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1章 奉若神明
聖曆元年(698年)十月初六,難波津。
黎明前的海麵是墨藍色的,與鉛灰色的天際相接,分不清界限。往常這個時辰,難波津外港隻有零星漁船和早發的商船在晨霧中影影綽綽。但今日,港口卻燈火通明。
沿著碼頭延伸出去的每一條棧橋,都掛滿了素白的絹紗燈籠,裡麵不是尋常的燭火,而是珍貴的鯨油燈,光芒穩定而明亮,將濕漉漉的木板和停泊在港內的幾艘裝飾華美的禦用船隻照得纖毫畢現。碼頭空地上,黑壓壓站滿了人。不是尋常百姓——百姓早已被驅趕到數裡之外,並由衛府兵嚴加看管,不得靠近——而是身著全套朝服、按品秩肅立的親王、公卿、諸司官員。
他們從子夜時分便已在此等候。深秋的晨風帶著刺骨的海腥氣,吹得他們厚重的朝服下襬不住擺動,卻無人敢有絲毫怨言或小動作。每個人都低垂著頭,目光盯著自己腳尖前三寸的濕冷地麵,臉色在燈籠光下顯得蒼白而僵硬。冇有交談,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隻有海風掠過旗杆和船帆時發出的嗚咽,以及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單調聲響。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近乎祭祀的肅穆與壓抑。這不是迎接國賓的喜慶,更像是……某種神聖儀式前的靜默與忐忑。
作為此次迎賓總奉行的藤原不比等,站在隊列的最前方。他穿著最高規格的朝服,手持玉笏,花白的鬍鬚在海風中微微顫抖。他已經六十七歲了,在寒風中站了整整兩個時辰,膝蓋和腰背傳來陣陣痠痛,但他紋絲不動。他眼角的餘光,能看到身後隊列中那些年輕貴族難以抑製的微微顫抖——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
他心中同樣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沉重。自那日西苑秋宴驚變,這三日來,整個難波京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冷水,表麵在朝廷強力壓製下維持著詭異的平靜,內裡卻已沸騰炸裂。各種荒誕的流言在貴族私邸、市井暗巷中瘋狂傳播。有人說華胥元首是海中龍神化身,前來懲戒倭國當年不自量力援助百濟之罪;有人說那女子首席是天照大神派下的戰神,將帶領倭國征服新羅與唐土;更有人惶恐地猜測,這是“國將不國”的凶兆。
朝廷內部,爭論從未停息。以藤原不比等為首的務實派,力排眾議,堅決執行“最高禮遇、恭敬迎奉”的策略。為此,他動用了幾乎超越天皇即位的禮儀規格,清空了港口,調集了所有能調集的儀仗器物,甚至挪用了部分祭祀伊勢神宮的用度。反對的聲音從未消失,但南域海麵之戰的慘敗記憶和那日庭中無形的威壓,讓最激烈的反對者也不敢提出“武力驅逐”這等瘋狂建議,隻能暗地裡抱怨“國體淪喪”。
“來了。”
極輕的兩個字,從藤原不比等身後一名眼力極好的武官口中低低傳出。
所有垂首的人,身體同時一震,下意識地想要抬頭,卻又硬生生忍住,隻是將頭垂得更低,腰彎得更深。
海天相接的東方,那抹魚肚白漸漸暈染開淡金色的朝霞。就在那霞光與水色交融的朦朧之處,一個輪廓悄然浮現。
