹底倒下。

禿頭場主將沾血的皮鞭丟給一個嘍囉,罵罵咧咧地走到獸欄旁,隔著木柵欄,用油膩的手指點了點少年:“給這雜種狗弄點吃的,別餓死了,媽的,今天賠了老子一個金幣買狼,明天讓他打兩頭,打不死就接著打。”他啐了一口濃痰,轉身走向旁邊那間同樣簡陋、散發著劣質酒氣的小木屋,顯然是角鬥場的“辦公室”。

一個同樣穿著油膩皮圍裙的嘍囉,提著一個散發著餿味的木桶走過來,用一根木棍敲打著木柵欄,粗聲粗氣地吆喝:“喂,開飯了。”他舀起一瓢渾濁不堪、漂浮著不明雜物的糊狀物,粗暴地從柵欄縫隙潑了進去,濺了少年一身。

少年依舊低著頭,對潑在身上的汙物毫無反應,彷彿失去了所有知覺。

嘍囉罵罵咧咧地提著桶走了。

獸欄裏,那頭瘸腿的土狼嗚咽著爬向潑在地上的食物,貪婪地舔舐起來。

少年依舊一動不動。

凱因的目光從少年身上移開,開始無聲地掃描整個角鬥場及其周邊環境。

魔力視覺下,能量軌跡清晰呈現:

簡陋的角鬥場,獸欄(絕望、痛苦、麻木的深灰色光暈),場主的小木屋(貪婪、酒氣、以及幾處代表錢幣的微弱金屬光點)。

場主和一個心腹在小木屋內喝酒;兩個嘍囉在靠近小鎮入口的角落懶散地擦拭武器;還有一個負責看守獸欄的嘍囉,此刻正靠在一堆雜物上打盹,發出輕微的鼾聲。

防禦幾乎為零。

木柵欄形同虛設,唯一的“武器”就是嘍囉身上的破舊彎刀和場主的鞭子。

沒有暗哨,沒有陷阱。

目標確認:營救獸欄中的少年。

風險極低。

凱因的身影悄無聲息地退入小鎮邊緣更加幽暗的林地,等待夜幕降臨。

時間在壓抑的等待中流逝。

鎮陷入沉睡,隻有零星幾扇窗戶透出昏暗的油燈光暈。

角鬥場方向更是漆黑一片,隻有風聲穿過木柵欄的縫隙,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凱因從林地邊緣滑出,無聲無息地靠近角鬥場。

魔力視覺在黑暗中提供了絕對的視野。

他繞開打盹的守衛,身體輕盈地翻過柵欄頂端,落地無聲。

幾頭野獸被這輕微的動靜驚動,發出不安的低吼。

那頭打盹的看守嘍囉似乎被低吼聲吵醒,揉著眼睛,罵罵咧咧地朝獸欄走來:“媽的,吵什麽吵,再吵明天都宰了吃肉!”

他走到獸欄木柵欄外,探頭朝裏張望。

就在他探頭的瞬間——

一道黑影從獸欄內側的陰影中暴起。

凱因的動作快如閃電,左手捂住嘍囉的口鼻,將他的驚呼死死堵在喉嚨裏,同時,右手閃電般探出,指尖凝聚的微量魔力強化了關節的硬度,狠狠擊打在嘍囉的太陽穴上。

“噗!”

沉悶的骨裂聲微不可聞。

嘍囉的身體猛地一僵,眼中的驚恐和茫然瞬間被死寂取代,身體軟軟地癱倒下去。

凱因托住倒下的身體,將其輕輕拖入獸欄的陰影角落。

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沒有驚動任何其他守衛。

獸欄內的野獸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種無形的恐怖威壓,低吼聲瞬間平息,隻剩下粗重的喘息。

凱因的目光投向依舊跪在泥地中的少年。

他走到少年身前,蹲下身。

沒有言語,沒有安撫。

他伸出手,動作穩定而有力,抓住了少年沾滿血汙和汙泥的胳膊,將他從冰冷的地麵上拉了起來。

少年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觸碰驚醒。

他猛地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閃爍著野獸般的警惕和凶光,下意識地就想反抗。

但當他的目光接觸到凱因兜帽陰影下那雙深陷的眼窩時——那裏麵沒有任何憐憫、同情,隻有一種比他更深沉的冰冷和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少年積蓄的力量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般瞬間泄去。

