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9章 隱蹤終顯
聖曆元年(698年)十月初三,倭國難波京,皇宮西苑。
秋色已深,苑內數百年樹齡的楓樹,將殿閣簷角、曲水流觴的庭園染成一片層疊的、燃燒般的赤紅。午後慵懶的陽光穿過疏朗的枝椏,在鋪著細白砂礫的步道和身著繁複朝服的公卿身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斑。
今日是宮廷例行的秋日賞楓宴。持統天皇端坐於主殿廊下特設的禦座,身著十二章紋的袞衣,頭戴垂纓冠,麵容保養得宜,但眼角細密的紋路和略顯遲緩的動作,透出歲月與政務共同雕琢的痕跡。她手持一柄精緻的檜扇,目光平靜地掃過庭中按品秩跪坐的親王、公卿、地方國司代表,以及特邀的幾位高僧大德。
雅樂寮的樂師在角落奏著舒緩的《延喜樂》,笙笛之音悠揚,卻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紗,難以真正浸入這看似風雅的宴會。空氣中瀰漫著薰衣草與菊花的淡香,混合著清酒與精緻和果子的甜膩氣息。公卿們或低聲吟詠著應景的和歌,或與鄰座交換著矜持的微笑與眼神,一切都符合“唐風”洗禮後精心雕琢的禮儀規範。
然而,若有心人細細觀察,便能從那些完美儀態下,捕捉到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虛浮。三品以上的高官們,話題總在不經意間滑向遙遠的“唐土”——如今該稱“周”了——那裡女帝立儲的餘波、北疆戰事的傳聞,像遙遠的悶雷,讓這些慣於仰望大陸的島上貴族們心頭蒙上不安的陰影。而國內,莊園兼併愈演愈烈,班田製難以為繼,蝦夷邊患時起時伏……這些沉屙痼疾,如同楓葉下盤結的樹根,並非幾首風雅的和歌與醇厚的清酒所能掩蓋。
在宴會末席,靠近庭園邊緣楓林的位置,坐著兩位與周遭氣氛略顯疏離的客人。男子一襲素青色的交領長衫,料子看似尋常,但在陽光下偶爾流轉著若有若無的、非絲非麻的潤澤;女子則穿著月白色的窄袖襦裙,外罩一件淺碧色半臂,髮髻簡單綰起,以一支烏木簪固定。兩人容貌乍看並不十分惹眼,男子麵容清雋,目光沉靜;女子眉目如畫,氣質清冷。但若多看幾眼,便會覺得他們周身的空氣似乎都更為澄澈安寧,與宴會上瀰漫的浮華與隱憂格格不入。
這正是以“海外遊學士人”身份,在倭國近畿地區遊曆近一載的東方墨與青鸞。近一年來,他們或居於貴族彆業探討漢學典籍與格物之道,或行於鄉野市井察訪民情,偶爾展露的醫術(尤以青鸞為著)與卓絕見識,在少數開明的年輕貴族、學者及僧侶中小範圍流傳,被視為博學而神秘的隱士。此次能受邀參與宮廷秋宴,亦是某位曾受青鸞救治的親王竭力推薦的結果。
席間,幾位曾與東方墨有過交流的年輕官員和僧侶,不時向他們投來尊敬的目光,但大多數公卿對他們並未過多留意。海外隱士而已,或許有些才學,但在等級森嚴的倭國朝廷,終究是邊緣人物。
宴會進行到中段,依照慣例,天皇將擇選席間“賢達”,或賦詩,或問策,以示君王禮賢下士、博采眾議之風範。
持統天皇的目光緩緩掃過庭中,略過那些躍躍欲試的貴族子弟,最終,落在了末席那對氣質特殊的男女身上。關於這兩位“海外隱士”的些許傳聞,她也略有耳聞。此刻國事多艱,聽聽迥異於朝堂慣常的思路,或許……她心中微動,以扇輕點,侍立一旁的女官立刻會意,趨前柔聲宣道:“陛下有旨,請海外賢士,近前賜言。”
庭中微微一靜,許多目光隨之投向末席,帶著好奇、審視,或一絲不以為然。
東方墨與青鸞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該來的,總會來。
東方墨從容起身,青鸞亦隨之站起。兩人並未像倭國臣子那般躬身疾行,而是步履平穩,不疾不徐地穿過跪坐的人群,來到庭中主殿廊前那片以白石鋪就的空地上。秋陽將他們素雅的衣衫鍍上一層淡淡金邊,身後是如火如荼的楓林,竟奇異地構成一幅極具張力與美感的畫麵。
“海外散人,見過天皇陛下。”東方墨微微頷首,聲音清朗平和,用的是極為標準的倭語,字正腔圓,甚至帶著難波京貴族引以為傲的優雅腔調。這語言能力讓不少公卿暗自驚訝。
持統天皇微微頷首,聲音透過垂簾傳出,帶著慣有的溫和與威嚴:“賢士遠來,風儀不凡。值此秋日佳會,不知可有雅樂助興,或有良策以教朕?”
