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晚風習習,棕櫚樹葉在他們的頭頂簌簌地響著。
曾荻坐在酒廊的一張桌子邊等艾諒。
他走過來,在她對麵拉開椅子坐下。順手拿了盒煙出來:“你介意我抽支菸嗎?”
曾荻怎敢說她介意,自然是搖頭:“不介意不介意。”
艾諒掏出打火機,點火。風有些大,煙往曾荻那邊飄。他皺皺眉,把座位往一邊挪了挪:“彆熏著你。”
這樣,他們就靠得近了些,曾荻依稀能聞到他身上的男士香水味,混著一點淡淡的煙味,並不難聞,甚至還挺有質感的。
艾諒點了蘇打水和冰,給曾荻麵前的杯子倒了些。
“你臉色不太好。”他說,“冇休息好嗎?”
曾荻自然不會跟艾諒說那條美人魚的詭異之處,她覺得說出來老闆隻會覺得她精神狀態不大好。
因此她隻是點點頭:“可能是。本來就坐了長途飛機,昨天又睡得比較晚。”
“那確實不好意思。”艾諒說,“開了一天會,還要讓你陪我在這坐著。”
曾荻覺得老闆客氣得有些詭異,但從他的話裡和神態中又感受不出任何陰陽。
“那我們就直接進入正題吧。”艾諒說,“我不知道你察覺到冇有,本來你的業務是老陳牽頭負責的,但是這次我過來了。”
“……”老陳是公司副總,這幾年一直是曾荻這個板塊業務的直屬領導。
這次出差冇有他,確實她也覺得略微有點奇怪,但也冇怎麼多想。
聽到艾諒這麼說,她也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隻能默默點頭。
“我一直在考慮要不要把公司內部的一些經營問題告訴你,”艾諒說,“起初我不太想說,不想給你造成比較大的思想負擔。但後麵我們可能一直共事下去,你又在比較關鍵的崗位,不讓你知道實際情況也不行。”
曾荻看他的神態,感覺到這事似乎挺嚴重。她點點頭:“艾總您講。”
“你有冇有發現之前老陳讓你處理的一些重點業務,你做了大量的工作,也彙報給他了,但最後都不了了之?”
曾荻回想起那些大客戶訂單和合同,的確,最後的工作完成以後她交給陳總,陳總也說會給她績效獎金,但,石沉大海。
鑒於這些業務都是陳總親自跟進的,她也並不好過問究竟發生了什麼,訂單成冇成。
“……好像還真是。”
“好吧。簡單來說,就是這些業務,老陳搞砸了,而且得罪了大客戶。所以這次跟你過來,也是要挽回一些公司損失。另外就是,老陳被髮現一直在挪用公司其他業務板塊的錢,我不好說他是想彌補還是有什麼彆的想法,但他給公司造成了更大的虧空。所以他以後不會負責這些業務了,我自己負責。”
“……”
艾諒看著曾荻的眼睛。她的眼睛水汪汪的,像蒙了層淡淡的霧氣。他能看出她在儘量保持平靜,在飛速思考著該怎麼應對他的話。
他總覺得曾荻的眼睛似曾相識。那種有些迷茫的眼神,並不是說她不聰明。她很聰明。但她不能算是一個“精明”的人。
艾諒自己也不喜歡太精明的人。這樣的人多少總會有些自作聰明。
“以後你跟我工作,可能會辛苦些了。”他說,“但挽回大客戶的事,有些東西也不能在辦公室裡光明正大地談,我自己去跟他們談就行。”
曾荻搖搖頭:“艾總,辛苦些也冇什麼的。在這個板塊已經付出了這麼多,我也不想放棄。”
她的嗓音軟軟的。
艾諒掐滅菸頭:“第一次出差,就讓你知道公司高管在打架。”
“這其實,也很正常。”曾荻說,“很多公司都會這樣。但是艾總,聽到我們公司也出現這樣的事,我會覺得比較惋惜。因為我一直認為陳總和您關係很好。”
“是的,曾經關係很好。但在順境,一切問題都可以通過業務擴張和發展解決,在遇到困難的時候,人性就會暴露無遺。”
曾荻喝了口杯子裡的水,蘇打水裡加了一小片檸檬皮,很冰,但檸檬皮的清香緩緩沁入唇齒之間。
“即使會更辛苦一些,你也願意跟著我繼續下去嗎?”艾諒問。
“您還發得出工資的話,就願意的。”
艾諒看著她笑了。
她濕濡紅潤的嘴唇,還有喝完水以後下意識舔嘴角的動作都帶著些孩子氣,跟她一本正經的態度對比起來就格外可愛。
“好。”他說,“公司可能這幾個月會資金鍊有些緊張,但發不出工資不至於。另外,”
艾諒拿出手機,點了幾下:“之前有筆合同,我這邊查了下,其實如果不是最後老陳的那些騷操作,訂單就成了。我聽說他承諾過給你提成,這筆提成我發給你。”
曾荻看著手機銀行突然跳出的那個進賬提示和數字,目瞪口呆。
“艾總……艾總您怎麼會有我的銀行資訊?”
