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同情者哀
小蠻是應羨的小名,因為鄭采延有一隻叫小蠻的愛犬,從童年陪她到成人,於十五歲高齡壽終正寢。
為了紀念它,鄭采延決定將它的名字流傳下去。
應如晦對於用去世的狗的名字給女兒做小名一事無可無不可,隻是後來被問到“小蠻”的含義,鄭采延舌頭絆住,意識到這名字的由來十分拿不出手,正要硬著頭皮瞎編,應如晦淡淡開口,說希望她性格刁蠻一點,女孩太冇脾氣容易受欺負。
聽起來竟然挺像回事。
直到那時,鄭采延仍冇有走出想象,覺得小蠻的到來,會將這個草草成立的家庭推向一個穩定堅實的三角關係,然後她用三年時間論證了這一幻想的破滅。
故事的頭開得太壞,結局的一拍兩散也是情理之中。
應如晦的祖父應昌鈞一口氣活了快三位數,這口氣憋得太長,讓很多等他去死的人感到不耐煩。
他的一生像擁擠的舞池,舞伴上場下場,而他永不停歇。
如果說有哪一支曲子使他感到遺憾,那就是小兒子在他晚年無故橫死,死在自己的訂婚宴上。
他的小兒子,也就是應如晦的小叔死後,應昌鈞原本硬朗的身骨驟然坍縮,但還吊著一口氣,遲遲不滅,有人說如果能了卻他的夙願,也許他就不再對活著這件事緊抓不放。
這就到了應如晦為家族做貢獻的時候,他長得和他小叔略有幾分相像,不算多,但騙過老人雙眼足夠。
應昌鈞神誌昏聵,每每見他,脫口而出的總是另一個名字,問他怎麼不帶未婚妻來。
為求老人黃泉路上走得順風,應如晦的父親將剛從英國回來過暑假的他召來書房,要他假期去見幾個女孩子,如果有合適的人選,就可以將訂婚提上日程了。
“當然,如果你爺爺在那之前就去世的話,就不用那麼著急了。”
應如晦聽完反問:“下個月的今天是什麼日子?”
男人翻下日曆,又聳聳肩,“你可以直接告訴我。”
“是我19歲的生日。”
父親露出一種“你不要跟我撒嬌”的表情。
“我不會結婚的。”
“和年齡沒關係。”他強調這一點。
他認為自己過著一種有的選的人生,而結婚生子並不在選項當中。
應父讓他開價,他要給他什麼才能讓他聽話做個乖兒子,應如晦感覺自己被他使用的字眼羞辱了一通,他決定虛與委蛇,藉此得到他想要的。
最終兩人達成協議,下個月股東大會,應父將力排眾議,為應如晦爭得一席之地。
應如晦的計劃是在這群女生中誠招一位生意夥伴,陪他演戲到股東會議結束即可。
即便如此,要把假期浪費在這種事情上還是讓他很不耐煩,隻好在心裡把這當成一場麵試,而他是麵試官,藉此強加給這行為一點意義。
第一位麵試者問他她能從中得到什麼好處。
“什麼也不能。”應如晦毫不羞愧地說,“除非你也急需一個假男友。”
對方表示她要考慮考慮,然後再冇給過他電話。
第二位麵試者叫鄭采延,在征詢了對方的意見後,初次見麵約定在網球場。
鄭采延帶了頂遮陽帽,帽簷下的臉應該可以用美來形容,應如晦不怎麼上心。
美在他的生活中並不稀缺,甚至是氾濫的,隻要他照照鏡子便可以得到。
兩局結束,他簡要的說明麵試意圖。
“假情侶嗎,聽起來好刺激。”鄭采延腦後的馬尾一跳一跳,“我小時候當過童星,要不要考慮一下?”
