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是他對自己秩序世界的一次微小背叛,也是救贖之路真正邁出的第一步。
與此同時,紀棠擠下了最後一班駛往拱墅區的公交車。車廂裡瀰漫著疲憊和汗味,她抓著搖晃的扶手,身體隨著車輛顛簸。
那八十塊錢在她貼身口袋裡,像一塊溫熱的烙鐵。回到那條煙火繚繞的老巷,她的“家”是藏在一棟自建房頂樓的鐵皮隔間。
夏天悶熱如蒸籠,冬天冷風能從各種縫隙裡鑽進來。她打開燈,昏黃的光線下,房間簡陋但被她收拾得異常整潔。
唯一顯眼的色彩是床頭一張褪色的照片——她抱著年幼的兒子,背景是老家斑駁的土牆。她凝視照片片刻,才從床底拖出一個塑料盆,準備去公共浴室沖掉一天的黏膩。
走廊裡,隔壁租戶的炒菜聲、孩子的哭鬨聲、電視裡的綜藝笑聲混雜在一起。這些聲音構成她熟悉卻又格格不入的背景音。
她快速洗完,鎖上門,坐在吱呀作響的舊書桌前。桌上攤著幾本從舊書市場淘來的電腦入門和設計基礎教材,書頁邊緣已被摸得發毛。
她打開那台螢幕有裂痕、反應遲緩的二手筆記本電腦。指尖生澀卻又無比堅定地開始敲擊鍵盤,練習著白天偷看培訓學校櫥窗裡海報學來的軟件指令。
螢幕的光映在她眼中,那裡麵有一種近乎凶狠的專注。這是對過往的決絕,也是對未來的孤注一擲。
幾天後,沈聿坐在心理谘詢室那張過於舒適的沙發上。窗外是杭州嘉裡中心低調卻難掩奢華的景緻,與他內心的兵荒馬亂形成諷刺對比。
李醫生聲音平和:“所以,當你為她安排一切,甚至包括最後那份‘體麵’的工作時,你感受到的是什麼?”
沈聿無意識地轉動著無名指上的婚戒,沉默良久纔開口:“……安心。或者說,掌控感。我需要確認她在我構建的軌道裡,是安全的……也是‘屬於’我的。”
“那麼,當她可能脫離這個軌道,比如,生病了,你會……”
“焦慮。”沈聿幾乎是脫口而出,隨即苦笑,“我會立刻想動用所有資源,把一切‘扳回正軌’。我以為那是愛和責任。”
“或許那更是你對自己內心失控感的恐懼。”李醫生溫和地追問,“你童年頻繁的搬遷和母親的情緒,那種無法掌控環境的無助,是否讓你將‘提供絕對穩定’當成了愛的唯一表達式,並極度恐懼這種穩定被打破?”
沈聿靠在沙發背上,彷彿被這句話擊中了心臟最隱秘的角落。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披著“救贖”外衣的控製慾,其根係深深紮在那片從未獲得過安全感的童年廢墟裡。
那次谘詢結束時,他感到一種精疲力儘的清醒。
幾乎在同一時間,紀棠真的病了。或許是連日勞累加上心理壓力,她發起了高燒,獨自蜷縮在冰冷的鐵板床上,渾身痠痛。
意識模糊間,她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奢華的公寓。沈聿皺著眉用手背試探她額頭的溫度,下一刻,家庭醫生就會提著藥箱出現。
她猛地睜開眼,天花板上昏黃的燈影搖晃著,提醒她現實的冰冷。她掙紮著爬起來,翻出抽屜裡最便宜的退燒藥,和著隔夜的涼水吞下去。
冇有噓寒問暖,冇有無微不至的照顧。隻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和窗外不變的市井嘈雜。
這一刻,巨大的孤獨感幾乎將她吞冇。但一種更強烈的情緒隨即湧上——她絕不能倒下。
為了遠在老家的孩子,也為了這條她親手選擇的、無比艱難卻屬於自己的路。她咬緊牙關,裹緊被子,在汗水和昏沉中硬扛。
沈聿從一位與他們倆都相熟、並曾受托“關照”紀棠的朋友那裡,隱約得知了她生病的訊息。當時他正在參加一個冗長的商業酒會,杯觥交錯間,這個訊息像一根細針,精準刺入他的神經。
他幾乎是本能地拿起手機,想要安排人送藥、送補給,甚至想親自過去——這是他習慣的模式。但手指在螢幕上懸停了很久,李醫生的話在耳邊迴響。
他最終隻是深吸一口氣,對那位朋友說:“知道了。如果……如果她需要,請你用最不打擾的方式提供些必要幫助。彆告訴她是我。”
他放下手機,感覺掌心被自己掐出深深的印痕。這種剋製,比以往任何一次大刀闊斧的“拯救”都更讓他感到疲憊和煎熬。
紀棠的病慢慢好轉。虛弱地走下床時,她看到門口不知何時放著一袋新鮮的水果和一瓶品質不錯的維生素C,冇有署名。
她愣了一下,幾乎立刻猜到了來源。她盯著那袋東西,像盯著一個過去世界的誘人幻影。
最終,她拎起袋子,走到公用廚房,將其輕輕放在了最顯眼的公共區域。“誰放這的水果?冇人要我拿去給樓下小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