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3章 “元惡”當剿
紫宸殿後苑。
時近黃昏,秋日的陽光已失去了夏日的酷烈,變得溫煦而綿長,透過苑中精心修剪的林木枝葉,在蜿蜒的鵝卵石小徑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苑內引洛水為池,池畔疊石成山,點綴著幾座精巧的亭榭,本是極清幽的所在。然而此刻,緩步走在池邊小徑上的武曌,卻無心欣賞這秋光暮色。
她穿著常服,一襲赭黃底繡金鳳紋的對襟長衫,外罩同色半臂,頭髮隻簡單綰成高髻,插著一支碧玉簪,比之朝會時的袞冕威儀,多了幾分家常的隨意,但眉宇間那份沉凝與揮之不去的思慮,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明顯。
王及善與吉頊,一左一右,落後半步跟著。王及善年事已高,鬢髮如雪,穿著紫色圓領宰相常服,步履穩健,麵容肅穆。吉頊則正值壯年,身姿挺拔,官居右肅政台中丞(即禦史中丞,來俊臣為左),眼神銳利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他們剛剛結束一場關於河北稅賦蠲免尺度的冗長討論,此刻是被武曌特意留下“陪朕走走”。
空氣中有桂花的甜香隱隱浮動,池麵倒映著天光雲影,偶爾有錦鯉躍出,盪開一圈漣漪。但三人都知道,這番閒適的散步,絕非為了賞景。
武曌停下腳步,目光投向池心一座小小的、尚未點燈的亭子,彷彿在凝視虛空。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身後二人耳中:
“王卿,吉卿。近日朝野內外,於來俊臣其人其事,頗多物議。你二人,一為宰相,總領百揆;一為台憲,職司風紀。且與朕說說,如何看?”
她冇有轉身,語氣也聽不出喜怒,彷彿隻是隨口問起一件尋常政務。
王及善與吉頊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武氏諸王與太平公主的聯合發力,衛遂忠的突然告發,早已在神都最高權力圈層激起了看不見的波瀾。陛下此刻垂詢,絕非心血來潮。
王及善上前半步,躬身道:“陛下垂問,老臣不敢不直言。來俊臣,以告密起家,蒙陛下拔擢,掌詔獄多年。其人性情凶狡,行事不軌,所信用者,多為侯思止、王弘義等市井無賴、屠沽之輩;其所羅織陷害、誅戮貶竄者,卻多是海內人望、名德君子。自垂拱以來,朝臣每每聞‘來子’之名而股栗,非因其官威,實懼其無端構陷、酷烈刑求也。”
他頓了頓,見武曌身形未動,繼續道:“以往,或可稱其‘按詔獄,數稱旨’,為陛下肅清環宇之助力。然如今,大周立國已久,北疆烽煙初息,正宜休養生息,安撫人心。來俊臣卻仍固持舊術,變本加厲,甚而……將羅織之網,妄圖罩向天潢貴胄、國之根本。”他聲音漸沉,帶著老臣特有的沉重與痛心,“陛下,此非尋常酷吏貪功,實乃懷‘異圖’之‘元惡’!老臣愚見,此獠不除,則朝堂永無寧日,人人自危,忠良扼腕,奸小逞誌。恐非但不能為陛下分憂,反會動搖朝廷根基,禍亂之源,自此始矣!望陛下聖察!”
“元惡”二字,王及善說得極重。這不是彈劾一個官員失職,而是直指其人為國家禍亂的根本、必須剷除的首惡。他將處置來俊臣,提升到了關乎武周朝廷能否安穩存續的高度。
武曌依舊望著水池,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袖口精緻的金線繡紋。王及善的話,她聽進去了。動搖朝廷根基……是啊,來俊臣現在想動的,不就是她武周的根基麼?皇嗣、廬陵王,哪怕是形式上的儲君與前儲君,也是她武曌血脈所繫,法統所依。動他們,就是在動她統治合法性的另一麵旗幟。更不用說,他還可能將太平、武氏諸王牽扯進去。這條狗,確實嗅到了不一樣的血腥,卻忘了誰纔是真正飼主。
但她仍未表態,隻是淡淡問:“吉卿,你亦在禦史台,素有剛直之名。你以為如何?”
吉頊心頭一緊。他知道,這是陛下在考量他,也是在權衡。他雖厭惡來俊臣的所作所為,甚至曾險遭其毒手,但此刻回話,仍需極謹慎。他深吸一口氣,上前躬身,語氣比王及善更顯激切,卻又帶著一種巧妙的對比:
“陛下!王相所言,句句懇切,皆為國謀!臣在台憲,所見所聞,更為切膚!來俊臣所為之惡,罄竹難書!彼誣殺忠良,諸如樂思晦、李安靜等,皆朝廷柱石,天下稱冤;其貪暴索賄,邊將、刺史、乃至富戶,稍有拂逆,則家破人亡,所聚斂之財貨,堪比府庫!此皆罪惡昭彰,天下共知,可謂惡積如山,國之大蝥賊也!”
