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8章 霧鎖靈墟
神功元年(公元697年)深秋,東北向島鏈航線,“破曉號”航海日誌節選。
“…自離霞嶼州主航道第七日,沿預定島鏈向東北偏東方向航行。此段海域島礁星羅,海流錯綜,然水深尚可,天氣晴好時視野極佳。沿途所見島嶼,多覆蓋茂密熱帶林莽,間有火山跡象,淡水補給點三處,均記錄入《東拓海圖·乙字號補遺》。土著居民稀少,所見者皆以漁獵為生,對吾等友善而好奇,交易以鐵針、粗布換取鮮果、清水。艦載蒸汽機運行平穩,輔以風帆,日行百裡有餘……”
日誌的書寫在這裡停頓了。不是因為無事可記,恰恰相反。
執筆的航海長放下羽毛筆,揉了揉因長時間凝視遠方而有些酸澀的眼睛,再次舉起單筒望遠鏡,望向艦首右前方那片已經持續觀察了將近兩個時辰的海域。他的眉頭緊鎖,臉上寫滿了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那裡,本該是空闊的海天相接之處,此刻卻被一片異常濃厚的、乳白色的霧氣所籠罩。霧氣並非均勻散佈,而是凝聚成一團範圍約莫有數裡方圓的、邊緣清晰卻又緩緩流動的奇特雲牆,穩穩地“坐”在海麵上方。時值午後,秋陽本應烈烈,但陽光照射在這片霧牆上,卻彷彿被吞噬或柔化,隻在其表麵暈染開一層淡淡的、珍珠般的光澤,非但不顯陰沉,反而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潔淨與靜謐。霧牆之內,景象朦朧莫辨,隻能依稀看到有參差的、顏色深於霧氣的影子,似是山巒輪廓。
更奇的是,以這片霧區為界,周遭的海域呈現出截然不同的狀態。霧區之外,海風平穩,波浪規律;而霧區附近,風彷彿遇到了無形的阻礙,變得紊亂而輕柔,海麵也異常平滑,猶如一塊巨大的、微微盪漾的深藍色綢緞。空氣裡,隱隱傳來一種極其淡雅、混合了多種未知花草與水汽的清甜氣息,聞之令人精神一振,心胸為之一闊。
“方位、距離複覈無誤?”東方墨沉穩的聲音在航海長身側響起。他與青鸞不知何時已來到艦橋前端。
“回元首,”航海長連忙躬身,“根據星象測算與海圖比對,前方霧區所在位置,確為李恪代理人密報中所提及、以及本地流傳的‘疑有陸影’之海域。此前多次航行至此,或因天氣,或因航線偏差,皆未如此清晰地觀測到此等規模的穩定霧區與……其中隱現的陸影。”
青鸞極目遠眺,她的目力遠勝常人,靈覺更是敏銳非凡。她凝視著那片霧牆,緩緩道:“此霧……非比尋常。並非尋常海霧之濕冷渾濁,其性中正平和,且內蘊生機。墨哥,你感覺得到嗎?這周遭天地靈氣的流動,似乎在向那片霧區微微彙聚,雖極其緩慢隱晦,但確有其勢。”
東方墨微微闔目,靈台空明,神識如細絲般向遠處延伸。片刻,他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訝異與瞭然:“不錯。若非親臨其境,仔細感應,極易忽略。此地海流、地脈、乃至高空之風向,似乎暗合某種天然陣勢,將這方圓數百裡內的稀薄天地靈氣,緩緩導引、彙聚於此。這霧氣,恐怕便是靈氣凝聚到一定程度,與海上水汽結合所生的異象。長年累月,內中不知滋養出何等光景。”
他當機立斷:“放緩航速,保持安全距離環繞霧區觀測。放下小艇,我與你母親親往近處探查。命令隨艦術算院學士,記錄此地所有異常氣象、水文、磁針數據。”
“破曉號”龐大的船體開始以更輕柔的姿態調整航向,如同一位謹慎的巨人在未知的門庭外踱步。蒸汽機的輸出降到最低,主要依靠調整帆麵利用極其微弱的風力保持姿態。數艘堅固的小艇被放下,東方墨與青鸞隻帶了四名精乾且口風極嚴的近衛,駕艇向著那片神秘的霧牆緩緩駛去。
越是接近,那霧牆的奇異感便越是強烈。乳白色的霧氣並非靜止,而是在緩緩地、如同有生命般流動舒捲,但無論如何流動,其整體邊界卻大致維持著。霧氣本身並不濕冷撲臉,反而帶著一種溫潤的觸感。先前聞到的清甜氣息也愈發明顯,深吸一口,不僅肺腑舒暢,連體內長久平穩運轉的真氣,都似乎活潑了一絲。
小艇在距離霧牆約百丈處停下,這個距離已能更清晰地看到霧中那些深色影子的輪廓——那確實是陸地的形狀,有高聳的山峰,也有起伏的丘陵,甚至能看到疑似瀑布的白練痕跡。
“直接進入?”青鸞問道,眼中並無懼色,隻有探究的興致。
