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5章 女皇的“覺悟

神功元年六月,丁卯日後數日,萬象神宮。

西市刑場上那場混合著暴雨、鮮血與瘋狂複仇的喧囂已然散去,但那股無形的衝擊波,卻比任何正式詔令都更迅猛、更徹底地席捲了神都的每一個角落,並重重撞向了帝國權力的心臟——皇宮。

數日來的朝會,氣氛都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譎。朝臣們按班肅立,山呼禮拜一如往常,奏對陳事也似乎有條不紊。然而,若細察那一張張低垂或恭順的麵孔之下,卻能捕捉到某種潛流的湧動。那是驚魂甫定後的餘悸,是長期壓抑驟然釋放後的虛空,更是對風向可能轉變的、小心翼翼的窺探與期待。來俊臣的死法太過駭人,也太過“民意洶湧”,這迫使所有人,包括禦座上的那位,都必須對剛剛過去的那個時代,做一個公開的、至少是表麵上的交代。

今日大朝,百官序立已畢,香爐青煙筆直。武曌高坐禦榻,平天冠冕旒低垂,玄衣纁裳莊重肅穆。她似乎並未受到前幾日那場血腥風暴的直接影響,麵容平靜,目光透過珠玉簾幕,緩緩掃視著下方鴉雀無聲的臣工。

冗長的常例奏對終於告一段落。就在司禮宦官準備宣佈退朝,百官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即將稍鬆的刹那,武曌忽然開口了。她的聲音不高,卻因大殿的空曠與寂靜而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冰珠落入玉盤:

“眾卿。”

隻此二字,便讓所有人心頭一跳,剛剛鬆懈的神經再度繃緊。

武曌略作停頓,彷彿在斟酌詞句,又彷彿在觀察眾人的反應,然後,她以一種近乎探討的、帶著些許困惑不解的語氣,緩緩說道:

“朕有一事,存疑於心久矣,今日欲與諸公共析之。”

殿內落針可聞,隻有她平緩卻重若千鈞的聲音在迴盪:

“頃者,周興、來俊臣輩,執掌詔獄,推勘案情,多連引朝臣,指其為謀反大逆。彼時案牘如山,供狀迭出,朕雖心存不忍,然證據‘確鑿’,為社稷計,亦不得不從之。”

她的話語裡,聽不出明顯的喜怒,更像是在冷靜地覆盤一段曆史公案。

“然,自興伏誅,俊臣授首之後……”武曌的聲音在這裡微微拖長,目光似乎有意無意地掃過殿下某些曾深受其害或與之有牽連的官員,“朕觀朝野,竟不複聞有謀反者。四海晏然,謗議亦稀。”

她微微前傾身體,珠簾輕晃,那雙鳳目中的銳利穿透簾幕,直刺人心:

“朕甚惑之。莫非,天佑大周,奸佞一除,叛逆遂絕?還是說……”

她停頓了一下,殿內的空氣幾乎凝固。

“……前時那些因謀反罪名被誅戮、流放者,其中,竟有冤濫不成?”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極輕,卻像一道無聲的驚雷,猛然炸響在每一個朝臣的耳畔心間!

冤濫!

陛下竟在正式朝會上,親口提出了“冤濫”的可能!這無異於對她自己過去十餘年所默許、甚至推動的酷吏政治,進行了一次公開的、含蓄的質疑!

殿下頓時起了微微的騷動。有人猛地抬頭,眼中閃過激動與悲憤;有人則更深地低下頭去,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更多的人是震驚與茫然,不知陛下此言,究竟是真心反思,還是又一重更深的試探?畢竟,來俊臣雖死,誰又能保證,殿上諸公之中,冇有第二個“周興”、第三個“來俊臣”正在觀察,等待新的機會?

武承嗣、武三思等人也是麵色微變,互相交換著眼神。陛下此言,意在何為?安撫人心?還是……為下一步可能的政策轉向鋪路?他們心中飛快計較,卻不敢輕易接話。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文官班列裡,一人穩步出列。

此人年約四旬,麵容端正,目光清澈而沉穩,正是夏官侍郎姚元崇(姚崇)。他官階並非最高,但素以乾練明達、敢於任事著稱,雖未與來俊臣等正麵衝突,但其剛直清廉的作風,與酷吏集團格格不入。

“陛下。”姚崇躬身行禮,聲音清朗,打破了那致命的寂靜,“臣鬥膽,願為陛下析此疑惑。”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武曌微微頷首:“姚卿但言無妨。”

姚崇直起身,並未急於慷慨陳詞,而是以一種冷靜到近乎剖析的語調,緩緩陳述:

“陛下明察。自垂拱年以來,凡坐謀反、大逆等罪而死者,其中情狀,臣不敢妄斷全部。然以常理推之,亦可知其大概。”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同僚,聲音提高了幾分,“此等大案,率皆周興、來俊臣、索元禮等羅織而成!彼等揣摩上意,以告密為功,以刑訊為能。凡所推勘,必先設枷鎖、定罪名於前,而後廣捕株連,酷刑逼供。被囚之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往往熬刑不過,隻得自誣,並攀引他人,以求暫緩其苦。如此一來,供狀自然‘完備’,案情自然‘坐實’。此非真有其事,實乃羅織之網,愈織愈密,終成鐵案!”

