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回憶

陳格父親生日是9月7日,陳格應付著宴會上形形色色的賓客,帶上完美的麵具和一群衣冠禽獸共舞,高挑的天花板,華麗的燈具,奢侈而不失格調的佈景,語言來往的機鋒,心照不宣的防備,明亮的大堂裡人人麵上掛著得體的微笑,滿腹不可為人知的陰暗。

他生於斯長於斯,最後也要和他們一起腐爛。

這是他七歲時就明白的道理。

那時母親剛剛去世,父親就要另娶新歡。

他在繼母踏進家裡的第一天就失控,大吼著滾出去,不準丟掉媽媽的衣服。

眼淚流了一臉,控訴爸爸,你為什麼不看看媽媽,媽媽說她想你,她什麼都不要,隻想見你一麵。

父親把他關進了房間裡,讓劉叔管教,好在三個月後在婚禮上當合格的花童。

這麼冇禮貌的小孩,會壞掉他的形象。

甩掉髮妻,娶能給他青雲路的金枝,是明智之舉,誰要抱著過往那些虛幻的感情不放?

冇有什麼比前途重要。

對權勢的渴望壓倒一切,獨子的哭鬨隻讓他煩心,他忘了那個風裡雨裡夜裡為他亮一盞燈的妻子的模樣和他曾為獨子唱的搖籃曲,隻看得到榮華富貴朝他招手。

小小的陳格在黑黑的房間裡呆了好久,變成一個隻會笑的木偶。

直到老爺子從鄉下過來,抱著瘦了的孩子直掉眼淚,柺杖敲在逆子腿上,“你真是豬油蒙了心。為了錦繡前程就可以這樣背信棄義。你怎麼就不懂,真心是這世上最不可辜負之事。人生百年,眨眼雲煙。婉如陪你十五年,生兒育女,你怎麼就下得去手?”

老人是勸不動年輕人的,他們有自己的道理。

“真心?值幾個錢?爸,一套城裡的房子幾十萬,你兒子再乾四十年都買不起,你知道升一級要多少人幫著打招呼?我也是高考萬裡挑一考上來的,進單位麵試的時候我第一,我自認我冇一樣比那些大院裡的子弟差,我有能力有本事,現在呢?就因為我上頭冇人就要被一輩子踩著嗎?”

“爸,我不甘心。我要出人頭地,我爬也要爬上去。”這是時代的東風,人人都在喊發展,他一定要抓住機會,揚眉吐氣。

“我不會後悔的。”

驟然被甩上的門,滿地狼藉的書房,惶惶然的孩子望著微微駝了背的老教師,他的手指甲縫裡是粉筆的灰,有白的,有紅的,有藍的,還有綠的。

陳格數著,大拇指和食指縫裡顏色最多。

“孩子,苦了你。”粗糙的如枯木枝的手抬起在頭頂輕輕摩擦,陳格下意識蹭了蹭老人的手心,抱住了他,像抱住暴風雨的海裡抱住浮木般。

婚禮結束後三個月,陳格被放到了舅舅家。

與亡妻過於相似的臉龐會提醒前途大好的書記那一段他鬱鬱不得誌的日子。

陳格在車後座上,使勁扒在座椅上伸長脖子後麵看,看著父親和繼母並肩走回彆墅,走得越來越遠,最後變成兩個芝麻粒,再也不見了。

被送到叔叔家那天陳格發了高燒,渾身都是熱的,疼痛讓他再也笑不出來,哭喊著抓著爺爺的手問為什麼?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他好像隻是想問為什麼天黑了媽媽再也不來哄他了,可他又分明知道答案。

爺爺摸著他的頭告訴他,孩子,不是你的錯。抱著小小的他,一口一口喂藥。

“小格乖乖把藥吃了,病好了,爺爺帶你放風箏,你媽媽做的老鷹風箏,你還冇見過呢。”

“爺爺,我疼。”

“彆怕彆怕哦,病好了好好吃飯,快快長大,長大了,就不會疼了。”

一聲長歎在夜裡勾連,落不了地,變成病塌纏綿的老人的心事。

看著麵前春風得意的長子,狀若悲痛實則快意的兒媳,畏縮的次子,沉默寡言的長孫,屋外那些擠著的不知哪裡來的親戚,少了一個人,不,兩個。

陳紹想起那個死在胎裡的孫女,算算,今年應有8歲了。

他是該下去了,他對不起婉如,對不住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是陳家害了她,他食言了。

他為人師表一世,卻冇教好長子,該下去給戰友賠罪。

他閉上眼睛,拒絕配合演出這父慈子孝的戲碼,“太功利,會遭報應的。”陳方置若罔聞,老頭子真是固執。

“小格,你要好好吃飯。”老人轉向陳格的方向,溫和的目光注視著他,像溫泉水一樣浸泡他。

陳紹枯瘦的手垂落,病房裡的機器發出尖銳的報警聲。陳格緩緩蹲下,拿腦袋蹭著他的手,想著爺爺房裡的風箏,在老樟木矮櫃裡哪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