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殘羹冷炙與冰冷惡意
那奇異的“視覺”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比之前更加劇烈十倍的頭痛,彷彿整個顱骨都要被無形的力量撐裂。
凱因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製地抽搐了一下,意識在劇痛和虛弱的夾縫中艱難地漂浮。
寒冷和饑餓並未因那短暫的異變而消失分毫,在他心神鬆懈的瞬間,再次凶猛地纏繞上來,勒緊他殘存的生命力。
胃部的絞痛變本加厲,每一次收縮都牽扯著全身的神經,帶來一陣陣令人窒息的痙攣。
他蜷縮在冰冷刺骨的幹草堆裏,像一隻受傷的幼獸,連顫抖的力氣都快被耗盡。
馬廄裏彌漫著死寂,隻有幾匹瘦馬偶爾不安地踏動蹄子,發出沉悶的聲響,還有風穿過縫隙時淒厲的嗚咽。
遠處城堡的燈火早已熄滅,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時刻籠罩著這片被遺忘的角落。
就在凱因的意識又一次瀕臨渙散的邊緣,一陣粗魯、刺耳的吆喝聲如同鈍器般狠狠砸碎了這片死寂。
“起來!懶骨頭!該死的畜生們都比你有精神!”聲音嘶啞難聽,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和煩躁,屬於那個叫老巴克的馬夫。
沉重的、沾滿泥雪和糞便的皮靴踩踏著凍硬的地麵,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由遠及近。
濃重的汗臭、劣質酒精和牲口棚特有的汙濁氣味混合在一起,先於人影飄了過來,令人作嘔。
凱因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借著從縫隙透進來的、慘淡的灰白晨光,他看到一個粗壯得像堵牆的身影出現在馬廄門口。
老巴克裹著一件油膩發亮、看不出原色的厚皮襖,頭上扣著一頂破氈帽,帽簷下是一張被寒風吹得通紅、溝壑縱橫的糙臉。
他提著一個邊緣破損、同樣散發著餿臭氣味的舊木桶,桶沿凝結著一層厚厚的、灰白色的汙垢冰層。
老巴克那雙渾濁的三角眼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昏暗的馬廄,最終精準地釘在蜷縮在角落草堆裏的凱因身上。
那眼神裏沒有一絲溫度,隻有深入骨髓的鄙夷和一種看待穢物的嫌惡。
“嘖,還沒死透呢?命真夠硬的,災星!”老巴克啐了一口濃痰,黃綠色的粘液準確地落在離凱因腳邊不遠的地麵上,瞬間在冰冷的泥地上凍結成一團汙跡。
他像驅趕蒼蠅一樣揮了揮粗糙的大手,似乎凱因的存在本身就汙染了空氣。
然後,他提著木桶,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到凱因麵前。
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彎腰,老巴克隻是隨意地、帶著一種施捨垃圾般的姿態,將木桶傾斜。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物“嘩啦”一聲傾倒進凱因麵前那個豁了口、邊緣布滿裂紋的粗陶碗裏。
那根本不能稱之為食物。
幾塊凍得硬邦邦、顏色灰暗、沾滿了泥土和碎草根的糊狀物。
還有一些渾濁的、結著冰碴的湯水,裏麵漂浮著難以辨識的爛菜葉和可疑的油脂塊。
一股極其濃烈的、混合著食物腐敗酸臭、牲畜飼料和冰冷土腥氣的惡臭瞬間爆發開來,比馬廄本身的氣味更加令人窒息。
“吃吧,災星!”老巴克的聲音充滿了不耐煩和刻毒的譏諷,“趕緊的,別餓死了髒了老爺的地方,晦氣。”
他看也不看凱因的反應,提著空了大半的木桶,罵罵咧咧地轉身就走,沉重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門外呼嘯的寒風裏。
那惡臭的氣味還在鼻腔裏盤旋,胃部因為這強烈的刺激而再次劇烈地抽搐、翻滾。
凱因的喉嚨滾動了一下,幹渴的嘴裏卻泛起了抑製不住的酸水。
餓。
深入骨髓的餓感,像一隻貪婪的、不知饜足的巨獸,瘋狂地啃噬著他的理智和尊嚴。
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對能量的渴求,壓倒了嗅覺帶來的惡心,壓倒了味覺可能帶來的抗拒。
生存的本能,在此刻壓倒了一切。
他麻木地、幾乎是憑借肌肉記憶伸出了手。
那雙暴露在冰冷空氣中的手,早已被凍得失去了原本的顏色。
麵板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紫紅色,上麵布滿了凍裂的口子,有些裂口很深,能看到裏麵發白的嫩肉,滲出點點凝固的血珠。
指尖更是完全麻木,感覺不到任何東西,彷彿不是他自己的肢體。
凱因用這雙幾乎失去知覺的手,艱難地探向那個破碗。
冰冷的碗壁觸碰到裂開的傷口,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讓他混沌的意識有了一絲短暫的清明。
他抓起碗裏一塊最硬的、幾乎像石頭一樣的糊狀物。
那東西入手冰冷刺骨,粗糙的表麵沾滿了泥土和草屑。
凱因沒有任何猶豫,或者說,他的身體已經不允許他有任何猶豫。
他機械地將這塊東西塞進自己幹裂的嘴裏。
牙齒接觸到硬物的瞬間,牙齦一陣痠痛。
他用力地咀嚼著。
那東西又冷又硬,帶著難以言喻的土腥味和一股濃烈的、食物變質的餿酸味。
每一次咀嚼,沒有任何味道,隻有冰冷和苦澀。
他強迫自己吞嚥下去。
胃部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冰冷而惡劣的刺激,猛地收縮起來,發出沉悶而痛苦的咕嚕聲,似乎在抗議這種“燃料”的注入。
凱因停頓了一下,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瞬間又被凍住。
但他沒有停下。
生存的**壓倒了一切。
他再次伸出手,抓起另一塊稍微軟一點的、混雜著冰碴的糊狀物,塞進嘴裏,重複著咀嚼和吞嚥的過程。
就在他艱難地、像執行某種懲罰程式般吞嚥著這“食物”時,一陣刻意壓低卻清晰可聞的嗤笑聲從馬廄外麵傳來。
“快看啊,那個災星在吃呢!”