東方墨並未如眾人預料般賦詩或直接獻策。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禦座前的薄紗,與持統天皇的視線有了刹那的交彙。那一瞬間,持統天皇心中莫名一凜,彷彿被某種極其深邃平靜的存在所注視。
“陛下,”東方墨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穿透力,讓原本有些細微聲響的庭院徹底安靜下來,連風似乎都停滯了片刻,“助興之樂,治國之策,皆非今日要旨。”
此言一出,滿庭愕然。幾名老派公卿已皺起眉頭。
東方墨卻似未覺,繼續道:“餘遊曆貴國近歲,察風土,觀人情,感陛下治政之不易,亦見貴國士民向學慕華之誠。然,今日餘需坦誠相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庭中諸多或疑惑、或不滿、或好奇的麵孔,最後落回禦座。
“餘非尋常海外散人。”他聲音清晰,一字一句,如同玉石墜地,“吾乃華胥國元首,東方墨。”
華胥國!
這三個字如同驚雷,驟然炸響在寂靜的庭院中!
許多公卿先是一愣,旋即臉上血色迅速褪去,眼中湧起難以置信的驚駭!華胥!那個在三十多年前,如同噩夢般突然出現在南方海域海麵上的神秘勢力!那噴吐黑煙、無帆自動、弩炮威力恐怖的鋼鐵钜艦!那場雖然短暫卻徹底摧毀了倭國援助百濟野心、讓無數精銳葬身魚腹的慘敗!那個隻存在於最高層機密文書和倖存老兵夢魘中的名字!這麼多年,雖有零星貿易、有限度的使節往來(且從未能觸及核心),但“華胥”二字,在倭國高層,始終與強大的武力、莫測的科技、以及一種不願直視的深深忌憚聯絡在一起!
而現在,這個神秘國度的最高主宰,竟然就站在他們麵前,還以“隱士”身份在他們國家潛行近一年?!
東方墨並未給眾人消化這驚天資訊的時間,他微微側身,目光落在身側始終沉靜如水的青鸞身上。
“此乃吾妻,華胥國軍事院首席,青鸞。”
軍事院首席!
當年南方海域海麵,指揮那幾艘如同怪物般的蒸汽戰船,以近乎戲耍的姿態摧毀倭國艦隊的,傳說就是一位女子!難道就是她?!倖存的將領描述過那位立於艦首、白衣飄飛、指揮若定的身影,與眼前這位清冷如月、氣質超凡的女子……瞬間重疊!
“哐當!”一名年邁的、曾參與過當年海戰的公卿手中的酒杯失手跌落,清酒潑灑在名貴的直衣上,他也渾然不覺,隻是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青鸞,渾身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那是深植骨髓的恐懼被重新喚醒!
彷彿為了印證這難以置信的身份,就在東方墨話音落下的刹那,兩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庭園兩側的楓樹陰影下。他們身著與倭國服飾截然不同的深色勁裝,身姿筆挺如鬆,麵容肅穆,目光銳利如鷹隼。更讓人心驚的是,他們出現得毫無征兆,彷彿一直就在那裡,隻是無人察覺。
兩人手中各托一物。左首之人所托,乃是一方非金非玉、光澤內斂的玄色方形印信,印鈕造型奇異,似龍非龍,似雲非雲,印麵紋路在秋陽下流轉著細微的光芒。右首之人所托,則是一枚造型簡潔卻充滿力量感的暗金色令牌,中央浮雕著一隻振翅欲飛的青鸞神鳥,眼神銳利,栩栩如生。
無需言語,這兩件信物本身散發出的、迥異於凡俗的工藝氣息與無形威儀,便已是最好的證明。尤其是那枚青鸞令,似乎隱隱勾起了某些老臣記憶深處關於那場海戰中敵方旗艦旗幟的模糊印象……
與此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彷彿源自生命層次本身的淡淡威壓,以庭中那對夫婦為中心,極其輕微地瀰漫開來。這威壓並非刻意釋放的殺氣,而是一種更高存在對低維環境的自然“傾軋”。修為稍高的僧侶首先感應到,瞬間麵色煞白,手中念珠僵住;緊接著,那些經曆過沙場、對危險有本能感應的武將,也感到心頭莫名一緊,呼吸微滯;最後,連普通的公卿貴族,也感到周遭空氣似乎凝滯了幾分,一種源自本能的、麵對未知高等存在的敬畏與恐懼,悄然攥住了他們的心臟。
持統天皇手中的檜扇,終於徹底脫手,掉落在鋪著錦褥的禦榻邊緣,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她端莊的麵容上,血色儘失,嘴唇微張,瞳孔因極度震驚而放大。她身側侍立的女官、近侍,更是駭得魂飛魄散,幾乎要癱軟在地。
整個西苑,死一般的寂靜。
雅樂不知何時早已停止。風似乎也忘了吹拂,連楓葉都停止了搖曳。隻有秋陽依舊冰冷地照耀著,將庭中那對卓然而立的身影,以及滿庭石化般、被恐懼與駭然凝固的倭國君臣,照得無所遁形。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定格。所有關於唐土紛爭、國內積弊的憂慮,在這突如其來的、高維文明主宰降臨的震撼麵前,顯得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
難波京的深秋,在這一刻,感受到了來自遙遠東海深處、那名為“華胥”的文明,投下的第一道,冰冷而恢弘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