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晚是在一個賬單日發現事情開始不對的。
那天傍晚六點四十分,她站在廚房裡處理一條鱸魚,魚鱗飛濺到圍裙上,手指被魚鰭紮了個小口,血珠滲出來。她把手放到水龍頭下衝了衝,繼續刮鱗。客廳裡傳來丈夫方鴻漸打電話的聲音,他在跟同事聊項目進度,語氣熱情而專業,是那種讓領導放心的下屬該有的腔調。掛掉電話後,他走進廚房,看了一眼檯麵上攤著的食材,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今晚吃什麼?”他問。
“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還有一個番茄蛋花湯。”
方鴻漸點點頭,從褲兜裡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低頭記錄。林晚餘光掃到那一行字:11月15日晚餐,鱸魚38元,西蘭花7.5元,番茄3.2元,雞蛋1.8元,總計50.5元。她看到那個數字時,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魚從掌心滑進水池。她冇說話,彎腰把魚撈起來,繼續刮另一麵的鱗。
這是結婚第五年的秋天,她和方鴻漸的AA製已經執行了整整三年。嚴格意義上來說,這不叫AA製,這叫“方鴻漸式精準分攤製”——每一筆共同開支都要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連一包鹽的錢都要對半劈。三年前他提出這個方案時,理由聽起來冠冕堂皇:“我們都是獨立的人,經濟上互相不拖累,感情才能純粹。”
當時林晚月薪八千,他月薪三萬。她猶豫過,但方鴻漸花了一個晚上跟她講道理,講某某夫妻因為錢的事情吵架離婚,講獨立女性該有的姿態,講她不該因為掙得少就覺得不公平。他說這話時語氣溫柔,像是在幫她成長。林晚後來回憶這一段,覺得自己那時候真是天真得可以。她以為這是現代婚姻的某種先進模式,以為斤斤計較的背後是某種原則性的公平。她甚至為此感到一絲驕傲——看,我不是那種靠老公的女人。
三年後的今天,她站在廚房裡殺魚,而她的丈夫正站在她身後,認真地記錄一條魚的單價。這條魚是她下班後跑了兩個菜市場纔買到的,因為他發微信說想吃魚,還特意強調“太貴的話就算了,冇必要”。她冇回這條訊息,直接去買了一條,想著他最近項目壓力大,吃點好的也是應該的。現在看來,這條魚的價格會被記下來,月底和他買的那桶花生油對衝,多出來的差額她會用微信轉賬給他,精確到分。
她擦乾手,把魚放進蒸鍋,定好時間,開始切西蘭花。刀落在案板上,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聲響。客廳裡又傳來方鴻漸打電話的聲音,這次是打給家裡,語氣完全不同了,帶著一種她在婚姻裡極少感受到的溫度:“媽,你們到了嗎?行行行,我去站接你們。姐也來了?那太好了,讓她多住幾天。不用帶被褥,家裡都有,我提前買好了新的。”
林晚的刀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切。她冇有多想“家裡都有”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方鴻漸偶爾會把他父母接來住幾天,最多一週,雖然他覺得這個家也是他父母的家這件事讓她有些不舒服,但她冇說過什麼。婚姻裡有些話是不能說的,一說就成了計較,一計較就成了不孝,一不孝就變成了她這個人不行。這個邏輯鏈條她太熟悉了。
晚飯端上桌的時候,方鴻漸夾了一筷子魚肉,放在嘴裡嚼了嚼,說:“鹹了。”林晚也嚐了一口,覺得剛好。他冇再說第二句,低頭扒飯。吃到一半的時候,他接了一個電話,走出去說了幾分鐘,回來時臉上帶著一種她很久冇見過的表情,像是某種隱秘的快樂。
“我爸媽和小妹明天搬過來住。”他說這話的時候甚至冇有抬頭看她,筷子還在碟子裡夾菜。
林晚放下碗筷,看了看他。她以為自己在等一個解釋,但方鴻漸冇有要給解釋的意思。
“搬過來住?”她問,“你不是說他們來住幾天?”
“長期住。”他說,“我爸身體不太好,在老家冇人照顧。小妹今年畢業,在老家找不到什麼好工作,先過來住著,慢慢找工作。我那邊你不用擔心,房間我都安排好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意味著這件事已經完成了所有的決策流程,而她林晚不在任何一個環節裡。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做的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