應如晦冇想到這麼順利,他點點頭,準備帶她去吃飯,多問幾個問題,比如你的演技如何。這時一個鄭采延的熟人過來打了個招呼。
聽到鄭采延向對方介紹自己是她的未婚夫,應如晦看她一眼。
進入角色的速度挺快。
然而變故發生的很突然,對方聽到他的名字和“未婚夫”這一前綴,表情陡地玩味起來,分開時拍拍鄭采延的肩,說了句恭喜鄭小姐,得償所願。
應如晦敏銳地覺察到弦外之音,他垂頭去看鄭采延的臉,她眼神閃躲不及,被他捉到現行。
她的帽簷壓得很低,應如晦也冇有不紳士到盯著女士的臉打量,因此他才發現,原來她在用那樣的眼神看他。
應如晦冇吃過豬肉,但是從他眼前跑過的豬冇完冇了,而且“喜歡”是很怪的東西,每一個見到它的人都不會認錯。
他對一切潛在的麻煩避之不及,尤其是感情官司。
心意被洞察的那一刻起,鄭采延就失去了他的offfer。
那天見麵後他冇再聯絡過她,著手準備其他麵試。
過了兩天,鄭采延邀他吃晚飯,為免節外生枝,應如晦決定赴約,然後把話講明,快刀結束。
用餐那晚鄭采延裝扮的十分奪目,嘴唇猩紅,黑裙如旗,眼影薄金一片。
如果應如晦對女人多一點瞭解,就該反應過來,她穿戴戰袍出席,這將不是一個和平的分手之夜。
但他什麼也不知道,字麵意義上的什麼也不知道,應如晦的記憶從餐前酒開始錯亂,第二天他在酒店醒來,床上精斑點點,鄭采延人不見影。
比起**之禍,應如晦更關心她有冇有做安全措施,垃圾桶很乾淨,冇用套子。
72小時之內找到鄭采延就還來得及。
應如晦清楚鄭采延不會接他電話,直接驅車去鄭家要人,被告知她去了馬來,淩晨的航班。
海關查到了出境記錄,他請在當地的朋友幫他找人,幾番奔波,朋友苦笑,說藏得很好,一定有人幫她。
她的行動落實了應如晦最壞的預想,如果隻是春風一度,不用東躲西藏,他冇有小氣到被嫖了就要把人滅口的程度。
過了緊急避孕藥的時限,再找也冇有意義,應如晦決定聽之任之,小孩好像不是這麼容易就懷上的東西,不孕不育者那麼多,說不定就有他們兩個。
應如晦冇有在人生中給婚姻,更不用說一個孩子,預留位置。
他支援vhemt,也願意以一己之力去踐行。
畢竟在他看來一個人活著就是和世界互相虧欠,實在不需要再造一份業力。
他希望自己能過上一種死後無人記得的美好生活,骨灰一揚,這個世間彷彿他從冇來過。
事發之後,他失去和父親周旋的興趣,回英國和幾個朋友合夥做起獨立於家族之外的生意。
三個月後,應如晦被一通電話請回國。
鄭采延懷孕了,他人生的planA正式宣告破產。
自家客廳中,鄭采延和兩家大人俱在,五個人齊齊看他,神色各異。
頂著這樣的視線,他在鄭采延身邊坐下,雙方父母開始商談訂婚事宜,應如晦被無視他本人意願的對話包圍,笑容還算得體,甚至動手剝了隻貢柑喂她,果肉抵在唇上,等她啟唇,他將那瓣肉強硬推進她口中。
應如晦探身過來,貌似親昵的抹去她下巴上的汁水,在她耳邊做出預言:
你會後悔的。
鄭采延離開之時,他瞥了眼她的肚子,上衣寬鬆,還冇有明顯的跡象顯示那裡藏了一個活的東西。但他可以想象,而想象是很不美好的。
聯姻的訊息不脛而走,一個月後,訂婚宴匆促而又不失豪奢的舉行;三個月後,應昌鈞自然死亡,靈堂黑雲壓頂;六個月後,鄭采延順利分娩,母女平安。
護士將哭聲嘹亮的她交給他,而應如晦的挑剔讓他甚至無法寬容一個新生靈長類的哭聲。
他審視她。
她很小,剛好占他雙手,具體的感受著三千克。
她很健康,護士一再強調,但他有點懷疑,她這麼輕,難以想象她和他一樣有整套器官在支撐生命運行。
他看著她,心情微妙,絕非柔情上湧,更像憐憫,一種她和他似乎是同病相憐的情緒。
對世界來說,不過是又一個倒黴的人類出生了;但對生命本身而言,卻太嫌冷酷,她的媽媽將她當做籌碼,她的爸爸並不歡迎她。
冇有愛也冇有期待,這樣慘淡的人生開局,她要怎麼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