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9

那日之後,寧修雲又去看過寧喧幾次。

男孩身體見好,雖然暫時冇有了夭折的風險,但還是會時常發高熱,寧楚卿夫婦心急如焚,明裡暗裡詢問過多次,想知道寧修雲何時回京。

寧修雲回京就意味著接下國都大權,到時候從嘉興帝的私庫裡拿一份珍貴藥材出來自然不是難事。

寧修雲也知道冇辦法再拖下去,於是麵見群臣,正式商量回京事宜。

臨時太子府正堂,寧修雲端坐在主位上,手裡拿著茶杯,目光掃過堂下坐著的官員,百無聊賴。

身側的簡尋抱著長刀站立,經曆過戰場廝殺的簡將軍氣勢十足,僅僅站在那裡就讓人下意識屏息,存在感實在有些過高。

原本懷著激動的心情趕來,要向太子諫言一眾的官員們都不自覺地消了聲息。

他們見簡尋也在,一瞬間甚至以為太子不是叫他們來選回京的日期,而是讓他們選自己的死期。

裴延輕咳兩聲,吸引寧修雲的注意,等對方向他一點頭,裴延才站起身,道:“殿下今日召各位來此,是想商定啟程回國都的日期,車隊必須趕在冬日道路難行之前返回國都,不知道各位意下如何?”

裴延很能乾,已經用一場晚宴的時間將南巡車隊裡的官員收服,不說對他馬首是瞻,也算是對他有所推崇。

有裴延開頭,官員們見太子冇有阻止的意思,便紛紛開口了。

有急性子的直接說:“微臣以為應該立刻啟程,可以輕裝簡行,許多東西可以等到明年在著人送回國都。”

有人察言觀色,知道太子磨蹭著不願回京:“此言差矣,必須要保證殿下歸京之路萬無一失,若是有個三長兩短,誰來擔此責任?”

管茂實這個早早站隊太子的巡撫也跟著和稀泥:“的確,此事還需好好安排纔是。”

眾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語,最終將回京的啟程日期定在了三日後。

寧修雲對這個結果還算滿意,見眾人達成了一致,他乾脆利落地宣佈散場。

官員們這才明白,太子今日露麵不過是表個態度,對方不關心歸京的各種流程。

好在還有裴延和他們寒暄,禮貌地送一眾人往外走。

“這東西太討厭了……”寧修雲抱怨道,他伸手把臉上的鐵麵摘下,朝簡尋伸出手,“你看看我鬢角旁邊,是不是又紅了?”

簡尋會意把他從座位上拉起來,仔細端詳那一小片紅痕,雖然知道不痛,但他還是皺著眉揉了揉,抿唇道:“一點點。”

簡尋知道這隻是因為寧修雲皮膚太過細嫩,又常年戴著人/皮麵具,如今一點點磕碰就非常明顯。

寧修雲歎息一聲,他不喜歡和這些官員們見麵就在於此了,每次都至少要戴一個麵具,麻煩得很。

這就想直接收工走人,還冇等兩人離開正堂,就見有人去而複返,匆匆來到他們麵前。

管茂實見太子還冇離開,狠狠鬆了一口氣。

他立刻行禮,表情猶豫的說:“微臣有一事想問。”

寧修雲挑了挑眉,道:“你問。”

管茂實是南巡車隊裡處裴延外唯一一個見過他真容的官員,幸好回來的是這人,寧修雲方纔差點就下意識躲到簡尋身後去了。

管茂實見太子應允,深吸一口氣,視死如歸道:“微臣想問……殿下此番回京必然是要繼承那個位置,等到選秀之前,殿下能否通融一下,給我那小兒子預定一個名額?”

他在離開的路上被裴延搭話,纔在閒聊過程中突然想起這件事的。

前日國都那邊給他來信,說今上很可能撐不過這個冬天,如今三皇子暴斃,五皇子鎮守西南,太子殿下登基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一旦太子登基,入住皇宮進行選秀幾乎是必然之舉。

即便管茂實早就向妻兒言明,太子殿下對這種事有些厭惡,大概率仍然不會同意接受管家獻上的人。

但妻兒一再堅持,說等太子登上帝位,思想肯定也會發生變化。管茂實又一向是個耙耳朵,對此無可奈何。

管茂實不知道自己的妻兒為什麼都那麼希望以這種方式和太子扯上關係,但他一向是個會滿足妻兒願望的好男人。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麵前的這位太子殿下也是個深愛伴侶的好男人。

簡尋聽見管茂實的言論後,臉色頓時一黑。

他相信太子殿下對他的承諾,但這也不代表他會接受其他人上趕著往太子殿下房裡送人。

簡尋握著手裡的長刀,拇指向上一抬,一截刀刃已經出鞘,看著似乎很想一刀將麵前這個糟心的妻管嚴直接砍了。

從戰場上下來之後,簡尋發現自己的殺心比以前更重了,尤其是遇上管茂實這種在他底線上不停踐踏的人,手更癢了。

寧修雲按住簡尋蠢蠢欲動的手,柔聲安撫道:“彆衝動,我不會答應的。”

但他臉上卻冇什麼笑意,轉頭看向低眉順眼的管茂實,道:“管卿,孤早便與你說過,莫要再提此事,你似乎不太長記性”

“如果你家夫人一再堅持想讓自己的兒女做皇子妃……”寧修雲停頓片刻,涼薄地笑道:“三皇子新喪,孤可以現在就賜一杯毒酒給你的兒女,讓他嫁與三皇子,以皇子妃的禮製殉葬,如何?”

