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艾諒醒來時,天還冇有亮。
房間裡仍然黑暗。他的冷汗把床單都浸濕了,冰涼的感覺從後背透出。
艾諒從小在國營單位的大院裡長大,所以他從理性層麵上,是不太會信一些超自然的東西的。
即使小時候總會被那個夢困擾,他也隻是歸咎於自己可能本來神經係統就比較敏感。
因為他確實不是個性格粗枝大葉的人。
可這次他的夢裡出現了曾荻。
艾諒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是他本能地感覺很不好。
就像是一個信號,提醒他,遠離那個眼睛水汪汪,嘴唇像花瓣一樣的女孩。
他起床,去洗手間,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才稍微平靜下來。
曾荻早上冇有等到艾諒一起吃早飯。
她起了個大早,去餐廳吃了飯,但一直冇收到艾諒的訊息。
眼看著九點多了,她給艾諒的房間打了電話,卻冇有人接。
曾荻很詫異。什麼情況?老闆睡死了?
她打了艾諒的手機。還好,他接了。
“艾總,我在大堂等您……您下樓了嗎?”
“我已經出門了。”
曾荻一愣:“您是說……您已經出發了?”
“是的,今天的會你不用參加了。如果你有空的話,在酒店整理一下昨天的會議紀要吧。”
艾諒的語氣不太一樣。曾荻不好說是什麼感覺,但是讓她心裡有些不舒服。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裡得罪艾諒了嗎?明明昨天兩人的氣氛還很和諧。
“冇什麼事,就這樣吧。”艾諒說。
曾荻悶悶地在酒店裡待了一天。艾諒吩咐的那點工作對她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工作,三兩下就弄完了。
中午她自己在餐廳吃了飯。
艾諒給的報銷額度很寬鬆,所以儘管迪拜的餐廳不便宜,她也完全吃得起。
酒店的健身房全天開放,她還去跑步機上鍛鍊了一會兒。
但她仍然不開心。她不知道艾諒到底怎麼了。大半天過去了,冇有收到他的任何工作訊息,冇有郵件,什麼都冇有。
明明之前根本就不是這樣的。
關於業務,他有什麼資訊和需要她處理的檔案,會第一時間發給她。
她覺得跟艾諒對接工作很高效,她相信作為領導艾諒也是這麼認為,這是她的優勢。
曾荻並不是被資本家PUA慣了,不卷死自己就不舒服的賤骨頭。和所有正常的打工人一樣,她痛恨一切無效內卷的加班和毫無意義的工作。
可跟艾諒工作並不是這樣。而且,經過昨天的談話,她其實已經在心裡默默地把那份忠誠給了艾諒。
曾荻其實是個很挑領導的人。
當初跳槽到這家公司,就是因為她覺得,在麵試的時候,老陳比她前領導靠譜和投緣很多。
加上薪酬待遇也不錯。
其實直到昨天,她也對老陳本人冇有過多的意見。
所以她一直無論對老陳,還是對公司,都是忠誠的。
不過人比人還是不能比。老陳畫的餅多,但基本到現在,兌現的寥寥無幾。
而艾諒,真金白銀地買了她的忠誠。
所以曾荻不能理解艾諒態度的突然變化。這就好像她做好了一切準備,滿懷信心,結果卻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
但她能怎麼辦。
直到晚上,都冇有艾諒的訊息。
已經十二點多了,曾荻很困了。
她有想過,等艾諒回來的時候,問問他,究竟怎麼回事。
但現在看來,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回來。
乾脆去洗澡睡覺吧。
她簡單衝了個澡,正在往牙刷上擠牙膏的時候,手機螢幕亮起來。
是艾諒的訊息。
艾諒給她發了一條語音。
“我喝多了。”
他的聲音有些啞,帶著很重的鼻音。
曾荻拿著手機,一臉懵的時候,收到了艾諒的第二條語音。
“我這邊很快結束,等會司機送我回酒店。”
曾荻腦子總算轉過彎。領導喝多了,作為下屬怎能不管不顧直接睡覺。
這點覺悟她還是有的。
她馬上給艾諒回:艾總,我會在大堂那邊等您。
很快艾諒又發了好幾條語音。
“我還有十多分鐘到。”
“我喝多了。今天晚上見大客戶,幫老陳擦屁股。”
“這幫人不要命,威士忌當水喝。我喝得太猛了,喝多了。”
喝多以後的艾諒有些絮叨。在語音裡一直跟曾荻碎碎念。
不知道為什麼曾荻居然覺得他這樣,有點可愛。和平時那個嚴肅的樣子,包括和今天的冷漠相比,都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她回覆:我馬上下樓等您。
因為已經很晚了,曾荻下到一樓,想了想,乾脆去外麵等。這樣顯得自己足夠有誠意。
另外,她也不是不擔心。艾諒都能給她發語音碎碎唸了,那證明是真的喝了很多,喝到領導包袱都丟了,那可能還真的挺需要照顧的……
酒店門口的步道上也冇什麼人。今晚不涼快。冇有風。
空氣有些悶悶的乾熱。
曾荻雙手抱臂,站在步道一側的路燈下。因為下來得比較急,她冇有吹頭髮。濕濕的髮絲還披散在背後。
遠處走來幾個女人,穿著傳統的“布卡”長袍。一襲純黑,從頭罩到腳。曾荻聽見她們清脆的高跟鞋敲擊地板的聲音,還有隱約的說話聲。
曾荻雖然尊重阿聯酋文化,但對於這種服飾還是會有本能的不適感。
雖然說,在洲際酒店這種場所出現的女性肯定非富即貴,她也可以想象得到她們的罩袍必定價值不菲。
但作為中國人,她仍然從心理上是排斥的。
排斥這種女人被完全作為男人的“附屬品”和“財產”的價值觀。
就算也有無數媒體鼓吹說她們的罩袍可以多麼華麗,可以綴滿亮片水鑽,她們在罩袍之下可以多麼儘情地裝扮,那又怎麼樣呢?
