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離間計
訊息來得很突然。
像一顆悄無聲息的水滴,墜入看似平靜的湖麵,漣漪在深處擴散,表麵卻隻有一絲難以察覺的顫動。
曲春歲的心,在經曆了昨夜母親般的撫慰與情人的纏綿後,本已重歸寧靜,此刻卻被這滴水珠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濁浪。
那天下午,曲春歲剛結束一場針對新晉異能者的火焰控製指導。
訓練場殘留著高溫蒸騰後的灼熱氣息,空氣微微扭曲。
她走到場邊,拿起一瓶水,擰開,仰頭灌了幾口。
水珠順著她的下頜線滑落,冇入衣領。
身體還有些昨夜縱情的慵懶,但精神卻因為親密而倍感安定。
她走向個人專用的更衣室,正要關門,指尖觸到冰冷的金屬門把手,動作便微微一頓。
門把手的下方,靠近鎖孔的位置,貼著一小塊與深色金屬幾乎融為一體的薄片。若非她五感遠超常人,幾乎無法察覺。
那不是官方的標識,也不是維修標記。它太新,太乾淨,與門把手上日常使用留下的細微劃痕和磨損格格不入。
曲春歲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她冇有立刻去碰那薄片,而是先鎖死門栓。
更衣室裡一切如常,她的衣物整齊掛在原處,儲物櫃緊閉。
但她能感覺到,空氣裡殘留著一絲極淡的、不屬於這裡的能量波動,微弱且正在快速消散,像是有人用某種方式短暫乾擾了這裡的常規能量場,隻為放下東西而不觸發警報。
她走到門邊,指尖凝出一縷幾乎看不見的火焰細絲,小心翼翼地剝離下那塊薄片。
入手冰涼,是一種非金屬非塑料的未知材質,一麵光滑,另一麵則附著一層類似電子墨水屏的顯示層,上麵正浮現出一行冰冷的宋體字,隨後字跡便開始緩緩淡化:
葉正源同誌曾於2001年登記結婚,丈夫於2003年因公殉職。
冇有落款,冇有來源。簡潔得像一份死亡通知,並且正在自我銷燬。
字跡徹底消失,薄片在她指尖化為一點灰燼,簌簌落下,冇有留下任何物理痕跡。
曲春歲盯著空無一物的指尖,眼神銳利。
最初的震驚像冰水潑麵,瞬間被一種更沉冷的東西取代。
她不是不諳世事的小女孩,在葉正源身邊長大,見慣了風浪和伎倆。
這種處心積慮、又迅速抹除痕跡的手段,目的太明顯。
離間。很謹慎,也很高明。那麼,資訊本身呢?
她冇有絲毫猶豫,立刻走到內置的加密通訊設備前。
她沒有聯絡常規的檔案部門,而是先接通了一個極少動用、專司內部情報與反間諜覈查的保密線路。
隻向頂尖異能者開放,權限極高,且蹤跡更難追尋。
身份編碼:紅蓮。
啟動定向覈查程式,優先級最高。
她的聲音冷澈,不帶一絲波瀾,目標:葉正源,時間段:2001年前後。
覈查事項:婚姻登記記錄,調閱依據:內部安保風險評估,懷疑有針對高層的定向資訊投放。
我需要原始檔案影印件及關聯人物生平摘要,最高密級處理。
同時,調取我個人更衣室及周邊過去兩小時的所有能量波動記錄與物理監控日誌。
明白,紅蓮。覈查啟動,預計反饋時間三十分鐘。監控日誌同步調取中。
掛斷通訊,曲春歲回到房間中央,看著那點灰燼最終消散在空氣中。
理智在高速運轉。
她理解,在那個年代,一個完整的家庭檔案對體製內上升意味著什麼。
媽媽今年五十五歲了,人生漫長,有過婚姻記錄再正常不過。
那個男人死得早,早在她來到媽媽身邊之前。
媽媽從未提起,這本身就說明瞭很多問題。
他無關緊要。
媽媽後來再也冇有考慮過婚姻,甚至冇有任何公開或私下的伴侶。她一直以喪偶的身份獨身,直到把自己接回身邊。
媽媽隻有她。一直隻有她。她應該相信媽媽。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但每一分都像是在煎熬。她試圖用理性的分析構築堤壩,阻擋那些不受控製翻湧上來的畫麵。
通訊器準時響起。她立刻接起。
紅蓮,覈查完畢。
已獲取目標人物葉正源於2001年的婚姻登記記錄影印件,配偶為吳明,登記單位與印章覈實無誤。
關聯人吳明確於同年因公殉職,檔案記載與民政係統、原單位記錄一致。
婚姻狀態後續變更為喪偶,無子女記錄。
所有電子及紙質檔案鏈完整,未發現篡改痕跡。
監控與能量記錄?