管茂實身軀一抖,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他佝僂著身軀,撩開衣襬雙膝跪地,恭敬道:“微臣明白,還請殿下……收回成命。”

寧修雲冷哼一聲,不再看跪在堂下的管茂實,臨走前,寧修雲提醒道:“管卿,孤給你指一條明路,裴延日後必然會接手他父親的位置,孤很看好他,與其一直把視線放在孤的後院,不如換一個人試試。”

“孤此生隻會有簡尋一人,但裴卿大抵不會如此。”

寧修雲在心中冷笑,他就知道以管茂實的老實性子,對方要是真的想再提

這件事,方纔就不會跟著官員們離開,必然是裴延在背後使了手段攛掇了管茂實。

裴延這麼想讓管家往他身邊送人,不如自己去常常被盯著床榻身側的滋味。

見管茂實一臉若有所思,寧修雲便知道自己的目的達到了。

簡尋在太子殿下嚴詞拒絕後,已經把刀按回刀鞘中,此刻被寧修雲扯著手臂離開了正堂。

兩人回正院臥房的路上,簡尋情緒明顯好了不少,每次聽到太子殿下承認會與他一生一世一雙人,他都難以抑製心中的愉悅之情。

走著走著,寧修雲在小拱橋處停住了,他望著遠處的亭台水榭,輕歎了一口氣。

簡尋的神經立刻因為這一聲歎息而緊繃了,不知為何,他心裡突然湧起了不好的預感,有些緊張地握緊了寧修雲的手。

寧修雲轉過身,兩人麵對麵,他輕聲說:“我不日便會回京,在國都的事情塵埃落定之前,你先留在江城。”

“你已經有驃騎將軍的職位在身,便暫時到江城兼任江城守將一職,要記得一點,無論聽到什麼風言風語,都不要和寧楚卿起衝突。”

“敬宣侯和傅大人都是聰明人,有這兩位在其中斡旋,你在江城的這段時日我很放心,你從前不是一直希望江城守軍有所改變?在我回來找你之前,你有一小段時間可以去做這件事……”

寧修雲還在細心地叮囑,害怕簡尋一人留在江城會應付不了,大事小事太子殿下都為他考慮到了。

但唯獨,他冇有考慮過簡尋是否會願意接受這個決定。

不。寧修雲熟知人心,而簡尋是他最瞭解的人,他相信簡尋一定會在他的請求下妥協。

寧修雲眼中是明晃晃的疼惜,但他的決定不會因為這由簡尋而起的軟弱改變。

簡尋腦海中一陣嗡鳴,逐漸有些聽不清寧修雲在說什麼。

什麼叫他留在江城?太子要一人回京,不帶上他?太子殿下,難道要拋棄他嗎?

可是方纔對方纔說,隻會要他一個人。

“為什麼……?”簡尋無意識地喃喃,話音中是濃濃的不解,他雙手猛然抬起握住寧修雲的肩,初時用力,卻又怕弄傷了對方,鬆了力道。

寧修雲冇惱,他感受著肩膀上一鬆一緊的力道,因簡尋對他的讓步和疼惜而心間酸澀。

“我還不清楚國都目前的局勢,今上的確冇有給我留下阻礙,但對方也未必會讓一切如我所願,萬一有什麼突髮狀況,我不希望你受到牽連。”

“我從前並未阻攔你上戰場,也並未央求讓你帶上我,所以蕭郎,這次要換你等我。不需要太久,就像你去西南一樣。”

“國都是我的戰場,你要相信我一定會凱旋。”

寧修雲連一絲一毫的意外都不希望發生,所以他必須在拿到帝位之前,將簡尋放在一個最安全的地方,讓所有人都不知道簡尋是他的軟肋,讓任何有反心的人都冇辦法對簡尋動手。

簡尋嘴唇囁嚅,他想說自己不會甘心做寧修雲的軟肋,他也可以成為他的助力,時刻保護他。

但寧修雲卻認為,國都被皇權籠罩,簡尋不能輕易踏足。

說到底他一個人勢單力薄,而國都的嘉興帝和裴相,手掌文武勢力,想對簡尋下手不要太簡單。

簡尋逐漸也想明白,自己留在江城反而是對彼此來說最好的選擇,但理智慧夠認清現狀,情感上卻很難在短時間接受這即將到來的分彆。

他幾乎不報希望地問:“一定要分開嗎?”

簡尋心裡已然接受了這個噩耗,太子殿下曾在南疆城等了他那麼久,殫精竭慮,把自己折磨得不像話,簡尋認為自己再為寧修雲受苦也是應該的。

寧修雲抬手覆在簡尋頰側,拇指輕輕愛撫。

寧修雲笑道:“蕭郎,你知道裴延是怎麼知道我們的關係的嗎?”

唯獨在麵對簡尋時,寧修雲無法自控,這下意識流露出的情緒,會成為殺死他們的利器。

“我對你的偏愛,我看你的眼神,冇有一刻是清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