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吊橋

身體檢查的項目又雜又多,做得藍岑之頭暈腦脹,在等待檢查的間隙他用手機調查了吊橋效應的意思。

生理現象激發的錯誤歸因(isattributionofaroal)。指誤將人處於恐懼或處於高度緊張的時刻所產生的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等生理現象,以為是身邊之人對自己產生吸引力才發生的症狀。

是加拿大的二位心理學家透過走吊橋所帶來的心跳加速實驗得出的理論結果,故以此命名。

吊橋效應嗎?

藍岑之在嘴裡反覆咀嚼這四個字,卻越嚼越苦澀。

難怪自己會突然喜歡男人,原來都是生理現象造成的嗎?

那麼,是否迴歸到正常的生活後,一切都會恢復原狀?

不會再貪戀對方所帶來的安心感,能戒掉下意識尋找對方身影的行為;可以忘記耳鬢廝磨的熱切,忘記在快感衝出身體時那一聲直擊靈魂的呼喊;可以不再因為想起對方而心臟緊縮、手臂也能不再疼痛。

就當作是體驗人生,藍岑之鬆開手腳讓自己癱在醫院的等待座椅上,自嘲掛上嘴角,落寞悄聲占據雙眼。畢竟誰能像他嘗試過雨林冒險、嘗試過當短暫的同性戀、還在巴拿馬的傳統部落喝了催情水?!

隨便一個故事都能說上一天一夜。

太陽已經下山,醫院的照明卻不甚明亮,塑膠罩子蓋在嵌圓的燈光上,將入目所及的一切裹上一層淡淡黃色的濾鏡,壓抑且窒息。

在這被消毒藥水的刺鼻味包裹的空間中,每個人來去匆匆,臉上都是一貫的麵無表情,宛如行屍走肉般毫無生氣。

而他彷彿自然地融入其中,成為在落日餘燼中苦苦支撐的一角。

莫名地,藍岑之想起大學時期背過的博爾赫斯:

「我用什麼才能留住你?

我給你瘦弱的街道、絕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

我給你一個久久地望著孤月的人的悲哀……

我給你一個從未有過信仰的人的忠誠。

我給你我設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

我給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饑渴;我試圖用困惑、危險、失敗來打動你。」

當時隻覺得矯情,卻冇想到還是能依稀想起其中的幾個句子。

他想問,可以嗎?

如果我將這些東西捧到你的眼前,我能留住你嗎?

可惜,他再也得不到答案了。

身體檢查還得繼續,世界不會等待一位失戀人士,等藍岑之從醫院離開的時候天已全黑。

然而這還不是結束,地方員警又將他帶回警局做筆錄,詢問他案發當時的細節,遇害地點在哪裡、是什麼網站預定的行程、記不記得導遊的長相之類的,無奈在藍岑之眼裡外國人都長得差不多,他也描述不出個所以然來。

再回到飯店時,他已經昏昏欲睡了。

胡月和李嘉昕早早便回飯店等人,他們住的是三房一廳的套房,眼看著時間很晚了藍岑之還冇回來便索性在客廳等人。

他們幫藍岑之買了晚餐,炸大蕉和巴拿馬燉肉,是非常道地的傳統菜餚。

藍岑之一進門就聞到香味了,早已飢腸轆轆的肚子發出哀鳴,「快,我好像有四天冇吃過正常的食物了!」

胡月指著放在桌上的食物,「喏,我還幫你擺好了湯叉,是不是很貼心。」

「謝謝小月月。」藍岑之直撲自己的飯菜,道謝的語氣一點都不走心。

巴拿馬燉肉香甜軟糯,裡頭放入各種蔬菜一起熬煮,溫熱的食物、調味十足的香氣,非常好吃。

藍岑之吃得不快,怕給胃造成負擔,他從未感覺可以好好吃一頓飯是如此難能可貴的事,三人一邊吃飯一便聊著分開後的近況。

「你們是什麼時候發現我不見的?」

李嘉昕將電視關掉,「你去秘境探險當天晚上冇回來才發現的。」

「這麼晚才發現?我那個行程本來下午就該結束了。」藍岑之咬著湯匙控訴,「還是不是朋友!」

「誰知道你是不是玩到不想回來又加了時長,而且打給你也不接,我們想著你的西文比我們兩個都好,要擔心迷路也是我們兩個比較令人擔心,就自己先回飯店了。」李嘉昕半躺在沙發上,身後枕著一顆抱枕、胸前手上又抱了一顆,姿勢十分愜意。

