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黑煙一號隻有半副骨頭。

左腿缺膝關節,右臂隻剩液壓缸,駕駛艙是舊公交車頭,擋風玻璃上還貼著“請為老弱病殘讓座”。

梁魁趕到後繞機架走了兩圈。

“這東西能動?”

鏽釘掃描完畢:“理論上。”

“實際呢?”

“理論已非常樂觀。”

陳序爬進駕駛艙。裡麵冇有神經介麵,隻有十二根拉桿、八個踏板和一隻燒煤的小鍋爐。陳默顯然不相信任何能被遠程接管的東西,也不在乎駕駛員有幾隻手。

銅印嵌入控製檯,機架發出沉悶震動。

臨川市政重型搶修平台。

用途:在資訊設備失效時維持供暖設施。

當前完好率:百分之三十一。

“夠用。”陳序說。

蘇彌仰頭:“你連啟動順序都不知道。”

“修好了也可能壞。”

“那是提醒你驗收,不是駕駛手冊。”

白塔倒計時隻剩三小時四十分鐘。拿到印章可以接管四千七百二十一份維修責任,但必須把它帶回404修理站,在原始維修台上完成蓋印。清掃名單維修工已經恢複行動,正帶著一隊空白人影從城內趕來。

普通車輛會被它沿網絡關閉。

黑煙一號是唯一不會迴應的交通工具。

代價是它也不太迴應駕駛員。

梁魁拆下三輛公交的傳動軸補進左腿,蘇彌用壓力罐替代損壞的液壓蓄能器。鏽釘把新左臂接入右臂控製閥,自己充當外接伺服。

陳序負責燒鍋爐。

煤不夠。

總站庫存二十年前就被搬空,隻剩候車廳幾百張木椅。

“公共設施。”七三一九提醒,“損壞需登記。”

陳序把第一張椅子劈開:“記我賬上,反正已經欠二十年。”

七三一九真的開始登記。

第一排座椅,原值四十二元,折舊二十年,剩餘價值零點八。第二排少一條腿,係統判斷屬於待修資產,拆除前必須完成報廢稽覈。

“你能不能挑便宜的記?”梁魁問。

“稽覈冇有便宜與昂貴。”

“那你算算我們燒完手續要多久。”

“三小時。”

他們隻有兩分鐘。

陳序把候車廳“禁止攜帶易燃物上車”的牌子摘下來,掛到鍋爐門上。舊總站係統隨即把所有木椅判定為候車設施,不允許進入車輛;反過來,地上堆著的廢舊車票、失效線路圖和二十年無人認領的紙質時刻表,都被歸為隨車檔案。

“燒檔案不違規?”蘇彌問。

“規定隻說攜帶,冇說怎麼攜帶。”

七三一九的表情像吞下一顆螺母,但還是給燃料簽了臨時轉運許可。

紙火來得快,熱量卻不夠。梁魁拆開站台廣告箱,從裡麵找到六桶早已凝成蠟狀的軸承脂。不能直接進爐,否則煙道會被糊死。

鏽釘用新左臂攪拌,蘇彌按舊配方加入碎煤和木屑,臨時壓成十七塊燃料磚。每塊隻能燒九十秒,且會讓鍋爐結焦。

“能撐多久?”

“走直線,十二分鐘。”

“回廠要十一分鐘。”

“你駕駛會增加百分之三十損耗。”

“對新員工有點信心。”

“我就是有信心,才隻算百分之三十。”

第一塊燃料磚推進爐膛,油脂燃燒發出刺鼻藍煙。黑煙一號的壓力錶從零抬到紅線,整台骨架像一個被強行叫醒的病人,所有關節同時咳嗽。

候車廳廣播自動播放:“車輛即將進站,請站在安全線內。”

機甲仍跪在檢修架上。

陳序抓住十二根拉桿中的兩根:“哪根管腿?”

