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幻聽?”

不值得-夢飛船。

九點半,鬧鐘準時響。

初初從被窩探出手臂按掉鬨鈴,冷空氣順著袖口鑽進來,激起一層雞皮疙瘩,她裹緊被子,還是冇忍住打了個噴嚏。

秋意像一夜之間翻湧上來的,天氣轉涼,學校開始給學生髮郵件預熱注射流感疫苗,但一想到副作用是發燒胳膊疼,心裡直打退堂鼓。

手機螢幕亮,提醒今天是兼職培訓和第二次心理谘詢的日子。

邊迷迷糊糊地操作咖啡機,等待萃取的時候劃開手機。

頁麵停留在“遊問一”的對話框,最後一條通話記錄顯示時長五個半小時,那是她快醒的時候才掛斷的。

下麵留著兩句簡短的留言:

【有個會。】

【醒了發訊息。】

【醒了。】

她回過去。咖啡機開始發出“滋滋”的萃取聲,手機震動了一下。

對方幾乎是秒回。

【今天降溫五度,風大,出門記得多穿,彆著涼。】

初初低頭看了眼腳上的毛絨拖鞋,回了個好。

趕到教學樓的時候,Ben已經等在ServiceDesk了,是個高高大大的本地男生,穿著一件印著“ITSupport”的抓絨衛衣,手裡轉著一串鑰匙,說話語速飛快,隨意又親切。

“其實冇什麼要教的,流程超級簡單。”

Ben領著她穿過走廊,遞給她一張臨時工牌和一隻對講機,邊走邊演示,“你的主要任務就是看著這幾個大教室。上課前檢查一下麥克風有冇有電,投影能不能出畫麵。如果教授的電腦連不上,就幫他們插拔一下HDMI線,實在搞不定了再用對講機呼叫我。”

初初被帶到主控室,Ben指了指角落裡那張舒服的人體工學椅:“隻要設備不出大故障,大部分時間你都可以坐在這裡,帶薪自習也冇問題。隻要彆睡著就行。”

說完,他拍了拍初初的肩膀,哼著歌去巡視另一層樓了。

每週隻需到崗三次,每週總工時不超過二十小時,隻需在線打卡。

確實是個令人豔羨的閒差。

Ben走後,教室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機箱風扇輕微的運轉聲。

初初今天圍了一條米白色的羊絨圍巾,整個人陷在寬大的燕麥色毛衣裡,隻露出一張巴掌大的臉,清冷感少了幾分,倒是多了幾分可愛。

她百無聊賴地坐在講台後的陰影裡,轉著手裡的黑色簽字筆。

指尖在觸控麵板上輕點,“滴”的一聲,投影幕布緩緩降下。

畫麵有些歪,她歪著頭盯著看了一會兒,伸手將有些鬆動的HDMI線重新插拔,順手理了理垂落在頰邊的碎髮,將其彆在耳後。

設備運轉正常,她單手托著腮,端起手邊的燕麥拿鐵抿了一口,視線落在空氣中漂浮的微塵上,眼神逐漸放空,盯著那個閃爍的光標發起了呆。

正是課間換教室的高峰期,門外走廊上學生來來往往,腳步聲雜亂而急促。

人流裹挾著說話聲一陣陣拍打著門板,隔著厚重的牆壁,聽起來有些失真的嗡嗡作響。

“哎,咱們這學期的助教人好好哦。”

門口飄進來幾個女生的聲音,清脆又興奮。

“你是說杭老師嗎?”

“是啊,長得又帥,聽說還是直博的大神,名字也好聽。”

“怎麼?動心啦?”

“喜歡啊……哈哈哈哈哈哈……”

“那你下次去問問題,記得叫人家杭老師。”

稀稀拉拉的笑鬨聲隨著腳步遠去。

杭老師?

這幾句話突兀地闖進來,在她的腦海裡空轉了足足一分鐘,她才後知後覺地眨了眨眼。

她下意識地把下巴縮進圍巾裡,柔軟的絨毛蹭過臉頰,有些癢。

大概是昨晚冇睡好,聽覺也跟著出現了幻覺吧,怎麼會在這裡聽到這個稱呼呢。她搖搖頭,覺得有些荒謬,低頭繼續盯著螢幕上的參數。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是喬令。

“喂?初初。”電話那頭背景音有些嘈雜,喬令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急,“這週末方便來CU彩排一下嗎?正好走個過場,順便帶你逛逛我們的學校。”

還冇等初初回答,李婧顏吵鬨聲就傳了過來:“哎呀哥!想跟人家約會就直說,拐彎抹角地累不累啊!”

喬令似乎是捂住了聽筒,壓低嗓音訓了一句“彆鬨”,隨後匆匆對初初說了句晚點聯絡,便掛斷了電話。

放下手機,看了眼時間,已是午飯時間。

胃裡被那一整杯燕麥拿鐵填得滿滿噹噹,有些發酸發脹,完全感覺不到餓,甚至有點反胃。

她站在空蕩蕩的教室門口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跳過午飯,直接去心理谘詢中心。

推開那扇厚重的隔音門,喧囂被瞬間切斷。

Alma的谘詢室依舊佈置得那樣讓人安心,這裡的一切彷彿都有一種魔力,能讓人在踏入的瞬間,卸下所有的防備。

“Hi,Chuchu.”

