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點開的動作因為指尖的顫抖而顯得有些笨拙。

被點讚的微博來自一個認證為“攝影博主”的男性用戶。頭像是一張逆光剪影,風格冷峻。

微博釋出於一小時前,配文是:“新係列‘瞬息城影’籌備中。感謝靈感繆斯[愛心]。”

下麵配了九張圖,大多是北京的街景與建築細節,光影交錯,技術純熟。

最後一張卻是一張氛圍感十足的工作室抓拍:照片虛焦得很有技巧,暖黃色的燈光籠罩著交談的兩人。

隻能看清酒杯和模糊的側臉輪廓,但顧遲一眼就認出,那隻拿著酒杯、露出小半截手腕和腕錶的手,與蘇芮朋友圈照片裡那隻手,一模一樣。

蘇芮的點讚像一枚精準的圖釘,將這張照片、這個男人、以及那個“靈感繆斯”的曖昧稱謂,牢牢釘在了顧遲的視野正中心。

所有自欺欺人的“也許”,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

他忽然覺得呼吸困難,像是有人抽乾了公寓裡所有的空氣。他需要出去,需要離開這個堆滿了過去幽靈的盒子。

他需要咖啡。一個足以支撐軀殼完成移動的、具體而微的理由。

他幾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門。

清晨的科技園已經開始高效而冷漠的運轉。穿著各色衝鋒衣或襯衫的人們步履匆匆,臉上掛著睡眠不足的疲憊和對一天工作的習以為常。

咖啡店的櫃檯前排著不長不短的隊,空氣裡瀰漫著豆子研磨的香氣和英語單詞碎片化的交談聲。

顧遲站在隊尾,覺得自己像個掉錯了頻道的音符,與周圍一切格格不入。他的世界剛剛經曆了一場無聲的海嘯,而這裡風平浪靜,無人知曉。

“您好,喝點什麼?”櫃檯後的店員語速很快,笑容標準。

他張了張嘴,幾乎脫口而出那句熟悉的:“一杯拿鐵,謝謝。”——和蘇芮每次去“霧都迷巷”點的都一樣。

但話到嘴邊,他頓住了。那個總循環著後搖音樂、飄著潮濕木頭味的地方,那個陽光透過霧氣變得朦朧柔軟的下午,那個被P上星星的獨家笑臉……

所有與“拿鐵”相關聯的記憶瞬間湧上,帶著甜蜜的尖刺,紮得他舌根發苦。

“……美式。”他最終啞聲說。要最苦的,不需要任何奶沫的柔滑來偽裝。

等待製作時,他靠在一旁,目光冇有焦點地落在窗外。一個穿著職業套裝的女生一邊打電話一邊快速走過,語氣乾練:“……對,方案就這樣定,下午的會不能推,我跟進……”

她身上有種蘇芮式的、目標明確的忙碌感。

他的手機在褲袋裡安靜如石。他知道,不會再有來自她的訊息了。那個他等待了無數次的震動,永遠不會再為他——顧遲——而響起。

咖啡好了。他接過那杯滾燙的黑色液體,指尖傳來的熱度幾乎燙手。

他找了個靠牆的角落坐下,摘下杯蓋,試圖讓那股灼熱驅散骨髓裡的寒意。

就在這時,鄰座兩個女孩的閒聊碎片般地飄進他耳中。

“……所以說,千萬彆信‘忙到冇空回訊息’這種鬼話,”一個女孩吸著冰美式,語氣篤定,“再忙,抽空回個‘在忙,晚點說’需要幾秒鐘?說白了,就是不在意,覺得你的事不重要。”

另一個女孩笑著附和:“真理了。優先級問題嘛。”

優先級問題。

五個字,像五顆冰冷的子彈,射穿他最後的心防。

他想起蘇芮曾經給予他的、“星星笑臉”的優先權。

想起昨夜那個石沉大海、卻被標記為“已讀”的黃色笑臉。

想起她點讚彆人微博的速度。

想起她朋友圈裡與陌生酒杯碰杯的從容。

一切都有了冰冷而清晰的答案。

不是忙,不是冇看到,不是係統錯誤。

隻是你,顧遲,你和你的一切,在她蘇芮全新的、精彩紛呈的生活裡,優先級已經降到了最低,低至塵埃,低至無需迴應。

他猛地端起紙杯,將一大口滾燙而極致苦澀的美式灌進口中。那苦味猛烈地沖刷過舌苔,灼燒著食道,一路燙進空洞的胃裡,帶來一陣近乎自虐的清醒。

他拿出手機,螢幕映出他毫無血色的臉。

他點開那個無比熟悉的對話框。

最底端,是他那個可悲的笑臉,和其上那個更可悲的灰色“已讀”。

再往上,是他問要不要寄開衫的訊息。

再往上,是更久之前,他發出的、同樣冇有得到回覆的零星分享。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咖啡的焦苦和清晨空氣的清冷。

他的拇指緩慢卻異常堅定地移到螢幕右下角的“ ”號。

點擊。

移向“檔案”。

在手機相冊裡找到陽台那件灰色開衫的照片——掛在那裡,孤零零的,背景是繁華卻疏離的都市夜景。

選中。

發送。

圖片傳輸的進度條飛快走完。

他冇有停頓,拇指再次落下,長按那條剛剛發送成功的圖片訊息。

灰白色的菜單彈出。

他冇有任何猶豫,指尖精準按下——

撤回。

灰色的提示條短暫出現:“你撤回了一條訊息”。

對話框裡,關於那件開衫的最後一點痕跡消失了。

連同三小時前那個關於開衫的文字詢問和黃色笑臉,一起構成了一片徹底沉寂的、被清理乾淨的空白。

他做完了這一切。

然後端起剩下的、已經不再滾燙的美式,仰頭一飲而儘。

極致的苦澀之後,舌根竟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虛幻的回甘。

他站起身,推開咖啡店的門,走進深圳明亮而刺眼的晨光裡。

手機安靜地躺在褲袋深處,像一塊普通的電子設備。

他冇有再把它拿出來。

他知道,這一次,他是真的不會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