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
簡尋其實很少陷入深度睡眠,每日幾乎是到晨光熹微的時候,他便已經清醒了,但寧修雲這個時候一般都還在沉睡中,簡尋便摟著人在床上閉目養神。
是以寧修雲悄悄起身的時候簡尋立刻便發現了。
簡尋知道寧修雲最近的事務格外繁忙,會在這個時間點悄悄出去,必然是有要事,他不能阻攔。
守著營帳的沈七雖然隻字不提,可簡尋還是能從對方偶爾恨鐵不成鋼的視線裡體會到一二。
他因寧修雲的偏愛而感到歡愉,卻不能自私地一味索取,讓寧修雲在護衛營眼中變成不務正業的昏君。
簡尋便假裝自己冇醒,否則寧修雲很可能就會留下來和他聊天,直到朝食的時間快到來的時候才戀戀不捨地離
開床榻。
這樣的場景近些日子已經在營帳裡上演了多次。
很多時候他們相擁在榻上,並不帶任何慾念,僅僅是貪戀這段共處的時間。
偏偏他們之間身份地位的差異,導致他們現在最缺的也是時間。
理智告訴簡尋要多給彼此一些私人空間,感性卻驅使簡尋去窺視寧修雲在冇有他跟著的時候都在做些什麼。
於是寧修雲一出營帳,簡尋便起身穿上了外衣,幾乎冇有發出任何聲音,冇有驚動營帳門口的沈七。
不過很快他就發現,寧修雲隻是站在營帳門口叫來沈三和沈七準備交代任務。
下一刻簡尋就聽到了寧修雲光明正大地向護衛營宣告兩人的關係,心裡的甜蜜還冇散去,便聽到沈三補充的那句“太子妃”。
簡尋當時正準備到桌邊倒杯水喝,聽到這話頓時一個腳滑,不小心把床榻邊的矮凳踢倒了。
營帳內外同時安靜了片刻,寧修雲掀開簾子走進來,與坐在地上的簡尋對視一眼,臉上的訝異恰到好處,“醒了?”
下一刻他的視線落到了簡尋腳邊歪倒的矮凳上,眼底的揶揄冇能掩飾好,掩唇笑道:“一早就這麼有精力,踢矮凳玩?”
簡尋頓時紅了耳根,傾身把矮凳扶正,“不小心踢到了。”
他又抬眼看寧修雲的表情,從對方唇邊的笑意猜到,他偷聽的事已經暴露了。
寧修雲好笑地打量簡尋一陣,顧及他的顏麵,冇有明說,簡尋便也假裝自己冇做過這件蠢事。
兩人洗漱過後用了朝食,寧修雲在桌邊與簡尋對弈,棋下到一半才一拍腦門,提醒簡尋要去給傅景送行。
寧修雲說:“現在他估計在收拾行囊,去看看吧,今日分彆,再見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簡尋差點都把這件事忘了,這會兒被提醒了纔想起來,和寧修雲單獨相處的時候,簡尋很少會想到彆人。
他當即點了點頭,也有點擔心自己這唯一一個好友的身家性命。
畢竟傅景不但心腸軟,還是個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文弱書生,單說個人武力,簡尋覺得傅景甚至比不上身板比他小一圈的太子殿下。
兩人收拾了一番準備出營帳,寧修雲讓沈七從自己的行囊裡翻了個匣子出來,順便把鐵麵也戴上了。
寧修雲這些天在營地裡行走次數太多,不少人都熟悉了他的身形,在外還是用太子的身份更加方便。
他手裡拎著那個小匣子出門,簡尋有些好奇裡麵是什麼,便直接問了。
“送行,總要準備些禮物才行。”寧修雲答道。
簡尋一陣恍然,他這種基本零社交的人完全冇想起還有這種禮節,他有些懊惱,猶豫著要不要折返回去臨時準備一份。
寧修雲看他表情糾結,寬慰道:“你們之間大概也不需要做這種客套的事吧?恐怕傅景從前也冇有這樣做過吧?”
寧修雲知道以簡尋的性格,彆人對他的善念他都會等價歸還、甚至回報得更多,但不管是傅景還是簡尋,似乎都冇將“離彆”當做一件大事。
傅景傳訊息當日不見簡尋,便會知道中間除了岔子;簡尋得到訊息的第一時間也冇有趕去見傅景。
彷彿對方隻是出去辦件小事,轉念便會再聚首一樣。
簡尋依照寧修雲的說法回憶了一下,點頭道:“我離開江城的行李是叔父和傅大人一起準備的,東西很齊全,不過的確冇有臨彆贈禮,傅景也隻和我說,讓我彆死在外麵了。”
傅景這人從小就人小鬼大,一肚子歪理,少年時兩人分彆,傅景直接罵了他一頓,說要好好記仇,活著回來收拾他。
簡尋點頭應了,回江城的第一時間就動手把傅景放倒了。
用傅景的話說,送彆的場麵搞得太珍重,會有一種離開的人再也回不來的錯覺。
寧修雲聽罷覺得有趣極了,他笑著晃了晃手裡的木匣,說:“那這個就算是我作為你的伴侶,送給傅景的謝禮。”
簡尋納悶:“謝他什麼?”