那不是倭國熟悉的任何船型。冇有高聳的桅杆和如雲的風帆。它通體呈現出一種流暢而冷硬的線條,船身遠比最大的遣唐使船更為修長,顏色是深沉的玄黑,隻在船舷和某些結構處,有暗銀色的線條勾勒。船首破開平靜的海麵,竟幾乎冇有激起多大的浪花,行駛得平穩而迅捷,悄無聲息,唯有船體兩側後方拖出的兩道長長的、泛著細微白沫的尾跡,顯示著它正在移動。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船體的中部上方,一根粗短的金屬煙囪裡,正持續不斷地冒出淡淡的、幾近透明的白色蒸汽,在晨光中迅速消散。冇有槳,冇有櫓,冇有帆,它就這樣自己“走”了過來。
“無帆自動……果然是……”隊列中,一位曾參與過白村江海戰、如今已位列公卿的老將,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額頭瞬間佈滿冷汗。那噴吐蒸汽的煙囪,與記憶中噩夢般的黑色濃煙和震耳欲聾的轟鳴有所不同,顯得更為“潔淨”和“從容”,但帶來的壓迫感卻一般無二。
船,越來越近。它的體積也愈發清晰,如同一頭優雅而危險的黑色巨鯨,緩緩滑入被素白燈籠照亮的港區。當它最終穩穩停靠在早已清空的最大棧橋旁時,所有人纔看清,這艘船並非完全金屬,其主體似乎是一種深色的、紋理緻密到極致的木材與某種不明材質結合而成,船身那些暗銀色的紋路在靠近時,能看出是極其精密的嵌合結構,絕非人工雕琢所能及。
船上安靜得可怕。冇有水手忙碌的身影,冇有號令呼喊。隻有船首甲板上,靜靜立著數人。
為首的,正是東方墨與青鸞。
東方墨今日未再穿那身素青長衫,而是一身玄色為底、以極細的銀線繡著星宿與海浪暗紋的交領廣袖深衣,腰間束著一條非革非玉、光澤溫潤的腰帶,懸掛著那方玄色印信。長髮以一枚簡單的墨玉簪束起。他負手而立,身姿挺拔如鬆,麵容在漸亮的晨光中愈發清晰,沉靜的目光緩緩掃過碼頭那黑壓壓的、躬身垂首的人群,無喜無悲。
青鸞立於他身側半步之後,換下了襦裙,穿著一身月白色為主、領口袖緣滾著深青色雷紋的勁裝式禮服,既利落又莊重。長髮綰成簡潔的髮髻,以青玉簪固定。她身姿筆挺,眉眼清冷,目光所及之處,空氣都彷彿冷凝了幾分。那枚暗金色的青鸞令,懸於她腰間,在晨光下偶爾流轉過一絲內斂的光芒。
在他們身後,肅立著四名身著統一深青色勁裝、氣息沉凝的隨員(墨羽成員),目不斜視,如同四尊雕像。
棧橋早已鋪上了嶄新的、織有精美雲紋的硃紅色氈毯,從船舷一直延伸到碼頭儘頭。兩排身著白衣、頭戴烏帽、手持神樂鈴與楊桐枝的神官,垂首恭立在氈毯兩側。
藤原不比等深吸一口氣,竭力壓下心頭的悸動與身體的不適,率先邁步,沿著硃紅氈毯,向著棧橋儘頭的船舷走去。他的步伐很穩,但每一步都彷彿踏在虛空。身後,以皇太子為首的王公大臣們,也按照事先演練了無數次的順序和步伐,依次跟上,無人敢錯半步。
來到船舷下方約十步處,藤原不比等停下,帶領身後所有倭國君臣,向著甲板上的身影,深深躬身,長揖及地。
“臣,藤原不比等,率文武百官,恭迎華胥國元首陛下、軍事首席閣下駕臨鄙國!”他的聲音洪亮,努力維持著平穩,但在海風與絕對的寂靜中,依然透出一絲難以完全掩飾的緊繃。
甲板上,東方墨微微頷首,聲音平和地傳了下來:“有勞諸位相迎。”依舊是字正腔圓、無可挑剔的倭語。
冇有過多的寒暄。東方墨與青鸞並肩,踏上了連接船舷與棧橋的舷梯。他們的步伐從容不迫,彷彿不是踏上異國的土地,隻是在自家庭院中散步。那硃紅的氈毯,襯得他們玄色與月白色的衣袂愈發鮮明。
當他們走下舷梯,踏上棧橋的堅實木板時,藤原不比等等人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態,不敢直視。
“諸位請起。”東方墨道。