他言辭清晰,邏輯嚴密,將酷吏辦案的流程與本質揭露無遺。殿中不少曾親曆或目睹其害的官員,已然眼眶微紅,強忍悲憤。

姚崇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懇切,也更為大膽:

“彼時,朝堂之上,並非無人知其冤濫。然為何無人敢言?陛下試想,當時陛下使近臣(指派酷吏或親信)按問,近臣自身,亦惴惴不安,唯恐一言不慎,便被捲入網中,自身難保,又何敢動搖已成之案,為他人辯白?”

他抬起頭,目光坦然迎向禦座方向,說出了最關鍵、也最刺痛人心的一句話:

“所問者(被派去查案的官員),若有翻覆(推翻原判),懼遭慘毒,不若速死!此非臣臆測,實乃當時情勢使然,滿朝文武,心照不宣!”

“不若速死”四字,如重錘擊磬,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響。這就是當年恐怖政治的實質!連負有覈查職責的官員,都因恐懼而選擇沉默甚至順從,普通朝臣的境遇,可想而知。

姚崇深吸一口氣,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動容的舉動。他再次深深下拜,以頭觸地,聲音鏗鏘,擲地有聲:

“今元凶已殄,钜奸伏法,此乃陛下聖明獨斷,滌盪乾坤!自今以後,臣願以闔家百口性命,保舉內外百官,再無謀反之人!若此後朝中再有此等逆案發生,請陛下先治臣妄言之罪!”

以全家百口性命擔保!

這不是簡單的表態,這是將自身與家族的全部命運,押在了對新時代的期待上,也押在了對武曌未來施政方向的信任上!這份膽識,這份決絕,這份將個人安危與朝局穩定徹底綁定的智慧與勇氣,讓整個大殿為之一靜,旋即湧起一片壓抑的低歎。

武曌端坐於上,珠簾後的麵容看不清表情。隻有離得最近的宦官,似乎看到她搭在禦座扶手上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良久,武曌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是平緩的,但其中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意味,似是感慨,似是釋然,又似是一種政治上的如釋重負:

“向時宰相,皆順成其事,陷朕為淫刑之主。”

這句話,輕輕巧巧,卻將相當一部分曆史責任,推給了以往的宰相們(如那些已故或失勢者)。是他們“順成其事”,才使得她這個皇帝,揹負了“淫刑”(濫用刑罰)的名聲。

隨即,她的語氣轉為明確的首肯與讚賞:

“聞卿所言,深合朕心。”

她微微抬手,示意姚崇平身。

“姚元崇忠心體國,見識明達,朕心甚慰。賜絹千匹,以示嘉獎。”

“臣,謝陛下隆恩!”姚崇再拜,神色平靜,並無太多得色,坦然退回班列。

一場潛在的驚濤駭浪,似乎就這樣被姚崇一番有理有據、膽大心細又恰逢其時的奏對平息了下去,並導向了一個對武曌而言頗為有利的結論:她是被“矇蔽”的,如今“元凶”已除,她“覺悟”了,朝廷即將迎來新的局麵。

朝會結束,百官行禮退出。與數日前那死寂中暗藏驚惶的氛圍不同,今日退朝的隊伍中,雖然依舊沉默居多,但許多人的步履似乎輕快了些,眼神深處也多了一絲微弱的、名為希望的光亮。陛下公開表態,姚崇以全家擔保,這至少意味著,那個動輒得咎、朝不保夕的恐怖時代,在名義上,已經正式被最高權力否定和終結了。

至於這“覺悟”有多少是發自內心對冤獄的懺悔,有多少是迫於洶湧民意的壓力,又有多少是基於穩固統治、收攬人心的政治權衡,或許連武曌自己,也未必能完全厘清。

重要的是,風向標,已經明確地轉動了。

舊時代沾血的帷幕,在一場暴雨般的複仇與一次精巧的朝堂對話後,終於被緩緩拉上。而新時代的序章將如何書寫,是繼續倚重狄仁傑等務實老臣穩定局麵,還是會有新的勢力平衡與權力遊戲,一切都還是未知之數。

但對此刻的神都而言,“來俊臣已死,陛下有悔”這個訊息本身,便足以讓無數人,在經曆漫長寒夜後,第一次試著抬起頭,小心翼翼地,撥出一口帶著些許暖意的氣息。儘管,他們頭頂的天空,依舊被往日的陰雲和未來的不確定性所籠罩。那枚墨玉在武曌袖中無聲沉默,映照著她複雜難言的思緒,也映照著這個龐大帝國,在血腥清理之後,艱難轉向的、依舊模糊的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