反抗的意圖化為一種更深沉的茫然。

他沒有掙紮,隻是身體依舊僵硬,任由凱因將他拉起。

凱因沒有停留,半扶半拖著少年,走到獸欄的木柵欄門邊。

他抽出腰間的精鋼短劍,劍刃在黑暗中閃過一抹微不可察的寒光。

灌注了微量魔力的劍鋒輕易地削斷了門栓上那根手臂粗的木銷。

“吱呀——”

木門被無聲地推開一道縫隙。

凱因帶著少年,迅速離開散發著惡臭的獸欄,翻過外圍的木柵欄,沒入小鎮邊緣更加幽深的黑暗林地。

整個過程幹淨利落,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也沒有驚動角鬥場小木屋內依舊在醉生夢死的場主和他的心腹。

回程的路,凱因的速度放緩了許多。

少年的傷勢太重,失血過多,全靠凱因的支撐才沒有倒下。

他沉默地忍受著劇痛,沒有發出一聲呻吟,隻有粗重的喘息和牙齒緊咬的咯咯聲在寂靜的林間回蕩,顯示出他正在承受著何等的痛苦。

當礦洞入口那處熟悉的枯藤苔蘚偽裝終於出現在視野中時,天邊已泛起一絲慘淡的魚肚白。

凱因推開偽裝,帶著幾乎虛脫的少年閃身而入。

礦洞深處的絕對黑暗和冰冷氣息撲麵而來。

凱因將少年安置在生活區一張相對幹淨的獸皮上,離幽刃和小女孩的角落都隔著一段距離。

他立刻去取水、止血草和僅剩不多的軍用金瘡藥粉。

幽刃在黑暗中警覺地坐起身,冰冷的目光掃過新來的少年,當看到對方身上那比自己更加猙獰可怖的傷口和獸人混血的微弱特征時,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是同類相斥的警惕,還是某種感同身受的悸動?難以分辨。

他攥緊了手中的骨片,身體微微繃緊。

精靈混血的小女孩也被動靜驚醒,她蜷縮在自己的角落,碧綠的眼眸在黑暗中怯生生地望向這邊,當看到少年那渾身浴血、如同從地獄爬出來的模樣時,她發出一聲細微的驚呼,飛快地將小臉埋進了臂彎裏,身體微微發抖。

凱因沒有理會兩個孩子的反應。

他熟練地開始處理少年的傷口。

冰冷的潭水衝洗掉汙血和泥濘,露出深可見骨的爪痕和鞭傷。

嚼碎的止血草泥帶著苦澀的清涼敷上傷口,少年身體猛地一顫,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金瘡藥粉撒下時,劇烈的刺痛讓他額頭青筋暴跳,但他依舊死死咬著牙,沒有叫喊出聲。

凱因用相對幹淨的布條仔細包紮好最嚴重的幾處傷口。

處理完畢,凱因撕下兩大塊燻肉幹,塞到少年手裏。

“吃。”

少年看著手中堅硬的食物,又抬頭看了看凱因冰冷無波的臉。

琥珀色的眼眸中,麻木和凶戾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疲憊和……一絲微不可察的困惑。

他沒有猶豫,如同餓極的野獸,抓起肉幹,用盡力氣撕咬起來,大口地咀嚼、吞嚥。

食物的補充讓他冰冷的身體恢複了一絲暖意,眼中的神采也凝聚了一些。

凱因看著少年進食,心中卻在盤算另一件事。

礦洞基地的物資消耗速度遠超預期,尤其是藥品和食物。

幽刃需要恢複,新來的少年傷勢更重,加上那個膽小的精靈女孩,生存壓力陡增。

必須盡快拓展空間,尋找更穩定的水源和食物來源。

礦洞深處或許還有未被發現的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