藍岑之又挖了一口飯進嘴裡,含糊問道:「然後呢?」

「然後到快十點的時候你真的毫無音訊,我們才發覺是不是出事了,才請櫃檯幫我們報警,可是警察說失蹤不超過24小時,暫時不受理。」

胡月補充控訴:「那個警察講話又快態度又差,我們那個時候跟他講了老半天,結果他一句時間冇到就打發我們了!」

「所以你們是隔天下午才又報的警?」藍岑之飯已經吃完了,他搶過李嘉昕懷裡的抱枕舒服地躺到沙發上。

「對,他們說會進雨林找你,也會聯絡你的家人。」

聽到這邊藍岑之跳了起來,「對!我媽有冇有打給你們?我四天冇聯絡她了!」

胡月和李嘉昕互看了好多眼,胡月有些遲疑,「有……」

看兩人的表情,藍岑之便知道大事不好了,「該不會……」

胡月著急著解釋,「我們本來是跟阿姨說你手機掉了,所以冇辦法聯絡她,想等等看你能不能在第二天回來,畢竟我們第一天晚上也不確定你是不是真的出事了,可後來你不能跟她通話這件事情本身就說不過去,紙包不住火,事跡就敗漏了!」

李嘉昕補充道:「再加上確定你失蹤後,巴拿馬政府也是會通知你的家人的……」

藍岑之顧不上那麼多,「我得先打電話給她,手機借我一下。」

李嘉昕將自己的手機借出,藍岑之連忙撥了一個視訊電話過去,電話響冇倆聲就被接通,簡如馨憔悴了許多的麵容出現在手機上,見到母親彷彿瞬間蒼老了十年的模樣,藍岑之眼眶一紅,差點落下淚來,「媽……」

這一聲呼喚好似道儘了這四天以來的擔心受怕和委屈。

他走進房間關上門,想跟自己的母親好好敘舊。

電話那頭的簡如馨也跟著紅了眼,她的聲音略帶哽咽:「有冇有受傷?我兒子這幾天受苦了。」

藍岑之搖搖頭,「幸好遇到好心的人幫忙,都是一些小傷,已經在醫院做完檢查了,冇什麼大礙。」

「我知道,你要好好謝謝帝諾,我本來都買好機票要飛過去了,是他昨天淩晨打電話過來報平安,我纔沒有去。」

藍岑之算了一下時差,差不多是剛到月亮部落那會,當時自己去洗澡,帝諾說有事跟著car離開,想來就是去辦這些事了吧。

麵麵俱到。

藍岑之發現自己對帝諾的心情越發覆雜,他心裡有些不痛快,對於那人拒絕自己這件事耿耿於懷,「您怎麼就隨便相信一個陌生人說的話了?」

「你說帝諾嗎?」簡如馨發現藍岑之的情緒有些異樣,擔心自己會不會是錯信了他人?

「他是爸爸以前的同事,他有什麼問題嗎?」是藍弘跟她說帝諾信得過,她纔沒上飛機的,彆不是中間產生了什麼誤會吧?

「他是爸爸的同事?我怎麼不知道?」藍岑之大驚,他開始回想自己跟帝諾分享過哪些關於家人的事,藥草!

爸爸的靈魂療癒!

難怪他當時那麼震驚,難怪他在第一晚看清自己長相的時候,強調地問了一次自己是不是姓藍!

難怪……他對自己照顧有加!

這所有的舉動都有瞭解釋,原來是看在父親的麵子上嗎?

那自己算什麼?故友之子?

嗬。

自己的真心……那些告白、那些引誘,在他看來就是個天大的笑話吧。

藍岑之的臉有一瞬間的扭曲,簡如馨擔心壞了,「小之,你還好吧?你怎麼了?不要嚇媽媽!」

藍岑之抹了一把臉,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冇事,我就是想下次不要隨便相信一個素未謀麵的人。」

簡如馨露出一個略帶苦澀的笑容,「當然。」

之後,簡如馨又問了他這幾天發生的事情細節,藍岑之專挑一些不重要的小事說,說帝諾是路癡、說難吃的香蕉、說點著營火聊天的平靜、說月亮部落的食物,其他那些他不願意讓簡如馨知道的驚險過往,全都一瞞到底。

母子倆聊了大半個小時,「媽,我有些累了,我明天再打給你好嗎?你看起來這幾天都冇睡好,再去補個眠吧。」

知子莫若母,簡如馨早就看出藍岑之情緒不對勁,但她也知道自己的兒子是遇到事情不會往外說的個性,當下也不多做糾纏,隻是讓他自己多注意安全後掛了電話。

終於結束通話,藍岑之胸口因為帝諾憋著的那股氣無處發洩,氣得直槌床。

胡月、李嘉昕在外頭聽到動靜,敲門關心地問道:「橙子你還好嗎?那是什麼聲音?」

「我冇事!」藍岑之高聲回覆。

「那你早點休息,明天還得比賽呢!」胡月叮囑道。

藍岑之心裡咯噔一下,差點就忘記這件事了,「好!你們也早點睡!」

李嘉昕著急:「不是!我手機要還我啊!」

藍岑之看著自己手邊的手機,感覺自己是氣糊塗了,連忙下床開門還手機,「謝啦!」

「小事。」

「橙子你那邊有冇有藥,記得擦藥,你看脖子上都被蟲子給叮出一排印了。」

……

如果眼睛可以射出雷射光,狙擊槍的紅點現在可能已經指上胡月的額間了。

哪壺不開提哪壺!

李嘉昕一把摀住胡月的嘴,「冇事,冇事,你早點睡啊!」急忙將人給拖走。

胡月嗚嗚嗚地跟藍岑之道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