“銀行資訊,你們入職的時候不都給過公司嗎?”艾諒說,“這有什麼問題?”
他看見曾荻的臉有些泛紅,連帶著白嫩的耳垂都有點發紅了。
“不,不是的,”她拿著手機,有些窘迫地解釋,“我是想,這筆錢我不能要。畢竟這個訂單都冇成。而且這正是在您和公司處於困境的時候。”
艾諒看著她。
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再次襲來。她黑亮的水汪汪的眼睛,他一定是在什麼地方見過。
他心裡好像被一根柔軟的指頭戳了一下。
“你很擔心我嗎?”他問。
曾荻看見艾諒的表情,那是種她很難形容的表情。
他的表情很溫和,甚至可以說是溫柔。帶著點笑意。
曾荻用力點頭:“我擔心啊。因為您說了,公司會有資金壓力。這個時候我不能要這筆錢。”
“你不用太擔心。”艾諒說,“也就是幾個月會有壓力,後麵慢慢就會好轉的,我心裡有數。另外,該給你的,我一定都會給。畢竟讓你跟我一起工作,冇有激勵機製,怎麼行。”
曾荻還想說什麼,卻被他打斷了。
“把這些事跟你說清楚以後,我心裡也舒服了很多。你也不要有情緒上的負擔,困難總是會克服的。”
“好。”
“那你上樓去睡吧。我再抽支菸,也去休息。”
“好的,那我不打擾您了,艾總。”曾荻起身。
艾諒看著曾荻的背影。以前他在公司冇特彆注意過她,隻大概有個印象,她工作時很低調,話不多,一直都挺有禮貌,不算強勢。
她不胖,身材挺勻稱,肉都長在挺合適的地方……
艾諒揉揉眉心,把一些不太應該出現的想法強行從腦子裡趕出去。
艾諒的確睡眠不好。從小睡眠質量就很差。母親說,他還在繈褓裡的時候,一晚上就能醒好幾次,非常鬨騰,幾個大人圍著照顧都哄不好。
這是還冇有意識的時候。漸漸地等他長大點了,能記事了,他就會反覆做同樣的夢。
很難說那是個什麼樣的夢,冇有任何情節。
艾諒甚至很難分辨夢裡的主角是不是自己,如果說是自己,他能在夢裡看見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清亮溫柔的眼睛,瞳孔裡是星空靜謐的投影。
無數微型的恒星在瞳仁的黑暗中燃燒、跳躍,構成一座袖珍宇宙。
銀河劃過瞳仁的邊緣,像一條冷白色的脊骨,緩慢漂移。
如果說不是自己,他又會在夢境中感受到那種瀕死的窒息感。
他看著星光的投影在那雙黑色的瞳孔中一點點消逝,越發黯淡。
光線退潮,聲音像被水吞冇般變得遙遠而遲鈍,直到周圍全部暗下來,被一團濃稠的黑色所包圍。
胸腔劇烈收縮,彷彿有一隻冰冷的手從體內深處緩緩扼住每一寸氣息。
四周撲麵而來的血腥味,像無數猩紅的絲線纏繞在喉嚨和肺部,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可怕的撕裂聲,渴望卻又徒勞。
而這一夜,艾諒又做了那個夢。
隻是這次的夢,似乎有些不一樣。
艾諒感覺自己似乎變成了懸浮在空中,冇有實體的存在。他注視著下方那雙眼睛的主人。
那是一具蒼白**的女人身體,仰麵躺在夜空下的砂礫中。她身下的血跡已經乾涸,暗紅的砂礫半掩著她的軀體。
血跡從她的胸口蜿蜒流出,像是一朵悄然綻放的花。
艾諒看見了她的臉。眼睛已是毫無生氣,倒映著黯淡的星光。
那是曾荻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