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寒夜馬廄,異世孤魂
寒風,像無數把淬了冰的剔骨刀,裹挾著肮髒的雪粒,發出尖銳的嗚咽,狠狠鑿擊著腐朽的木牆。
木板間的縫隙早已被冰霜和汙垢填滿,但無孔不入的酷寒總能找到路徑,嘶嘶地鑽進來,抽打在蜷縮在角落草堆裏的少年身上。
少年猛地一顫,又一次被凍醒。
沉重的眼皮彷彿灌了鉛,每一次掀開都耗盡了他僅存的力氣。
入眼是幾根粗糙的木梁,結著厚厚的、灰白色的冰霜,在黑暗中泛著微弱而猙獰的光。
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氣味直衝鼻腔——那是牲口糞便的騷臭、黴爛幹草的腐敗氣息、以及一種混合著鐵鏽和絕望的冰冷味道。
這裏……是地獄嗎?
不,比地獄更糟。
地獄至少是傳說,而這裏的痛苦,冰冷、具體、深入骨髓。
他叫……他叫什麽?
劇烈的頭痛毫無征兆地炸開,瘋狂攪動。
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洶湧地衝入他混亂的意識。
林風!
這個名字帶著一種遙遠而陌生的溫暖,像隔著厚厚的毛玻璃看到的陽光。
他記得明亮的實驗室,閃爍的示波器,冰冷的金屬觸感,還有……公式?Eu003dmc²……臨界質量……鏈式反應……那些曾是他生命全部意義的知識,此刻卻像水中的倒影,模糊不清。
還有汗水浸透訓練服的感覺,對手在關節技下痛苦的悶哼,肌肉繃緊到極限的灼熱感……格鬥,那些刻入骨髓的本能……
但這些畫麵瞬間被更冰冷、更黑暗的現實撕碎、覆蓋。
凱因·影歌。
這個名字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深入骨髓的恥辱烙印在靈魂深處。
奧古斯丁家族。
一個曾經輝煌,如今卻搖搖欲墜的伯爵家族。
而他,凱因·影歌,是這個家族最肮髒、最不願提及的汙點——一個低賤女仆在老爺醉酒後意外懷上的孽種。
他的出生,伴隨著席捲領地的詭異黑雪和成片暴斃的牲畜。
於是,一個惡毒的稱號如同附骨之蛆,牢牢釘在了他的身上:“災星”。
家族視他為不祥的詛咒,是帶來厄運的根源。
在母親因難產和屈辱死去後,他被徹底放逐。
從象征家族血脈的城堡,一路流放到了領地最邊緣、最肮髒的角落——這個散發著惡臭的馬廄。
這裏,就是他的“家”。
“凱因少爺?”一個充滿惡意的、粗嘎的聲音在記憶深處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哈!看看這黑雪!看看那些死掉的牲口!他就是個該被燒死的災星!讓他去和馬一起住!別玷汙了城堡的地板!”
於是,他成了馬廄的一部分,比最劣等的挽馬還不如。
他存在的唯一價值,似乎就是作為所有人發泄怨氣和彰顯優越感的活靶子。
“呼……”一口白氣從凱因——或者說,此刻靈魂深處正在激烈碰撞、融合的林風與凱因——幹裂的嘴唇中艱難地撥出,瞬間凝成冰晶,消散在汙濁冰冷的空氣中。
饑餓,像一隻冰冷而貪婪的鐵爪,死死攥住了他的胃,不停地絞擰、拉扯。
胃壁空蕩蕩地摩擦著,發出沉悶而令人心悸的咕嚕聲,每一次蠕動都帶來一陣劇烈的痙攣。
他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幹裂的死皮被粗糙的舌苔刮過,帶來細微的刺痛,嚐到的隻有鐵鏽般的血腥味和無盡的苦澀。
冷,深入骨髓的冷。
單薄的、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麻布衣服根本無法抵禦這極致的嚴寒。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裸露在外的麵板——腳踝、手腕、脖頸——像被無數細小的冰針反複刺紮,已經麻木到失去知覺。
身體內部,熱量似乎早已被抽空,隻剩下冰窖般的死寂。
每一次心跳都顯得沉重而艱難,彷彿在推動一塊凍結的巨石。
他嚐試著蜷縮得更緊,用雙臂緊緊抱住膝蓋,將臉埋在同樣冰冷刺骨、散發著黴味的幹草裏。
然而這微弱的動作隻帶來一陣更猛烈的眩暈和脫力感。
這具身體太虛弱了,長期的營養不良和寒冷折磨,早已掏空了所有的元氣。
他能感覺到骨頭硌著冰冷堅硬的地麵,皮包骨頭的身體幾乎感覺不到脂肪的存在。
馬廄裏並非隻有他。
幾匹同樣瘦骨嶙峋的役馬拴在隔間裏,偶爾煩躁地踏踏蹄子,噴出帶著白霧的響鼻,在寂靜的寒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它們的皮毛上沾滿了汙垢和冰屑,眼神麻木,和他一樣,隻是在這嚴寒中掙紮求生的活物。
記憶的碎片還在翻騰。
幾張模糊而充滿惡意的臉孔在腦海中閃現:趾高氣揚、用看垃圾眼神瞥他的少爺小姐;那些在背後指指點點、竊竊私語的仆役;還有那個身材粗壯、總是將殘羹剩飯像喂狗一樣倒在他麵前、名叫老巴克的馬夫……每一張臉都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厭惡,甚至……恐懼。恐懼他這個“災星”會帶來更多的厄運。
為什麽?