倭國君臣這才直起身,但依舊垂著眼簾,姿態恭謹無比。
接下來是繁複到極致的迎賓禮儀。神官搖動神樂鈴,吟誦起古老而莊嚴的祝詞,聲音在空曠的港口迴盪,帶著一種近乎祈求神佑的虔誠與惶恐。雅樂寮的樂師奏響了隻有在最重大祭祀時才使用的樂曲,莊重沉鬱,毫無喜慶之意。
東方墨與青鸞在藤原不比等的引導下,緩步走過長長的、兩側站滿神官與儀仗武士的硃紅氈毯。所過之處,所有倭人,無論身份高低,儘皆深深垂首。道路兩側臨時搭建的高台上,有精心挑選的舞姬獻上莊嚴的“神樂舞”,舞姿緩慢而充滿儀式感,目光卻始終不敢與華胥貴客相接。
碼頭儘頭,等待著的是兩輛裝飾華美到極致的禦輦。拉車的不是馬,而是四頭罕見的純白神牛,牛角鎏金,披掛著繡滿日月星辰的絹帛。禦輦本身以珍貴的紫檀木製成,鑲嵌著象牙、玳瑁和來自南海的珍珠,車頂的華蓋垂下層層素白的輕紗。這規格,已然超越了天皇出行所用的“鳳輦”。
東方墨與青鸞對視一眼,並未推辭,坦然登上了為首那輛更為寬大的禦輦。隨行的四名華胥人員,則登上了後麵一輛稍小的車駕。
禦輦緩緩啟動,白牛邁著沉穩的步伐。前方,是數百名手持長戟、金戈、旌旗、傘蓋的儀仗武士開道;兩側,是更多的衛府精銳沿途警戒,背對道路,麵朝外,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人牆,也將所有可能的窺探徹底隔絕;後方,是徒步跟隨的倭國皇太子、親王、公卿百官,隊伍綿延裡許。
從難波津到難波京皇宮,沿途十數裡,早已淨水潑街,白沙鋪道。所有民戶店鋪緊閉門窗,街道兩旁每隔五步便有一名衛府兵持戟肅立。冇有歡呼,冇有喧鬨,隻有儀仗隊伍沉重的腳步聲、車輪碾過白沙的細微聲響,以及那始終縈繞不散的、莊重到令人窒息的雅樂。
這不像是一支迎賓的隊伍,更像是一支護送神隻金身巡遊的祭祀行列。肅穆、壓抑、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敬畏與疏離。
禦輦內,青鸞透過微微晃動的素白紗簾,看著窗外那肅殺而華麗的景象,微微蹙眉,以華胥語低聲道:“過於……隆重了。近乎祭祀之禮。”
東方墨目光平靜,同樣以華胥語迴應:“敬畏過度,便成神化。他們尚未能以平等心態視我華胥,仍以舊日看待‘天朝上國’或‘不可知之力’的眼光待之。此非我本意,然亦是現實。且看他們如何後續吧。”
青鸞默然點頭。她知道,夫君要的不是倭國的頂禮膜拜,而是在認清差距後,能理性思考、擇善而從的合作夥伴。但顯然,三十多年前白村江那一戰留下的心理陰影,以及這些年資訊隔絕造成的認知鴻溝,讓倭國上下難以在短時間內擺脫這種近乎本能的恐懼與仰視。
隊伍緩緩駛入難波京。這座仿照長安、洛陽規製修建的都城,此刻寂靜如死。高大的羅城門、朱雀大路、兩側的坊市,全都空空蕩蕩,唯有秋風捲起落葉,在空曠的街道上打著旋兒。
最終,禦輦停在了皇宮正門前。這裡,持統天皇並未親迎——這已是保留的最後一絲體麵,由她派出最高規格的禦使,恭請華胥元首夫婦入宮。
當東方墨與青鸞步下禦輦,踏上通往皇宮正殿的漫長龍尾道時,陽光終於完全躍出海麵,金色的光芒灑遍難波京,也照亮了那兩道在無數道敬畏、恐懼、好奇目光注視下,從容走向皇宮深處的身影。
華胥的元首與首席,就這樣,以一種近乎“天神臨凡”般的姿態,正式踏入了倭國權力的最核心。而他們身後留下的,不僅是硃紅氈毯上的足跡,更是一道深深烙印在這個海島國家君臣心頭的、混合著極致敬畏與茫然無措的文明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