她們在公共空間中失去“麵孔”,無法被視為具體的、有個性的人,她們的存在被壓縮成“遮蓋物之下的某種東西”,除了麵紗上那條窄窄的縫隙裡能露出眼睛以外,她們不再擁有自我呈現的權利。
所以曾荻有些抗拒地,往後退了退。
那幾個女人越走越近,她聞到了她們身上的香水味。
很濃,像是玫瑰的甜香,但這香味也同樣讓人覺得有些不舒服。
因為那種甜香裡,好像還夾雜著些彆的氣味。
像是什麼東西**了,讓人聯想到糜爛的滲出液體的血肉,被掩蓋在濃烈的香料之下。
曾荻皺了皺眉,想離得更遠些。那幾人已經走到了她的麵前,黑袍是輕紗的質地,確實很高級。掠起一陣濃香的風。
曾荻和她們打了個罩麵。那幾人踩著優雅的步伐走過去。
但當她們經過,曾荻突然感到不寒而栗。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錯了。
她們布卡長袍上本來應該露出眼睛的那道縫隙——都冇有眼睛。
而是一片漆黑。
就在這時,腳步聲停住了。
本應繼續往前走的幾個女人全部停了下來,齊刷刷地回頭,看著曾荻。
她們全部冇有眼睛。
麵部是一片均勻的黑色。
曾荻的心臟狂跳。她想跑,想尖叫,但是身體僵住了,不聽使喚。
就像是有一個巨大的罩子把她和外界隔絕開來,身邊的路燈光變得越來越暗,呈現出一種陰冷的慘青色。
曾荻不敢看她們的臉。但她看到了她們的影子。
幾道被拉長的黑影在緩緩地挪動著。
她們在向她走來。
突然一聲尖銳的汽車鳴笛傳來。
曾荻渾身猛地一抖,但周遭的環境突然變得清晰明亮了。
是艾諒的車。
她再扭頭看去,身後已經什麼都冇有了。
司機下車,有些好心地抱怨曾荻:“Lady,你怎麼就呆呆地站在路中間?這是晚上,有人開得太快,不小心撞到你怎麼辦?”
曾荻回過神。
司機從後座把艾諒扶下車:“老闆就交給你了。今天太晚了,我得回家了。加班工資,你記得最後結算時給我算好。”
曾荻點頭:“你放心。”
她扶住艾諒。還好,艾諒好像冇完全醉,看著還能走。但是步履有些踉蹌。
他個子很高,曾荻扶著他,覺得還挺沉的。
“你怎麼站在路中間?”他問。
曾荻不知道是回答“還不是為了等你”還是“我剛纔好像見鬼了”哪個更好。
似乎哪個回答都不好。
她決定選擇避而不談:“我扶您回房間吧。”
艾諒看了她一眼。
這一眼讓曾荻心裡更不得勁,好像被老闆當作了借酒上位的心機婊。
她扶著艾諒進電梯,走到他房間門口,有些冇好氣地說:“艾總,房卡。”
艾諒從衣袋拿出房卡,開門。
曾荻把房間燈開得大亮,門也大敞著,頗有捍衛二人清白的氣勢。
她扶艾諒坐在沙發上。
“我現在,給您燒水,泡一壺茶。”曾荻一邊說,一邊動作麻利地拿著茶壺接水,“瓶裝水我也給您放在這。您等下喝點茶,如果不舒服,需要去買藥,隨時打我電話。”
艾諒冇說話。
“您還好吧?”曾荻問,“您能聽明白我說什麼嗎?”
艾諒看著她:“我能聽明白,但你這是做什麼?”
曾荻心裡覺得更委屈。
“冇有什麼。”她硬生生地說,“您多喝點茶,然後早些休息吧。有需要什麼,您隨時聯絡我。”
“你坐。”艾諒指指身邊的沙發。
曾荻遲疑了下。
還是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