“嘖嘖,吃得可真香,跟豬食槽裏的豬玀一個樣。”
“噓……小聲點,別讓他聽見,晦氣!”
“怕什麽,一個連狗都不如的災星,聽見了又能怎樣?他還敢咬人不成?”
幾個早起的仆役,裹著比凱因稍好但也單薄破舊的衣物,縮著脖子抱著柴火或提著水桶路過馬廄。
他們停下腳步,毫不避諱地朝著馬廄裏麵指指點點,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好奇和一種高高在上的、看待異類的優越感。
他們的目光如同實質的針,紮在凱因佝僂的背上,紮在他抓著汙穢食物的手上,紮在他麻木吞嚥的臉上。
那目光裏,沒有絲毫同情,隻有冰冷的審視、**裸的鄙夷,以及一種根深蒂固的、對“災星”的恐懼和排斥。
彷彿他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移動的瘟疫源,一個需要被隔離、被唾棄、被踩在腳下的垃圾。
凱因的身體僵硬了一下,咀嚼的動作停頓了半秒。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目光,像冰冷的蛆蟲,在他裸露的麵板上爬行。
一股難以言喻的屈辱感,伴隨著胃部的痙攣,猛地衝上喉嚨。
他想嘔吐,想把剛剛嚥下去的汙穢全都吐出來。
但他沒有。
他隻是更加用力地低下頭,幾乎將整張臉埋進那個破碗裏,用更加麻木、更加機械的動作,將碗裏冰冷的、散發著惡臭的混合物塞進嘴裏,用力地咀嚼、吞嚥。
喉嚨裏堵得厲害,每一次吞嚥都異常艱難。
尊嚴?
在這個冰冷、殘酷、視他為災禍的世界裏,尊嚴是什麽?
是壁爐裏跳動的溫暖火焰?
是餐桌上冒著熱氣的白麵包?
是仆役身上那件雖然破舊但足以蔽體的厚衣服?
還是那些路人投來的、哪怕一絲絲帶著溫度的憐憫目光?
不,這些都不屬於他。
屬於他的,隻有這刺骨的寒風,這散發著惡臭的馬廄,這凍得麻木的身體,這碗冰冷肮髒的“食物”,以及這些無處不在的冰冷惡意和鄙夷目光。
在這個地獄般的開局裏,尊嚴,是比陽光更奢侈的幻夢,是比食物更遙不可及的妄想。
它是第一縷寒風吹過時就會碎裂的薄冰,是老巴克啐在地上的那口濃痰,是路人壓低聲音卻清晰刺耳的嘲笑。
為了活下去,哪怕像最低賤的蠕蟲一樣活下去,他隻能吞嚥。
吞嚥這冰冷的食物,吞嚥這刺骨的屈辱,吞嚥這深入骨髓的惡意。
他用力地、近乎凶狠地咬碎了嘴裏那塊凍硬的糊狀物,發出輕微的“哢嚓”聲。
冰冷的碎屑劃過喉嚨,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那是他凍裂的嘴唇被牙齒劃破流出的血。
活下去。
無論如何,活下去。
隻有活著,才能……才能……
一個模糊的念頭在他冰封的心湖深處掙紮了一下,隨即被更猛烈的饑餓和寒冷淹沒。
他繼續著吞嚥的動作,像一具被生存本能驅動的行屍走肉,蜷縮在散發著黴味的幹草堆裏,背對著那個充滿惡意的世界。
馬廄外,仆役們的嗤笑聲漸漸遠去,融入了呼嘯的風雪聲中。
隻有那冰冷的、充滿鄙夷的目光留下的刺痛感,像烙印一樣刻在凱因的脊背上,比寒風更冷,比饑餓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