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舊友
被葉正源全然接納,並得到了曾經隻敢在午夜夢迴時偷偷渴求的愛意與親密,曲春歲感覺自己那層由不安和迴避凝結而成的、堅硬冰冷的殼,正被媽媽溫柔而固執地,一點點剝落、融化。
她內在的底色並未改變,依舊是情感內斂的人,但籠罩周身的陰沉冷淡,確確實實消散了大半。
就像長久陰霾的天空,終於透進了煦暖的陽光,雖然雲層依舊存在,但天光已然不同。
這種變化細微卻切實,或許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但外界的事物卻似乎因此有了不同的映照。比如,她似乎終於擁有了真正意義上的朋友。
這很奇妙。
變異時代降臨前,在國外做交換生的那段短暫日子裡,她因為一次偶然的留學生聯誼棒球賽,認識了幾個同樣來自東方的女孩。
接觸並不多,寥寥數麵,卻意外地投契,形成了一種默契而融洽的關係。
她們定期通過郵件交流,內容從不深入,無非是學業、見聞,以及後來變異時代降臨後,帶著邊界感的、互報平安的簡短訊息。
曲春歲珍視這種保持著適當距離的聯結,它像幾個安全的錨點,散落在她曾經試圖逃離、卻又不可避免地與之維繫的世界裡。
她曾以為這種隔著網絡和距離的聯絡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那天,她因公前往位於京郊的聯合訓練基地,進行例行巡查和技術評估。
基地占地麵積廣闊,劃分出不同屬性的訓練區域。
空氣中瀰漫著各種能量殘餘的微弱波動,有金石銳氣,有草木清香,有佛光禪韻,也有她自身最為熟悉的、躁動而溫暖的火元素。
她穿著特製的作戰常服,深色麵料襯得她身形挺拔,長髮在腦後束成利落的馬尾,幾縷白髮在陽光下格外顯眼,眼角若隱若現的火焰暗紋為她清冷深邃的眉眼增添了幾分神秘的異樣感。
她步履沉穩地走過訓練場,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正在努力掌控自身力量的年輕異能者和修行者們。
然後,她的腳步頓住了。
在遠處的特殊生態模擬區,她看到了幾個絕不該同時出現在這裡,卻又異常熟悉的身影。
一個穿著利落練功服的少女,正腳踏一柄閃爍著青芒的長劍,在半空中歪歪扭扭地盤旋,嘴裡還唸唸有詞,似乎在跟腳下不聽話的飛劍較勁。
那身影,那帶著點莽撞又認真的勁兒,分明是當年棒球隊裡那個活力四射、總愛喊她曲冰山的陳秀秀。
資料顯示,她是龍虎山天師府近年來欽點的劍修苗子,被送來基地進行係統性訓練。
另一邊,一塊平整的巨石上,盤膝坐著一位身著素色僧袍的年輕女子,她雙目微闔,雙手結印,周身散發著淡淡的、柔和而堅韌的金色光芒,正在練習遠程能量操控。
她神情恬靜,眉宇間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這是藺天然,那個在留學時總能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最犀利吐槽、私下裡叫她曲悶騷的佛修。
她已被某座古刹確認為有宿慧的女尊者,同樣在此受訓。
而在模擬區的邊緣,一個穿著淺綠色防護服的女孩,正半蹲在地上,雙手泛著充滿生機的翠綠色光芒,輕柔地按在一頭體型碩大、身上有著實驗性傷口的野豬身上。
傷口在綠光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野豬發出舒服的哼哼聲。
那是李一一,隊伍裡年紀最小,性格也最溫和體貼的治癒係木屬性異能者。
當年一起吃飯時,她總是默默給大家添水遞紙巾,會因為她一個冷淡的迴應就臉紅,總是尊敬又有些過於生疏地叫她學姐。
三人在不同的區域,專注於自己的訓練,渾然未覺遠處那道凝固的視線。
曲春歲站在原地,感覺有一股奇異的熱流從心底湧上,衝擊著她的喉嚨。
是驚訝,是錯愕,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喜悅和不知所措的情緒。
世界真小,小到離散的人竟能在此重逢;變異時代真奇妙,奇妙到昔日的留學生,如今都走上了超凡的道路。
她還冇有想好該如何上前打招呼,是像個真正的巡查官員那樣公事公辦,還是流露出些許舊識的熟稔?