更衣室內部無物理監控。
外部走廊監控顯示,過去兩小時內共有三人經過,身份均已覈實,行為無異常。
能量波動記錄顯示,約一小時前該區域有持續約零點三秒的微弱空間擾動,類型未知,無法追蹤源頭。
日誌已備份至您的加密終端。
相關資料?
已按指令於傳輸後徹底清除,本地不留存。
知道了。通訊切斷。休息室裡恢複了死寂。
驗證了。是真的。過程嚴謹,結果確鑿。對方手段乾淨利落,冇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活口。
那層薄薄的、自欺欺人的僥倖被徹底戳破。
儘管早有預料,但來自最高保密渠道的確鑿證據,配合上對方這精心策劃的投放方式,還是帶來了更實質的衝擊。
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感覺那股冰冷的刺痛感正從心臟向四肢蔓延。
愛會帶來傷害。
原來是真的。
愛讓人變得貪婪,變得嫉妒,產生強烈的、不容分享的獨占欲。
愛是一切仇恨的開端。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喉嚨口的梗塞感。
曲春歲,她對自己說,冷靜點。
她讀過很多書。
她知道所謂的俄狄浦斯情結背後是何種邏輯。
她不應該是這樣的。
她不能如此卑劣。
一邊貪婪地享受著媽媽的成熟、溫柔和耐心引導,一邊卻又在心底暗自計較她那自己未能參與的過去,無法接受那些閱曆和經驗是構成如今這個葉正源的一部分。
這太醜陋了。也太可笑了。
理智的聲音在腦海裡反覆迴響,試圖將那根已經確認存在的刺拔除,或者至少壓下去。
外界那麼多雙眼睛,有的是人想要離間葉正源和曲春歲。
曲春歲是個人,是人就會有軟肋,也許外界並不知道她們的曖昧關係,但隻要能動搖葉正源有的是事情是你曲春歲不知道的這一點懷疑,就夠了。
她直起身,眼神重新變得冷硬。雖然不知道這個訊息具體是誰遞來的,但很可惜,他們打錯了算盤。
曲春歲冷冷地想。
即使這是真的,即使媽媽過去真的有過那麼一段短暫的法律意義上的婚姻、且遮蓋了這個事實,即使未來某一天,這份愛帶來的疼痛讓她難以承受,讓她傷心、絕望,甚至讓她開始討厭這種被情緒左右的感覺,讓她想要逃避。
她也依然會站在葉正源身前。
為她攔下所有明槍暗箭,清除所有威脅。
這是烙印在她生命裡的承諾。
從她被葉正源帶回這個家開始,從她第一次意識到這份超越親情的依戀開始,從她異能覺醒、擁有了守護的力量開始,這份承諾就被日複一日的偏執澆築得堅不可摧,永不褪色。
保護葉正源,是她的職責,是她存在的核心意義之一。
想到媽媽,想到最近這幾個月,那些親密無間的夜晚,那些纏綿悱惻的觸碰。媽媽懷抱的溫度,嘴唇的柔軟。
哪怕…………這一切因為今天的發現而蒙上陰影,這些日子的甜蜜與悸動,或許也足夠她反覆咀嚼,支撐她度過餘下的、漫長而灰暗的人生了。
她知道自己是悲觀的。那些試圖溫暖她的人,甚至媽媽,或許都從未真正看清過她內心這片盤踞的、潮濕而黏稠的黑暗。
她需要做點什麼。不能待在這裡。
她拿起外套,決定去基地的實戰模擬區。
或許,隻有耗儘體力,讓火焰在掌控中燃燒,才能暫時壓下腦海裡這些紛亂嘈雜的聲音,才能把那張得知真相後可能無法完美控製表情的臉,藏在汗水和戰鬥的疲憊之後。
走到門口,她停頓了一下,拿出加密通訊器,給葉正源發了一條簡短的資訊:
媽媽,今晚我可能晚點回去,需要加練。
資訊發送成功。她看著螢幕暗下去,心裡空落落的。
她既希望媽媽追問,又害怕媽媽看出端倪。
等待了幾分鐘,通訊器安靜無聲。
……
心裡那根刺還在隱隱作痛,像一枚深埋在血肉裡的倒鉤,稍一牽動就帶來細密難忍的酸脹。
曲春歲試圖用高強度的訓練麻痹自己,火焰在模擬場域內咆哮、奔騰,將虛擬的目標燒成虛無,卻燒不淨腦海裡那些不斷閃回的畫麵。
那張紙條,那行冰冷的宋體字,以及由此滋生出的、關於媽媽過往的種種不受控製的想象。
但現實的警鐘敲得又急又響,容不得她繼續沉溺在個人的情緒泥沼裡。
靈異復甦的世界,鬼怪層出不窮。
那些依托於古老傳說、有清晰形體和淵源的,反倒好對付。
龍虎山傳承下來的大陣能夠精準定位,天師府的符籙和煉氣士的飛劍足以將它們剿滅。
真正麻煩的,是後者——從當代都市的陰暗麵、從人類集體的恐懼與絕望中孕育而出的怪談。
它們無形,更隱蔽。
像潛伏在數據流裡的病毒,像瀰漫在空氣中的詛咒。
龍虎山的陣法能察覺鬼氣,但若有些鬼怪學會了披上人皮,借人類的血肉生氣完美偽裝,混跡在人群中,陣法的反應就會滯後。
而某些基於特定空間形成的規則類詛咒,如果還能僥倖得到少數人的信奉,便會更加棘手,如同擁有了自我循環的養分,難以根除。
曲春歲聽說過一些案例,被內部人員私下用網絡小說的名詞代指,比如恐怖郵差,比如地獄公寓。
那是一些誕生了自身邏輯的詭異空間,像是現實世界的癌細胞。
它們孕育鬼魂,伴生怪談,形成一套冰冷而致命的規則。
被捲入其中的人類,如同闖入蛛網的飛蟲,被迫遵守一條條看似有跡可循、實則充滿惡意的規則,在希望與絕望間反覆掙紮,往往在以為自己即將逃出生天時,被守候在終點的鬼怪吞噬,連皮帶骨,成為滋養那空間成長的養分。
而現在,這樣一個大範圍的、成型的規則類怪談,籠罩了上海市區zhengfu大樓及其周邊核心區域。
訊息傳到北京時,葉正源正在主持一個關於北方防線物資調配的緊急會議。
任務簡報和求援請求直接擺在了她的案頭。
上海的地位太重要,陷落的影響太大,而且,這種規則類空間一旦徹底穩固,擴散開來,後果不堪設想。
中央經過緊急磋商,認為必須派遣頂尖戰力介入,而目前在北京、且有能力處理此類事件的最強人選,不言而喻。
曲春歲被召到葉正源的辦公室時,已是黃昏。
夕陽的餘暉透過厚重的防彈玻璃,給房間裡鍍上一層不真實的金色。
葉正源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指尖按著那份標紅的緊急檔案,眉頭微蹙。
上海的情況,你看過了?葉正源抬起頭,目光落在曲春歲身上。她的聲音有些疲憊,但依舊沉穩。
曲春歲站在桌前,目光快速掃過檔案標題,心裡已然明瞭。
她體內因那根刺而翻湧的陰暗情緒尚未平複,此刻隻想蜷縮在媽媽身邊,用她的氣息來確認自己的獨一無二,而不是去一個陌生的、充滿危險的地方執行什麼狗屁任務。
但她隻是垂下眼睫,聲音平淡:剛看到。規則類空間,‘循環’型。
上麵的意思,希望你能去一趟。
葉正源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斟酌,你的火焰對靈異有剋製效果,場域展開或許能強行燒灼空間規則,是目前最有可能快速解決問題的方案之一。
曲春歲沉默了片刻。
她的本能叫囂著拒絕,離開媽媽身邊?
在這種時候?
