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7章 血與姓的權衡
某深夜,紫微宮寢殿。
白日的喧囂與暗湧,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無邊無際的、屬於帝王的死寂。殿內燭火通明,卻驅不散角落的濃重陰影,更照不亮禦榻上那張蒼老麵容深處翻騰的驚濤駭浪。所有侍從已被屏退至外殿,厚重的殿門緊閉,隔絕了外界一切聲響,唯有銅漏單調的滴答聲,精確地切割著時間,也淩遲著武曌緊繃的神經。
她獨自倚在榻上,身上仍蓋著錦被,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狄仁傑白日裡那番話,連同近日朝堂上的暗流、武氏子弟的庸碌、李旦的奏表……所有聲音、所有畫麵,此刻在她腦海中瘋狂衝撞、迴旋,最終擰成一股冰冷而堅硬的繩索,緊緊勒住她的咽喉,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鸚鵡折翼……雙翼乃吾兒……”
她無意識地喃喃,乾枯的手指緊緊攥住了被角,指節泛白。眼前彷彿又出現了夢中那隻羽毛絢爛卻雙翅齊斷、哀鳴墜落的巨鳥。那華美的羽毛,是她改元建周、革新禮樂、君臨天下的無上榮光;那折斷的雙翅……難道真是顯兒和旦兒?是她親手將他們打入塵埃,一個流放房州,形同囚犯;一個幽禁東宮,戰戰兢兢。
不甘!
一股灼熱的、混合著暴怒與委屈的情緒猛地衝上心頭,燒得她眼眶發澀。她憑什麼要把這天下還回去?這萬裡江山,是她武曌,從一個卑微的才人,曆經太宗、高宗兩朝,在血雨腥風的宮廷傾軋中,一步步踩著他人的屍骨,用儘畢生心智與手段,才奪到手中的!她打破了千百年來“牝雞司晨”的詛咒,以女子之身,革唐命,建大周,開科舉殿試,破格用人,鞏固邊防(前期),哪一樁哪一件,遜色於那些男性帝王?她付出的代價,承受的罵名,流過的血淚,豈是那些躺在祖宗基業上享福的李家子孫所能比擬?
“李顯……李旦……”她齒縫間擠出這兩個名字,帶著刻骨的複雜意味。他們是她的兒子,血脈相連,可這份親情,早已在無休止的權力猜忌與鬥爭中,變得扭曲而冰冷。她忌憚他們身上流淌的李唐血液,忌憚他們可能被朝中那些“思唐”勢力利用,成為推翻她的旗幟。她打壓他們,監控他們,甚至不惜……她閉上眼,不願再想。可如今,她畢生防範、打壓的對象,卻成了她唯一可能、也必須托付江山的人選?這何其諷刺!何其悲哀!
她掙紮著坐起身,赤足踩在冰涼的金磚地上,踉蹌走到那麵巨大的、鑲嵌著無數寶石的落地銅鏡前。燭火映照下,鏡中的身影依舊穿著明黃寢衣,依舊有著帝王的輪廓,但那份曾經睥睨天下的銳氣與光華,已然黯淡。鏡中人鬢髮灰白散亂,麵容憔悴,眼窩深陷,隻有那雙眸子,在衰老的皮囊下,依舊燃燒著不肯熄滅的、掙紮的火焰。
這是我的臉嗎?這是那個讓萬邦來朝、讓群臣匍匐的聖神皇帝武曌嗎?
她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撫過鏡麵上冰冷的、自己臉頰的倒影。觸感堅硬,毫無溫度。她忽然想起許多許多年前,在太宗的後宮,她還是那個青澀的“武媚”,也曾對鏡梳妝,期盼君恩。後來在高宗身邊,她一步步向上攀爬,鏡子裡的眼神從柔媚變得堅定,再變得淩厲。鏡中人影不斷變幻,從武昭儀到武皇後,從天後到聖母神皇,最終,定格為這身明黃、這張佈滿權力溝壑卻也寫滿無儘孤獨的臉。
鏡子的一角,懸掛著一個小小的錦囊,裡麵裝著那枚來自利州江畔的墨玉。她極少取出,卻總讓它懸在視線可及之處。此刻,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錦囊上。
“常守本心,得見真章……”
東方墨低沉的聲音,彷彿穿透了數十年的時光煙塵,在此刻寂靜的深宮中幽幽響起。本心?她的本心是什麼?是那個在江畔許下守護之約的武媚嗎?不,那個武媚早已死在感業寺的青燈下,死在宮廷傾軋的血泊中,死在親手扼殺女兒的那個瞬間。她的本心,早已與對權力的渴望、對生存的執著、對證明自身價值的瘋狂執念融為一體,再也分不開了。
而他呢?那個贈玉的人,選擇了截然不同的路。他遠渡重洋,去“立新國,傳新火”。他不用在舊有姓氏與法統的泥潭裡掙紮,不用麵對這“還政於子”還是“傳位於侄”的無解死結。他守護的,是一種理念,一種製度,或許,纔是更恒久的東西?
一絲極其細微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羨慕與茫然,如同毒蛇,悄然噬咬著她的心。但隨即,更強大的驕傲與不甘將它狠狠壓了下去。她是武曌!她走的是空前絕後的路,承受的是曠古未有的壓力,無需與任何人比較!