他話鋒一轉,聲音壓低,卻更顯力度:“陛下常念告密有功者。然如臣所知,有農夫以拾得異石告祥瑞,不過得賜束帛;有市儈以鄰裡醉語告謀逆,或授散官參軍。此皆微功薄賞。而來俊臣,以陛下賦予之權柄,行一己之私慾,構陷公卿如草芥,其‘功’何在?不過是以國家公器,成就其個人凶名與貪慾罷了!此等國之巨蠹,陛下尚有何惜?”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儘管武曌背對著他:“且其如今野心膨脹,自比石勒,妄圖以羅織之術,撼動國本,離間天家骨肉,其心可誅!陛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此獠不除,非但天下洶洶之口難平,便是陛下身邊至親之人,恐亦難安枕蓆!臣請陛下,為江山社稷計,為天下蒼生計,速下決斷,剿絕元惡,以正典刑,以安人心!”
吉頊的言辭,比王及善更為直接激烈,甚至有些“犯顏”的風險。但他巧妙地用了對比(告密者微功與來俊臣大惡)、用了“陛下身邊至親之人難安”這樣的誅心之語,更重要的是,他點出了“以國家公器,成就個人凶名貪慾”,這恰恰觸動了武曌內心深處對權力工具是否失控的核心警惕。
風起了,吹動池麵,也吹動了武曌的衣袂。她終於緩緩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兩位大臣。王及善的老成謀國,吉頊的銳利敢言,都在她眼中映出。他們所言,她何嘗不知?來俊臣的用處,曾經是實實在在的。在她以周代唐、清洗李唐勢力的最關鍵時期,這把刀又快又狠,且不顧名聲,讓她省卻了許多麻煩。甚至,讓她得以保持某種“超然”姿態——惡名是酷吏的,而她,則是最終“查明真相”、“懲處誣告”的聖明天子。
但如今,時移世易。契丹一戰,暴露了武周的虛弱,也暴露了武氏子弟的不堪。狄仁傑等老臣的聲望在務實安民中回升,“歸李”之思暗流湧動。她需要的是穩定,是修補,是收攏人心,而不是再來一場腥風血雨,尤其這場血雨可能濺到她自己身上,濺到她未來權力的安排上。
來俊臣這把刀,已經不僅僅是“用舊了”,而是刀身淬了自身的野心之毒,開始反噬持刀者了。他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不穩定因素,成了武氏集團、太平公主乃至她本人潛在的危險。吉頊說得對,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一條狗,無論曾經多聽話,多能咬人,當它開始對著自家人齜牙,甚至覬覦主人碗裡的肉時,它的結局就已經註定了。
工具,終究是工具。有用的時日,便是保質期。過期了,變質了,腐爛了,自然要丟棄。冇什麼可惜的。
她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深處那最後一絲猶豫,如同被秋風吹散的薄霧,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帝王的、冰冷而清晰的決斷。
“二卿所言,朕知道了。”武曌的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平穩與威嚴,“來俊臣凶狡不軌,罪惡如山,確為國賊。著有司,即刻將其收押,嚴加審訊。其黨羽侯思止、王弘義等,一併緝拿。該案,由三司會同審理,務求證據確鑿,速審速決。”
她冇有說“依律處置”,但“速審速決”四字,已然定調。證據?來俊臣自己就是製造“證據”的宗師,他那些黨羽,哪個身上不是罪證累累?更何況,還有衛遂忠的告發,武氏諸王與太平公主的指控。這場審判,結果早已註定,過程,不過是走一個必須的形式,給天下,也給她自己的統治邏輯,一個交代。
王及善與吉頊心中同時一凜,隨即深深躬身:“陛下聖明!臣等遵旨。”
武曌不再看他們,目光重新投向漸沉的暮色與泛起寒煙的池水。夕陽的餘暉將她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長,鍍上了一層暗金的光邊,卻顯得格外孤峭。
“傳太平公主。”她對著侍立在不遠處的內侍吩咐,聲音聽不出情緒,“朕,有話問她。”
內侍領命疾步而去。王及善與吉頊知機地告退。苑中隻剩下武曌一人,獨立黃昏。
她下意識地,又伸手入袖中,握住了那枚貼身的墨玉。溫潤的觸感傳來,卻讓她想起東方墨當年贈玉時,那清澈而篤定的眼神。他是否早已料到,權力之路走到高處,便是這般孤寒與血腥?他選擇遠離,去守護他所謂的“文明火種”,是否正是因為,不願目睹也參與這無休止的工具製造、使用與丟棄的循環?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她更深的決絕壓下。不,她與他,早已是陌路。她是武曌,是大周皇帝,她的路,隻能由她自己走下去。丟棄一件變質的工具,如同拂去衣上塵埃,無需感慨,更無需與任何人比較。
遠處,傳來太平公主輕盈而穩重的腳步聲。
武曌鬆開墨玉,整理了一下衣袖,臉上恢複了一貫的、令人難以揣度的平靜。接下來,該讓女兒去執行這“丟棄”的最後一步了。就像當初處理薛懷義一樣。這或許,也是一種權力的傳承與試煉。
秋日的晚風,帶來刺骨的涼意。紫宸殿的燈火,次第亮起,照亮了帝國的中心,卻照不亮權力巔峰者眼中,那深不見底的幽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