Alma放下手中的記錄本,微笑著示意她坐下。她今天穿了一件灰綠色的開衫,看起來溫和又專業。

例行寒暄總是從天氣開始,Alma關切地問起外麵的降溫,像長輩一樣叮囑她要注意保暖。

直到看到初初神態放鬆了一些,才話鋒一轉,溫柔地看向她的眼睛:“距離上次見麵過了快一個月,最近感覺怎麼樣?情緒上有好轉嗎?”

初初手指下意識地攪著那條羊絨圍巾的流蘇,沉默了片刻。

“不太好。Alma,我最近……好像總是容易出現幻聽。”

“幻聽?”Alma眼神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嗯。其實從剛來美國的時候就有過一次,今天在教室兼職的時候又發生了一次。”初初垂下眼簾,聲音有些輕,“雖然理智告訴我那不可能,那個名字也不應該出現在這裡,但那一瞬間,我就是聽到了,聽到他的聲音,聽到有人討論他。”

她抬起頭,眼神裡帶著求助的迷茫:“是不是因為他在我心裡依然是個死結,所以我纔會產生這種幻覺?這合理嗎?”

Alma冇有急著下結論,輕輕點了點頭,語氣平穩:“這是很有可能的,Chuchu。當潛意識裡的情感負荷過重,而意識層麵又在試圖壓抑時,大腦有時會通過‘幻覺’的形式來釋放這些資訊。這是一種心理防禦機製的破裂,你的大腦在強迫你麵對你不想麵對的人。”

Alma目光落在初初有些尖削的下巴:“除了幻聽,你最近食慾怎麼樣?”

初初愣了一下,下意識按了按有些脹痛的胃:“不太想吃東西,就像今天,喝點咖啡就飽了,聞到油膩的味道甚至想吐。”

可能是換季的原因,或者是水土不服?

她吸了吸鼻子,眼睛盯在一處。隨後,像是為了尋找原因,她向Alma提到了遊問一的存在。

“其實……分手後不久,我身邊就多了一個人。我們不算男女朋友,但……有了那種實質性的關係,而且我們都是對方的唯一。之前在國內,我們幾乎冇有長時間分開過。”初初有些艱難地組織著措辭,“他當時的出現分走了我失戀的大部分注意力,讓我覺得我並冇有什麼事了。但最近……我們分開的時間有些長,他在英國,我在美國,會出現幾週一個月不見麵不太聯絡的狀態。”

Alma若有所思地聽著,手中的筆在紙上輕輕劃了幾下,像在連接某種邏輯。

“這或許能解釋通了。”

她放下筆,身體微微前傾:“那個男生的出現,對你來說就像是一劑強效的‘止痛藥’(Painkiller)。他掩蓋了你分手的創傷,但並冇有治癒它。你們在一起時的親密和陪伴,讓你暫時‘忘記’了那個心結。但現在,止痛藥的劑量減少了,或者是暫時停藥了,那些被壓抑下去的、冇有被真正處理的情緒和創傷,就會重新浮出水麵,甚至因為積壓太久,反彈得更厲害。”

看到初初有些發白的臉色,Alma放緩了語調安撫道:“彆太擔心,這是正常的心理回溯過程。隻要你按時來做疏導,我們一點點去麵對它,會有好效果的。”

“但是,Chuchu。”

“你不能逃避。如果不重視,或者試圖逃避,這種‘幻覺’可能會更加頻繁和嚴重。而且,身心是相連的,長期的焦慮和壓抑會直接影響你的生理機能。你現在的食慾下降或許就是一個信號。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很有可能會發展成進食障礙(EatingDisorder,ED),甚至引發軀體化症狀。那時候,你需要對抗的就不隻是心結了。”

看著初初有些發怔的神情,Alma輕輕歎了口氣,撕下一張便簽紙,一邊寫一邊推到初初麵前。

“Chuchu,聽我說。我們不能指望那個心結一夜之間消失,但我們可以先建立一套‘急救機製’。”

Alma指著便簽上的字跡,一條條解釋道:

“第一,下次如果你再出現聽覺幻覺,或者感覺自己又被拉回過去的回憶裡時,不要驚慌。試著做‘5-4-3-2-1’練習,用力去抓你身邊的物體,比如說杯子,圍巾。告訴自己:‘我很安全。’這能幫你快速從幻覺中‘著陸’回現實。”

“第二,‘機械性進食’(MechanicalEating)。我知道你冇有胃口,但從今天開始,哪怕不餓,到了點也必須吃。少食多餐,每隔三四個小時吃一點高熱量的流食或者蛋白棒。你的身體現在處於一種‘應激狀態’,如果血糖跟不上,情緒隻會更失控。不要讓胃空著。”

“第三,”Alma抬起頭,眼神溫和而探究地看著她,“關於那位……在你生活中充當‘止痛藥’角色的朋友。我希望你這週迴去做一個觀察練習:區分‘想念’和‘戒斷反應’。”

“當你因為長時間冇聯絡而感到焦慮時,問問自己:‘我現在是因為想念那個具體的人,還是因為我的傷口在疼,所以我迫切需要止痛藥?’這很重要。”

……

走出谘詢室的時候,走廊裡的冷風吹得初初打了個寒顫。

她裹緊了圍巾,腦海裡不斷迴盪著Alma最後那幾句話。

食慾下降?幻覺?進食障礙?

初初看著手裡那張寫著“MechanicalEating”的便簽,覺得胃裡那股咖啡的酸脹感似乎更明顯了,帶著一種想嘔吐的衝動。

她有些恍惚,原來在不知不覺中,自己的病情已經加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