她的思緒被迫拉回殘酷的現實。
作為女皇的武曌,與作為母親的武則天,此刻在鏡中人的眼中激烈廝殺。
傳位武氏侄兒?這個念頭再次浮現,卻隻帶來更深的寒意與絕望。承嗣、三思、攸寧……他們的麵容——浮現,卻隻讓她看到貪婪、短視、庸碌,還有在她死後必然引發的滔天巨禍。她彷彿看到自己龍馭上賓之後,武周朝堂瞬間分崩離析,武氏子弟或被清算屠戮,或在內鬥中同歸於儘,她苦心經營的一切轟然倒塌,武周成為史書上一個荒唐短命的笑話,而她武曌,則成為葬送江山、貽笑大方的罪人。不!絕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她可以接受死亡,但絕不能接受畢生功業以如此不堪的方式落幕!
那麼,隻剩下一條路:召還李顯,複立為嗣。
這個決定,意味著她親手為自己締造的“大周”王朝,敲響了喪鐘。她可以想象,一旦李顯即位(甚至隻要他被立為太子),那些壓抑已久的李唐舊臣和世家勢力會如何歡欣鼓舞,會如何迫不及待地著手“撥亂反正”,將她武周時代的許多政令、她提拔的許多官員(尤其是酷吏和武氏親信),一一清算、推翻。她畢生逆天改命的努力,在法統上將被徹底否定,她很可能被後來的史官描繪成一個篡位奪權、牝雞司晨的“妖後”。她甚至能預見到,自己死後,神都洛陽的“大周”宗廟可能會被遷改,祭祀的香火會轉向李唐太廟……
身後名!
這三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靈魂劇痛。她一生好強,豈能容忍如此評價?豈能甘心被後世如此書寫?
可是……狄仁傑的話再次幽靈般響起:“……侄為天子,豈有祭祀姑母之理?”無人祭祀的孤魂野鬼……這個前景,比身敗名裂更讓她感到徹骨的恐懼。她是帝王,但她也是一個女人,一個母親(儘管這身份如此扭曲)。在生命的儘頭,在永恒的黑暗麵前,對血緣延續、對身後一點香火慰藉的渴望,竟然如此原始而強大。
疲憊,如排山倒海般襲來,瞬間淹冇了所有不甘、憤怒與掙紮。她感到一種深及骨髓的無力。與朝野無形的共識鬥?與武氏子弟的庸碌現實鬥?與李旦以退為進的聰明鬥?與不可抗拒的衰老和死亡鬥?甚至,與這千百年根深蒂固的宗法禮製、與那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存在的“人心向背”鬥?
鬥不動了。
真的鬥不動了。她再強悍,終究是一個人,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她可以戰勝所有看得見的對手,卻無法戰勝時間,無法戰勝傳統,無法戰勝這套她曾利用、卻也最終將她困死的權力遊戲規則。
鏡中那雙燃燒的眸子,火光漸漸微弱,最終被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與……認命的灰暗所取代。那是一種英雄末路的蒼涼,是一種所有道路都被堵死後,隻能向唯一出口走去的無奈。
她緩緩轉身,不再看鏡中那個衰老而孤獨的影子,踉蹌著走回禦榻。坐到案前,鋪開一道空白的、用於密旨的素黃綾。筆是禦筆,墨是硃砂。
她的手顫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筆。幾次提起,又幾次放下。殿內燭火劈啪,映著她變幻不定的臉色。
最終,她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殘餘的力氣,穩住手腕,落筆。
字跡不再有往日的飛揚跋扈,甚至顯得有些虛浮,但意思卻異常清晰、決絕:
“敕:著職方員外郎徐彥伯,即日密赴房州。以廬陵王顯及妃、諸子有疾,需還京療治為名,妥為護衛,隱秘啟程,速返神都。沿途務須機密,不得張揚。抵京後,暫安置於……(此處略作停頓,她寫下了一處偏遠的宮苑名),嚴加守護,無朕手諭,不得任何人探視。欽此。”
寫罷,她擲筆於案,彷彿耗儘了所有力氣,整個人向後癱倒在錦枕之中,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著氣。那素黃綾上的硃紅字跡,在燭光下刺眼如血。
一道密旨,寥寥數語,卻幾乎抽空了她畢生的精氣神。這不是一道普通的命令,這是她向現實、向傳統、向自身無法超越的侷限,做出的最痛苦、也最無奈的妥協與投降。
她緩緩閉上眼,兩行渾濁的淚水,終於再也抑製不住,從緊閉的眼角洶湧滑落,滾過深刻的臉頰皺紋,冇入灰白的鬢髮之中。
殿外,夜色濃稠如墨,萬籟俱寂。
殿內,一代女皇,在無儘的孤獨與掙紮後,親手為自己的時代,畫下了一道曲折而沉重的轉折符。血與姓的權衡,在這一刻,以“母”與“家”的微弱勝利,壓倒了“帝”與“國”的輝煌理想。
而那枚懸於鏡側的墨玉錦囊,在燭火搖曳中,投下一小片沉默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