陳秀秀似乎終於勉強控製了飛劍,一個俯衝落地,恰好看到了站在不遠處、身影格外顯眼的曲春歲。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
陳秀秀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張。
藺天然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緩緩睜開眼,目光投向曲春歲,平靜的臉上罕見地出現了裂痕,流露出清晰的訝異。
李一一治療完畢,站起身,順著她們的目光看去,在看到曲春歲的瞬間,臉頰迅速染上了一層薄紅,手指下意識地絞住了衣角。
四個人,八目相對,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詭異的沉默。訓練場的喧囂彷彿被隔絕開來,形成一個獨立的、充滿張力的小空間。
最終,是陳秀秀率先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她猛地抬手,指向曲春歲,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歡呼:
曲冰山?!
這一聲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激起了漣漪。
藺天然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用一種彷彿看透世事的、卻又帶著點戲謔的語氣,輕輕吐出三個字:
曲悶騷。
而李一一,像是終於鼓足了勇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學……學姐!
三個稱呼,來自三個不同的人,瞬間將曲春歲拉回到了數年前,那些在異國他鄉,帶著些許青澀、卻又莫名放鬆的短暫時光。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她早已不是那個隻需要在球場上奔跑的留學生,她是曲春歲,是火係異能的第一人,是葉正源身邊最鋒利的刃和最堅固的盾。
被如此直白地叫出當年的綽號,尤其是在這莊重的訓練基地,曲春歲感覺額角的青筋不受控製地跳了跳。
一種混合著羞惱和無奈的情緒湧上心頭。
她甚至冇有過多思考,幾乎是本能反應,修長的手指微動,一個極其微小、控製精妙的火焰場域瞬間以她為中心張開,又將對麵三人籠罩其中。
冇有高溫,冇有破壞力,隻有一股灼熱的氣流捲過。
下一刻,陳秀秀的練功服邊緣出現了焦黃的卷邊,藺天然的僧袍袖口多了幾個不規則的破洞,李一一的防護服則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燎過,呈現出一種尷尬的灰黑色。
三個人愣住了,低頭看了看自己瞬間變成乞丐裝的衣著,又抬頭看向對麵麵無表情、但眼神裡分明閃過一絲惡劣笑意的曲春歲。
哇!曲冰山!你一來就送這麼大禮?!陳秀秀率先跳腳,指著自己破掉的袖口,這可是我好不容易攢積分換的新裝備!
藺天然低頭整理了一下破掉的袖口,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揶揄:火力控製精準。看來冰山之下,依舊岩漿翻湧。
李一一則紅著臉,小聲嘟囔:……學姐還是這麼厲害。
看著三人略顯狼狽卻又熟悉的神情,曲春歲心中那點微妙的尷尬和距離感,忽然就消散了不少。
她撤去場域,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又迅速壓平,恢複了那副冷淡的樣子:訓練期間,儀容不整,像什麼話。
語氣裡卻聽不出多少責備。
陳秀秀嘿嘿一笑,湊了過來:得了吧,跟我們你還擺官威?
走走走,找個地方聊聊!
太不可思議了,居然能在這裡碰到你!
她一邊說,一邊自來熟地想拍曲春歲的肩膀,但在接觸到對方看似平靜無波的眼神時,手又訕訕地縮了回來。
藺天然和李一一也走了過來,四人默契地離開了訓練區,來到了基地提供給教官和巡查人員使用的休息區一角。
這裡相對安靜,隔著透明的能量屏障,還能看到外麵訓練的場景。
坐下後,氣氛有片刻的凝滯。變異時代改變了太多,曾經的普通留學生,如今身份各異,力量在身,難免有些生疏。
還是陳秀秀最放得開,她好奇地打量著曲春歲:你……你就是那個傳說中的火係第一人?葉常委身邊的……她冇把話說完,但意思顯而易見。
關於曲春歲和葉正源的關係,並非絕密,尤其是在一定的圈層內,她們是母女的訊息並非無人知曉。
曲春歲點了點頭,冇有否認,也冇有深入這個話題的意思。
嗯,你們呢?
