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有多久冇有純粹地感受風、聽海浪?而不是在螢幕上滑動他人的生活,焦渴地等待一點數字殘渣來餵食自己。

那本該連接他人的工具,反而成了將她與現實隔絕的屏障。

她忽然懂了林薇說的“換個活法”意味著什麼。陳暮用徹底的數字消失,斬斷了與過去的連結。

無論對錯,他確實走向了“新生活”。而她卻固執地留守原地,在廢墟中挖掘,甚至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廢墟的守墓人。

海風持續吹來,灌入她心中那個被鑿開的洞。帶來冰冷的刺痛,卻也帶來一種陌生的清醒。

她拿出手機,這一次,冇有點開任何社交軟件。她打開相機,對準遠處被燈光勾勒的雲層,按下快門。

然後熄屏,將手機放回口袋。

回去的路上,她的腳步不再虛浮慌亂。那個每夜準時催她進行搜尋儀式的生物鐘警報,彷彿終於在海風裡被掐斷了信號。

她知道問題並未瞬間解決,空洞依然存在。但至少今夜,她用自己的雙腳,走出公寓,丈量了從虛擬荒漠到真實海岸的距離。

這隻是一個開始。但她終於,自己邁出了第一步。

她開始嘗試填補那個固定的時間空洞。

第一個冇有搜尋陳暮的週一夜晚,時間像被拉長的橡皮筋,緩慢得令人心慌。她盯著畫架上蒙塵的素描本,筆尖懸空良久。

最終落下的卻是一個無意識的、反覆描摹的“C.M.”。她煩躁地撕下紙頁揉成一團,打開視頻網站,讓熱門劇集的聲光填滿房間。

卻發現自己隻是盯著進度條發呆。

週二,她強迫自己下班後直接去公司附近的健身房。在跑步機上揮汗如雨,身體的疲憊終於壓倒了思維的混亂。

淋浴時,溫熱的水流衝過臉頰,她忽然分不清那是汗水、熱水,還是眼淚。但至少,那個夜晚過去了。

週三,她翻出林薇的邀約,回覆道:“塘朗山,還缺人嗎?”

林薇很快發來一個歡呼的表情包和一個集合時間。

週六清晨,她站在山腳下。看著穿著速乾衣、精神抖擻的林薇和另外幾個幾乎陌生的朋友,一種格格不入的疏離感再次襲來。

她下意識地想摸手機,又強行忍住。

“微雨!這邊!”林薇笑著招手,遞給她一瓶水,“好久冇見,你氣色好像……嗯,有點累,但感覺不一樣了。”

紀微雨勉強笑笑:“加班加的。”

登山的過程並不輕鬆。她的體力顯然不如這些週末常出來活動的人。

最初的半小時,她隻是沉默地跟在後麵。聽著前麵的人閒聊著工作、健身、最近的展覽,呼吸急促,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

汗水浸濕了額頭,山間的微風卻帶來一絲清涼。

就在她快要跟不上時,林薇放慢腳步,落到她身邊。

“不急,慢慢走,這兒的風景要細看。”林薇指著路邊一叢肆意生長的野花,“你看,城裡可見不到這麼潑辣的顏色。”

紀微雨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種叫不上名字的紫色小花,花瓣不大,卻簇擁在一起,開得極為濃烈。

帶著露水,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她深吸一口氣,肺葉被草木的清甜氣息充滿,一種久違的、細微的悸動從心底升起。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經很喜歡畫植物。大學時,素描本裡最多就是各種花草。

“我以前……也挺喜歡畫這些的。”她輕聲說,像在對自己說。

“真的?那下次寫生叫上你!”林薇很自然地接話,“我們有個朋友在華僑城開了個畫室,週末常組織活動,氛圍特好。”

登頂的那一刻,視野豁然開朗。遠處是連綿的綠色山巒,腳下是變得渺小的城市樓群。

深圳灣像一條藍色的緞帶鋪陳其間。風一下子大了起來,吹得她頭髮飛舞,也彷彿吹走了胸腔裡積壓的某些濁氣。

有人拿出手機拍照,她也跟著舉起手機。但這一次,取景框裡冇有需要刻意避開的身影,冇有需要斟酌角度以展示“我很好”的意圖。

她隻是單純地,記錄下眼前這片開闊。

她看著螢幕裡的畫麵,遲疑了幾秒。然後做了一件三個月來從未做過的事——她打開朋友圈,選中這張山頂的照片。

冇有配任何矯情的文字,隻簡單地輸入:“塘朗山的風,很通透。”

點擊發送。

幾乎立刻,有幾個同事和朋友點了讚,留下“羨慕”、“好看”的評論。這些簡單的互動並未在她心中激起太大波瀾,但也冇有帶來負擔。

她隻是平靜地收起了手機,繼續感受著山頂的風。

下山的路輕鬆了許多,肌肉的酸脹感提醒著她身體的真實存在。回城的車上,陽光透過車窗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聽著車裡其他人閒聊,偶爾也能插上一兩句話。雖然大部分時間依舊沉默,但那沉默不再是空洞的煎熬,而更像一種疲憊後的平靜。

晚上回到公寓,她習慣性地看了一眼手機。朋友圈的紅點提示有新的點讚。

她點開,在一排熟悉的頭像中,一個沉寂已久的名字跳了出來——是她大學時藝術社團的一位學姐。

評論道:“構圖和光影抓得真好,還是那麼有感覺,多久冇見你發作品了?”

這句評論像一把小小的鑰匙,輕輕叩動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