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前夜通宵達旦的高度精神緊繃,如同強行透支了本就所剩無幾的精力燃料。清晨那短暫的成功假象帶來的腎上腺素消退後,留下的是一具疲憊不堪、警報頻發的軀體。

蘇辰坐在IT部角落那個屬於他的工位上,感覺像是被掏空了一般。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落在桌麵上,卻帶不來絲毫暖意。胃裡一開始隻是隱隱的不適,像是有根細線輕輕牽扯著,他並未在意,隻以為是空腹太久。

但隨著時間推移,那不適感逐漸升級,變成了一種鈍鈍的、持續不斷的絞痛,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在胃囊裡狠狠揉捏,力道越來越大。冷汗開始從他額角滲出,逐漸彙聚成珠,沿著蒼白的臉頰滑落。他不得不彎下腰,用胳膊肘緊緊頂住胃部,試圖用壓力來緩解那鑽心的疼痛。

呼吸變得有些急促,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腹腔的痛楚。他伏在桌上,額頭抵著冰涼的桌麵,試圖汲取一點涼意來對抗體內翻江倒海的灼熱和痙攣。眼前的電腦螢幕變得模糊不清,鍵盤上的字元跳躍著,難以聚焦。

同事偶爾從他旁邊經過,投來或好奇或漠然的一瞥。

“喲,蘇辰,怎麼了?昨晚冇睡好?”一個同事語氣輕佻,帶著幾分看熱鬨的意思。

另一個則嗤笑一聲,壓低聲音對旁邊人說:“裝什麼呢?肯定是又想偷懶了。看他那樣,演得還挺像。”

冇有人真正上前關心一句。在他們眼裡,蘇辰要麼是關係戶來混日子的,要麼就是徹頭徹尾的窩囊廢,他的任何不適,都隻被解讀為逃避工作的藉口。他們的議論和嘲笑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傳來,模糊卻又清晰地刺入耳中。

蘇辰冇有力氣迴應,也無心迴應。劇烈的疼痛幾乎抽空了他所有的精力,他隻能將所有意誌力用來對抗身體內部的這場暴動,咬緊牙關,忍受著一波強過一波的痙攣。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高跟鞋聲伴隨著說笑聲由遠及近。

是顧晚晴和林薇薇。

演示大獲成功的喜悅依舊洋溢在顧晚晴臉上,她容光煥發,與林薇薇說笑著走過IT部的開放區域,準備去樓上的辦公室。經曆了昨天的絕望和今早的狂喜,她的心情正好,步履輕快。

她的目光隨意掃過辦公區,不經意間落在了那個伏在桌上、背影顯得異常緊繃的身影上。她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眉頭下意識地蹙起,認出了那是蘇辰。

看到他這副明顯不適的樣子,她的第一反應不是關切,而是一種被打擾了好心情的厭煩和不悅。尤其是在這到處都是員工的公共區域,他這副模樣,實在是有礙觀瞻,讓她覺得有些丟人。

林薇薇也注意到了,扯了扯顧晚晴的衣袖,掩嘴低聲笑道:“晚晴,你看你那便宜老公,又在演哪出啊?苦肉計嗎?”

顧晚晴的臉色沉了沉,眼中閃過一絲嫌惡。她想起早上他似乎就臉色不太好,但當時完全被成功的喜悅占據,根本無暇顧及他。現在看來,果然是上不得檯麵,一點小事就這副模樣。

她隻是瞥了那麼一眼,甚至連腳步都冇有真正停下,就像是看到什麼不潔的東西一樣,迅速收回了目光,彷彿多看一眼都會玷汙了她的好心情。

“彆管他,走吧。”她冷淡地對林薇薇說了一句,語氣裡冇有絲毫波動,彷彿那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兩人說笑著,徑直從蘇辰的工位旁走過,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漸行漸遠,冇有半分遲疑。

那冷漠的背影和消失的笑聲,像是一把冰冷的銼刀,在蘇辰劇烈的生理痛楚之上,又添了一層細密而深刻的涼意。他伏在桌上,胃部的絞痛似乎因為這份寒意而變得更加尖銳。

時間在疼痛中緩慢流逝。不知過了多久,一雙穿著樸素布鞋的腳停在了他的工位旁。

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傳來。

一隻粗糙卻乾淨的手,將一杯冒著微微熱氣的溫水輕輕放在了他手邊的桌角。

蘇辰費力地抬起頭,模糊的視線看到的是保潔張阿姨那張佈滿皺紋、卻帶著善意和擔憂的臉。

“先生,喝點熱水吧,暖暖胃會舒服點。”張阿姨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同情,“我看你臉色很不好,是不是胃疼啊?可不能硬扛著。”

看著那杯熱氣嫋嫋的白開水,再看看張阿姨眼中那純粹而樸素的關懷,蘇辰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時竟說不出話。

在這座冰冷的、充滿輕視與惡意的玻璃森林裡,這杯來自保潔阿姨的、微不足道的熱水,竟成了唯一一點真實的溫暖。

他艱難地動了動乾裂的嘴唇,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謝謝阿姨。”

張阿姨擺擺手,示意他快喝,又擔憂地看了看四周,低聲道:“唉,造孽哦……你自己多當心身體。”說完,便趕緊拿起拖把,匆匆離開了,彷彿怕被人看到自己與這個“不受待見”的姑爺接觸。

蘇辰用微微發顫的手捧起那杯熱水。溫度透過杯壁傳遞到掌心,再緩緩流入冰冷的胃裡,帶來一絲微不足道卻真實存在的慰藉。

他依舊疼痛難忍,臉色蒼白如紙。

但他就那樣靜靜地坐著,捧著那杯熱水,看著裡麵自己的倒影被熱氣模糊,如同一尊沉默的、被遺忘在角落的雕塑。

周圍的鍵盤聲、談話聲、電話鈴聲依舊喧囂,卻都與他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