憑什麽?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不甘和憤怒,在冰封的心湖中一閃而逝。
這憤怒既屬於那個被世界拋棄、受盡欺淩的凱因,也屬於那個曾經站在格鬥巔峰、掌握著毀滅性知識、卻為了救人而犧牲的林風。
兩種截然不同的絕望在此刻交融:一個是對不公命運的麻木承受,一個是對自身力量驟然消失、淪為螻蟻的極度憋屈。
但憤怒的火星太微弱了,瞬間就被無邊的寒冷和饑餓吞噬。
林風的科學思維在絕望中本能地分析著現狀:環境溫度極低,遠低於人體舒適區,失溫是最大威脅;能量攝入長期嚴重不足,身體處於負氮平衡,肌肉和內髒功能持續衰竭;衛生條件惡劣,感染風險極高;社會地位處於最底層,毫無援助可能……
結論:地獄模式開局。
生存概率……無限趨近於零。
除非……有變數。
他再次艱難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透過馬廄牆壁的縫隙,望向外麵。
夜色濃稠如墨,風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氣反而更加刺骨。
遠處,領主城堡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幾扇高窗透出昏黃溫暖的燈火,像遙不可及的星辰。
那裏有壁爐的熊熊火焰,有柔軟的床鋪,有足以填飽肚子的食物……但這一切,都與馬廄裏的“災星”無關。
一絲微弱的光線,是月光艱難地穿透了雲層和風雪,吝嗇地灑下一點慘白,落在他麵前冰冷肮髒的地麵上。
光斑裏,幾根被踩踏得稀爛的幹草,幾粒凍硬的馬糞,還有……一小片凝結的冰,反射著冰冷的光。
凱因的視線凝固在那片薄冰上。
冰麵倒映著他自己模糊的輪廓——一個頭發枯黃糾結、臉頰深深凹陷、眼窩烏黑、嘴唇凍得青紫的少年,裹在破爛的麻布裏,蜷縮在汙穢的草堆中,像一隻被世界遺忘、等待凍斃的野狗。
這就是他?
這就是他穿越的終點,一個異世界的馬廄,一個被唾棄的“災星”,一場無聲無息、毫無價值的死亡。
胃部又是一陣劇烈的絞痛,喉嚨裏泛起酸水,卻連嘔吐的力氣都沒有。
意識再次開始模糊,沉重的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從四麵八方湧來,試圖將他拖入永恒的沉眠。
身體的最後一點熱量似乎也在快速流失,指尖和腳趾已經徹底失去了知覺。
林風的科學家靈魂在絕望中發出最後的不甘咆哮:能量,我需要能量,需要熱量,需要……活下去。
凱因的卑微靈魂則在麻木中低語:放棄吧……這就是我的命……災星的命……
兩個靈魂的呐喊在瀕死的邊緣交織、碰撞。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深淵的那一刻,就在冰冷的死亡觸手即將扼住喉嚨的瞬間——
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從未有過的悸動,驟然爆發。
那不是溫暖,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狂暴的、顛覆認知的……“視覺”。
彷彿有一層無形的薄膜在他腦海中猛地撕裂,一個全新的、光怪陸離的世界,轟然呈現在他即將熄滅的意識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