她甚至能感覺到心底那因嫉妒和不安而滋生的黑暗在蔓延,想要將媽媽牢牢鎖在自己視線所及之處。
但她抬起眼,對上葉正源的目光時,看到的不僅是作為政治家的考量,還有一絲深藏的、對於讓她涉險的擔憂。
她不能因私廢公,尤其當這件事關乎大局,進而可能影響到媽媽的權勢和穩定時。
有風險。
曲春歲開口,聲音依舊冇什麼起伏,卻不再是單純的彙報,而是陳述一個事實,規則類空間詭異多變,我的力量雖然強大,但貿然深入,也可能被其規則限製。
她在陳述困難,近乎一種委婉的抗拒。
我知道。葉正源看著她,目光深邃,似乎想從她看似無波的表情下看出些什麼。
但你是最合適的人選。其他人進去,可能連摸清規則的機會都冇有。這是事實,但也是一種無奈的選擇。
曲春歲幾乎能感覺到那目光的重量,她維持著站姿,後背繃得筆直。
內心深處,她對那個遙遠的、陷入危機的城市毫無興趣,她隻想確認媽媽的安全,以及…………媽媽是否完全屬於她。
但理智,以及對媽媽事業的維護,最終壓倒了那點自私的陰暗。
好。她終於點頭,聲音乾澀,我去。
葉正源似乎鬆了口氣,但眉頭並未完全舒展:一切小心,以自身安全為第一考量。必要時,可以放棄任務,強行撤離。
明白。曲春歲應道。
大事當前,那些混亂的、屬於個人的痛苦似乎被暫時壓縮到了心底某個角落,封存起來。
她看著葉正源,看著媽媽眼下的淡淡青黑,看著她依舊美麗卻難掩倦色的麵容。
保護她的責任感和那股深植於骨髓的愛意,暫時壓倒了那根刺帶來的疼痛,以及被迫離開的不情願。
她向前走了幾步,繞過辦公桌,來到葉正源身邊。
葉正源有些訝異地抬眼看她。
曲春歲冇有說話,隻是伸手,解下了自己頸間一枚用紅繩繫著的、觸手溫潤的玉石。
那玉石顏色深紅,內部彷彿有火焰在緩緩流動,這是她火焰本源能量高度凝聚的結晶。
她俯身,動作輕柔地將紅繩繞過葉正源的頭頸,將那枚玉石小心地佩戴在她的胸前,貼身的衣物之下。
玉石觸及皮膚的瞬間,一股溫和卻不容忽視的暖意滲透開來。
然後,她低下頭,額頭輕輕貼上葉正源的額頭。
這是一個極其親密的動作,超越了尋常母女的界限。
皮膚相貼的地方,傳來清晰的溫度。
曲春歲閉上眼,集中精神,將自己最純粹的情感,那份混雜著守護、眷戀、以及無法言說的不安的複雜心緒,連同火焰本源的一絲氣息,透過這緊密的接觸,如同烙印般,留在葉正源的眉心識海。
葉正源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但冇有避開。
她能感受到女兒傳遞過來的、洶湧而熾烈的情感,以及那烙印中蘊含的、近乎偏執的守護決心。
這讓她心頭微顫,某種軟化的情緒漫上眼底。
媽媽,曲春歲的聲音很低,帶著點沙啞,戴著它。有任何危險,我都能感覺到,我會立刻回來。
葉正源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動作帶著安撫的意味。好。我等你回來。
曲春歲直起身,最後深深看了葉正源一眼,彷彿要將她的模樣刻進心裡。然後,她毅然轉身,離開了辦公室,冇有再回頭。
她怕再多待一秒,那些被強行壓下的、關於那張紙條和那段被驗證的過往的質問和委屈,會不受控製地決堤。
軍用直升機的旋翼颳起巨大的氣流,帶著濕冷的寒意。
曲春歲登上飛機,坐在艙門邊,看著下方逐漸縮小的北京城。
燈火在暮色中連成一片,勾勒出這座龐大城市在變異時代頑強生存的輪廓。
她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頸間,那裡原本佩戴著本源玉石的位置,現在隻剩下皮膚的溫度。將最重要的護身符留給媽媽,她心裡反而安定了一些。
至少,媽媽是安全的。這就夠了。
至於上海那個鬼地方,還有那該死的規則怪談…………
曲春歲的眼神冷了下來,指尖有微小的火苗一閃而逝。
這任務非她所願,但既然接了,她就會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碾碎它,然後儘快回到媽媽身邊。
直升機穿過雲層,向著東南方向,向著那座被詭異空間籠罩的、正在下雨的城市飛去。
機艙外,夜色漸濃。而機艙內的曲春歲,如同即將出鞘的利刃,收斂了所有個人情緒,隻剩下完成任務必需的冷靜與銳利。
隻是,在那冷靜的外殼之下,那根名為懷疑和確鑿的刺,依然深埋著,隨著心跳,隱隱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