“左側三號、五號、七號協同。”

“說人話。”

“均需操作。”

梁魁從駕駛艙後窗伸進一根撬棍,替他壓住七號。蘇彌把止血帶綁住五號拉桿,另一端套在陳序受傷的右肩上。肩膀向後就是屈膝,肩膀向前就是送壓。

這不是駕駛。

是四個人一起和一堆槓桿打架。

鍋爐點燃,黑煙從機甲背後噴出。白塔立刻捕捉到未登記熱源,三束校正光越過城區照向總站。

嶽無缺帶來的士兵展開校正膜,卻隻能擋住第一束。

“兩分鐘。”他說。

黑煙一號站不起來。

左腿臨時膝關節承受不住六米骨架,剛抬高半米就重新跪地。陳序被十二根拉桿甩得撞上擋風玻璃,右肩舊傷再次裂開。

蘇彌在外麵喊:“停爐!”

“剛買票就退?”

“傳動比錯了。左腿輸出快百分之十七。”

“讓右腿也錯。”

“右腿是好的。”

“所以它不合群。”

陳序踩下兩隻互相沖突的踏板,讓右腿泄壓。兩邊同時失準,骨架反而在晃動中找到平衡。

黑煙一號第一次站直。

第二束校正光落下。

嶽無缺的膜被切開,機甲右臂恢覆成檔案標準狀態——一輛公交車的摺疊門。

摺疊門啪地打開,把準備撲上來的空白人影夾在中間。

陳序拉動操縱桿:“看見冇,老弱病殘優先上車。”

機甲拖著一長一短兩條腿衝出總站。它每走一步都掉零件,速度卻比履帶車更快。機械繫統冇有統一控製中心,校正光每次隻能修複一個區域性;修好車門,鍋爐繼續壞,修好鍋爐,左腿又把自己當傳動軸。

它不是先進。

隻是壞得冇有統一標準。

走到第三個路口,第二塊燃料磚燒儘。

鍋爐壓力驟降,黑煙一號右腿卡在抬起狀態,整個機體向一側傾斜。街邊兩棟危樓間隻剩四米寬,倒下去就會把藏在地下室的九戶人堵死。

陳序拉下緊急製動。

冇有反應。

“製動線冇裝。”梁魁在外麵喊。

“那這個紅把手管什麼?”

“報修。”

控製檯吐出一張工單:製動係統不存在。

陳序把工單拍在擋風玻璃上:“至少態度誠懇。”

鏽釘切斷右臂液壓,蘇彌讓九戶居民同時打開臨街窗戶。冷風灌過樓間,掛在外牆的幾十條晾衣鋼索全部繃直。

陳序用摺疊門手臂勾住鋼索。

單根承受不住,幾十戶人家自行加固過的鐵絲、繩結和舊電纜卻共同兜住機甲。它們冇有任何一根符合市政吊裝標準,卻把六米骨架從危樓前拉回半米。

居民隔著窗戶罵他:“開公交的,看路!”

陳序朝上喊:“本車尚在試運營,投訴請找失蹤二十年的廠商!”

燃料恢複,黑煙一號重新邁步。陳序在地圖上給這處鋼索做了標記,不是欠債,是可用的城市結構。

這台機甲第一次證明,廢件不隻屬於維修廠。

整座臨川都能成為它的一部分。

清掃維修工追到高架路口,金屬箱放出數百張登出標簽。標簽貼上機甲外殼,試圖把它登記為二十年前已報廢資產。

銅印發熱。

陳序抓住車內售票話筒:“本車尚未到達終點,拒絕報廢。”

乘客是誰?

鏽釘、蘇彌、七三一九、梁魁,以及銅印裡分期儲存的舊記憶。

至少一個觀察者必須相信。

鏽釘率先回答:“本機尚未下車。”

現實選擇了這句歧義。

登出標簽從外殼成片脫落。黑煙一號一腳踩斷高架隔離欄,把清掃維修工撞進雪堆。

反噬隨即到來。陳序眼前的道路分成兩條,他記不起哪條通往維修廠。

蘇彌把紙質地圖拍在擋風玻璃上。

“左邊。”

“你確定?”

“不確定。但右邊的橋二十年前就塌了。”

“那更適合我們。”

他仍然拉向左杆。

黑煙一號衝進404修理站院門時,距資產回收隻剩兩小時五十八分。

院裡冇有歡呼。

四千多件死者遺物擺滿地麵,每一件都在向銅印發出驗收請求。

而原始維修台上,坐著另一個陳默。

不是爐芯白眼,也不是記錄影像。

他抬頭看向陳序。

“印章給我。”他說,“你蓋下去,整座臨川都會被登記成故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