劍修,佛修,治癒係異能者……看來大家都找到了自己的路。
她的目光掃過三人,最後在李一一臉上停留了一瞬,看到她似乎因為自己的注視而又緊張地低下了頭。
彆提了,陳秀秀擺擺手,一臉苦大仇深,天天跟一把有自己想法的破劍較勁,龍虎山那幫老道士還說我資質好,我看是這破劍眼光差!
她嘴上抱怨,眼神裡卻閃爍著對力量的渴望和興奮。
藺天然端起一杯清水,抿了一口,語氣悠遠:紅塵煉心,何處不是修行。
基地係統性的訓練,對穩固根基有益。
她看向曲春歲,倒是你,春歲,你的力量……剛纔那一下,看似玩笑,但對能量的掌控已臻化境。
戰略級武器,名不虛傳。
她的評價很客觀,帶著佛修特有的洞察力。曲春歲能感覺到,藺天然並非恭維,而是陳述一個事實。
成為異能者、踏入修行之門後,她們才更能體會到曲春歲那看似輕描淡寫之下所蘊含的、令人震怖的控製力。
那不僅僅是強大的能量儲備,更是精妙到毫巔的操控藝術。
一百個低階異能者或許能堆死一箇中階,但在真正的頂尖戰力麵前,數量往往失去了意義。
曲春歲,就是那種具備碾壓優勢的頂尖存在。
各有緣法罷了。曲春歲淡淡迴應,不欲在自己的力量上多談。
她轉而問起她們這些年的經曆,如何在變異時代覺醒或踏入修行之路,又如何被選拔到這裡。
談話間,氣氛逐漸融洽。
過去的熟悉感慢慢迴歸,儘管彼此都有了巨大的變化,但那份在異國他鄉建立的、微妙的友誼基石似乎並未動搖。
曲春歲聽著她們講述各自的奇遇、苦惱和成長,心中有種奇異的溫暖感。
時間在交談中流逝。陳秀秀和藺天然還有接下來的訓練課程,率先起身告辭。
曲冰山,下次見麵可得請客啊!補償我的新衣服!陳秀秀走之前還不忘嚷嚷。
藺天然則是對曲春歲微微頷首:保重。目光深邃,似乎看透了什麼,卻又什麼都冇說。
兩人離去後,休息區隻剩下曲春歲和李一一。
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的不同。
李一一不像陳秀秀那樣活潑外放,也不像藺天然那樣通透淡然,她總是更安靜,更敏感,也更……容易在曲春歲麵前表現出緊張。
曲春歲對這個小自己的女孩,一向是比較緩和的。
李一一身上有種純粹的、柔軟的善意,讓她很難冷起臉。
她以為李一一留下來,是想說些更私人的話題,或許是關於修行上的困惑,或許是生活上的小事。
她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水,喝了一口,等待著。
李一一雙手捧著水杯,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低著頭,像是在積蓄勇氣。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眼簾,那雙清澈的、帶著點怯意的眼睛望向曲春歲,聲音很輕,卻像一顆投入平靜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千層浪。
學姐,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我知道……火係異能者,尤其是像你這樣強大的,體內會不斷累積邪火和暗物質……
曲春歲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住了。心臟猛地一跳。
李一一繼續說著,語速稍微快了些,像是怕被打斷:這會讓異能逐漸變得不穩定,甚至……在某些刺激下陷入暴動。
你看起來狀態很好,但我本來想著,如果你有需要,或者感覺有什麼不對勁……木屬性異能,在安撫和滋養方麵有獨特的效果,或許……或許我可以幫到你。
她說到這裡,臉頰已經紅得不像話,眼神閃爍著,卻又固執地看著曲春歲,然後,石破天驚地,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你……你有女朋友了嗎?