東方墨凝神觀察霧氣的流動規律,片刻後指著一處霧氣流轉相對平緩、且隱約有光線透入的方位:“從此處入。此霧雖有靈,但並無凶煞戾氣,更多是天然屏障。你我真氣連為一體,足以護持舟楫。”
兩人心意相通,同時催動體內那浩如煙海、卻又精純凝練的真元。一股無形無質卻真實存在的柔和氣罩,將小艇連同艇上眾人籠罩其中。小艇再次啟動,緩緩駛向那乳白色的帷幕。
進入霧中的一刹那,光線發生了奇妙的變幻。外界明亮的天光被過濾、散射,化作一片柔和均勻的乳白光暈,籠罩四周,能見度大約在數十丈內。霧氣在氣罩外流動,彷彿有生命的紗幔。空氣濕潤而清新,那種清甜的氣息更加濃鬱,並且能分辨出更多層次:有雨後森林的泥土芬芳,有百花綻放的甜香,有熟透瓜果的馥鬱,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極品玉石般的溫潤氣息。
航行了約一盞茶的時間,前方的霧氣陡然變得稀薄,光亮增強。
小艇輕輕一震,彷彿穿過了一層極薄的水膜。
下一刻,豁然開朗。
小艇已駛入一個被環形霧牆溫柔包裹著的、近乎完美的海灣。海水呈現出難以置信的、琉璃般的碧綠色,清澈見底,可見色彩斑斕的遊魚與形態奇特的珊瑚。正前方,是一片弧形的、潔白如雪的沙灘,沙灘之後,便是他們在外隱約看到的陸地真容——一座瑰麗得超乎想象的海中孤島。
島嶼不大,但地勢起伏,極具靈韻。中央一座山峰並不陡峭險峻,卻顯得秀美挺拔,通體覆蓋著從未見過的、閃爍著淡淡玉澤的翠色植被。山間有銀練般的瀑布垂落,彙入山腳的溪流與潭水。山坡上、穀地中,隨處可見奇花異草:有樹身高大,葉片如碧玉雕成,脈絡中似有光華流轉;有藤蔓垂掛,開著碗口大小、晶瑩剔透如冰晶的花朵;有低矮的灌木叢,結著龍眼大小、赤紅如火或湛藍如星的漿果,散發著誘人的香氣。更令人驚異的是,許多草木本身就在散發著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光暈,或在清晨,或在月夜,想必各有異彩。
島上鳥雀啼鳴之聲清越悅耳,卻不見大型猛獸蹤跡,一派祥和。空氣中瀰漫的靈氣濃度,比之外界高出何止十倍!置身於此,無需刻意運功,周身毛孔都彷彿在自主呼吸這純淨的靈氣,精神奕奕,體內真氣流轉加速,活潑潑地充滿了生機。
“好一處天成靈墟,海外仙苑!”青鸞忍不住讚歎出聲,眼中異彩連連。她縱躍下船,赤足踏上那潔白細膩的沙灘,感受著腳底傳來的溫潤與空氣中澎湃的靈氣,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這天地靈秀儘數納入胸中。
東方墨亦緩步上岸,目光緩緩掃過這島嶼的每一處景緻,從流光溢彩的奇木,到靈氣氤氳的碧潭,再到遠處那飛珠濺玉的瀑布。他的神色從最初的訝異,逐漸轉為一種深沉的欣賞與明悟。
“天地造化之奇,果然無窮。”他緩聲道,“此地靈脈彙聚,自成循環,隔絕外海,故而保有此等純淨原始之態。這些草木生靈,經年累月受此靈氣滋養,已非凡品。”他俯身,輕輕觸碰一株葉緣帶著金絲的蘭草,那蘭草竟似有靈性般微微搖曳,葉片上的金絲光華流轉。
“墨,你看那裡。”青鸞指向島嶼中央山峰下,那泓最大的碧潭旁邊。潭水清澈見底,潭底鋪滿圓潤的各色卵石,潭邊有一塊巨大的、渾然天成的青黑色岩石,被歲月與水流打磨得光滑如鏡,靜靜地臥在那裡,正對著飛瀑與遠海的方向。
那塊巨石,彷彿天生就是為了讓人坐在其上,觀海聽濤,靜悟天地而存在。
東方墨與青鸞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念頭。這孤島,這靈境,這碧潭青石,出現的時機如此巧妙,彷彿冥冥之中,正是為了讓他們這趟長達三年的巡行,在迴歸紛擾世事之前,有一個沉澱、回望與昇華的靜謐之地。
“傳令回去,”東方墨對緊隨上岸的近衛吩咐,“告知‘破曉號’,我等在此島探查,暫棲數日。令其在外圍安全海域錨泊待命,繼續收集數據,非緊急勿擾。”
他要與青鸞,在這方被天地鐘靈的孤嶼之上,暫時遠離一切責任與籌劃,單純地作為兩位追尋武道與生命本真的旅人,好好地看一看這造化之奇,也好好地……看一看彼此攜手走過的、那波瀾壯闊的五十年歲月。
霧牆之外,碧海藍天依舊;“靈墟”之內,時光彷彿變得緩慢而醇厚。奇花異草在靈風中搖曳,碧潭映照著天光雲影與那雙即將在此追溯過往、映照本心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