不等曲春歲回答,她又急急地補充,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表白:其實,從能量屬性上來說,木生火,木火兩係在人格特質和屬性上都很契合,甚至可以互相滋養,平衡內在的躁動……我、我冇有彆的意思,隻是覺得,如果……如果你需要的話……
後麵的話,李一一冇有再說下去,但那雙眼睛裡蘊含的情愫,已經足夠明顯。
那是混合著關心、仰慕、以及一絲卑微希冀的眼神。
曲春歲忽然想起,留學時期,這個女孩似乎就總是用這種眼神偷偷看她,在她打球後默默遞上水,在她一個人看書時坐在不遠的地方陪伴。
隻是當時她全部心神都係在遙遠的葉正源身上,對旁人的心意視而不見,或者說,刻意忽略。
此刻,聽著李一一這番話,曲春歲感覺連維持平時的冷淡都顯得有些困難。
不是因為被表白本身,而是因為李一一話語中透露出的、對她異能狀況的瞭解,以及……她所處的這個環境。
訓練基地。
這裡是葉正源實際掌控的地盤之一。
她毫不懷疑,這裡發生的大部分事情,尤其是涉及到她的事情,都會以某種形式彙總到媽媽的案頭。
葉正源或許不會事無钜細地過問,但她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始終籠罩著這片區域。
李一一這番近乎表白的話,會不會……已經被彙報上去了?
一股莫名的緊張感攫住了她。
她下意識地開始感知周圍,火元素在空氣中無聲地流動,傳遞著模糊的資訊。
她不能確定媽媽是否此刻正關注著這裡,但這種可能性本身就讓她如坐鍼氈。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不能傷害李一一,這個女孩是出於真誠的關心和善意,是她為數不多的、來之不易的朋友。
她必須妥善處理。
一一,曲春歲開口,聲音比平時更加低沉,帶著一種刻意的平穩,謝謝你的關心。
她斟酌著詞句,關於異能的情況,我……自有處理的方法,目前很穩定,不必擔心。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平靜地迎上李一一帶著期待和忐忑的眼睛,決定坦誠一部分,以換取信任,同時也徹底斷絕對方的念想。
至於女朋友……曲春歲感到自己的耳根有些發熱,但語氣依舊維持著鎮定,我確實已經有愛人了。
她看到李一一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了下去,像被風吹熄的燭火。
心中掠過一絲歉意,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
隻是,她的身份特殊,不能暴露,希望你能理解。
她微微向前傾身,表達出自己的誠懇:我們依舊是朋友,一一。我很珍惜我們的友誼,這一點不會改變。
李一一愣了幾秒鐘,然後迅速低下了頭,長長的睫毛掩蓋住了她所有的情緒。
再抬起頭時,她臉上努力擠出了一個有些勉強的、卻依舊溫柔的笑容:這、這樣啊……我明白了。
她的聲音有些細微的顫抖,但很快穩定下來,沒關係,你能找到喜歡的人,我……我很為你高興。
真的。
她善解人意地冇有再追問任何細節,隻是輕聲說:那……那我們以後還是可以經常聯絡的,對吧?
如果你在異能方麵有任何需要……我是說,作為朋友,我也可以幫忙的。
當然。曲春歲肯定地點點頭,保持聯絡。
兩人又聊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關於基地的夥食,關於最近的訓練任務,氣氛看似恢複了正常,但那份微妙的尷尬和未儘的言語始終縈繞在周圍。
很快,李一一也藉口還有治療任務,起身告辭了。
看著李一一匆匆離去的、顯得有些單薄的背影,曲春歲靠在椅背上,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應付這種直白的情感表露,比麵對一場激烈的戰鬥更讓她感到疲憊。
她揉了揉眉心,心裡有些亂。
一方麵是因李一一那未竟的心意而感到些許複雜的歉疚,另一方麵,則是那股揮之不去的、對媽媽可能知曉此事的擔憂。
她又在休息區坐了一會兒,直到夕陽西沉,將訓練基地的建築染上一片暖橙色,才起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