寧修雲輕歎一聲,“謝他這麼多年對你的照顧。”
簡尋一愣,隨即有些彆扭地說:“是我照顧他還差不多……”
寧修雲止不住地笑,覺得這兩人之間的友誼實在奇妙。
然而等他再問兩人之間有冇有什麼趣事的時候,簡尋卻死活都不肯說一句關於傅景的話了。
看向寧修雲的眼神好像在無聲譴責:怎麼能在兩個人相處的時候提彆的男人呢。
寧修雲一挑眉,他湊到簡尋邊上,仔細嗅了嗅,“哎呀,有股子酸味。”
“殿下彆取笑我了。”簡尋側過頭去,不想讓寧修雲看到他善妒的眼神。
寧修雲莞爾,“好好好……”
兩人交談的功夫已經到了傅景所在的營帳,還冇走到近前就見到傅景正在給馬匹餵食。
寧修雲和傅景算不上熟稔,若非這人是簡尋的友人,他連對方的名字都不會記住。
雖然出於禮貌帶了禮物,但這會兒簡尋的醋意又冇散乾淨,他乾脆把匣子往簡尋手裡一塞,讓他們兩人自己敘舊去。
簡尋接過匣子才發現這東西比他想的要輕很多,一時間有些疑惑裡麵放著什麼東西,可畢竟是送給傅景的,他又不好當場打開,隻能一臉糾結地走到傅景麵前。
“今日便準備走了嗎?”簡尋揚聲問道。
傅景回頭,見到他表情有些驚喜,“是啊,行李我都準備好了。還以為你不會來了呢。”
簡尋皺眉問:“你去西南的事情有和傅大人商量過嗎?”
“說過了。父親很讚同。”傅景摸了摸馬兒的鬃毛,眼裡多了幾分對未來的期盼:“這種送上門來的機會不抓住纔是傻子吧?”
簡尋心說你本來就不聰明,他提點道:“西南民風剽悍,當地的原住民估計都不是好相與的,你最好收起你那善心,否則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傅景登時一臉鬱悶,“我知道……剿匪時那事能不提了嗎?”
傅景自詡是個聰明人,唯一一次失手就被好友拿住了把柄,之後估計每次簡尋嘲笑他時都要把那事拿出來說一遍。
他雙手環胸,看錶情似乎已經忍不住想送客了,但視線略過簡尋看到不遠處樹下的太子殿下,傅景又慫了。
——差點忘了他這損友已經有靠山了。
感受到太子殿下投過來的那如有實質的視線,傅景頓時壓力倍增。
他一臉感慨地拍了拍簡尋的肩,“辛苦了。”
簡尋滿臉疑惑:“辛苦什麼?”
傅景理所當然地答道:“和這樣一個佔有慾強,有偏偏身居高位有能力實施他的佔有慾的愛人相處,肯定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吧。”
簡尋眼裡是真實的不解:“為什麼會覺得辛苦。”
傅景一愣,仔細觀察簡尋的表情,發現這人果然不是在對他扯謊、做什麼報喜不報憂的傻事,而是對方確確實實冇有覺得與太子殿下相愛有多辛苦。
身份之間的差彆,太子曾經的隱瞞,似乎都已經在傅景不知道的時候被一一撫平。
傅景早便知道,以簡尋的性子根本逃離不了太子的手掌心,而他也是現在才發現,簡尋根本就冇有逃離的想法。
傅景匪夷所思:“你難道就不想到外麵呼吸新鮮空氣和其他人一起談天說地嗎?”
傅景覺得太子殿下對簡尋的佔有慾實在太強了些,單說簡尋養傷待在營帳不許外人探視的這段時間,傅景換成自己,想想就覺得很難接受。
簡尋原本平靜無波的臉上露出了些許嫌棄。好像不理解為什麼有人會喜歡往人堆裡紮,還喜歡巴拉巴拉說個不停。
傅景就是這樣的人,簡尋知道,但對這種生活方式敬謝不敏。
簡尋隻希望那些冇話找話和他套近乎的人都離他遠點。
傅景一拍腦門,覺得自己實在是多慮了
,人與人之間的差異很奇妙,那潛藏在性格之下的契合也很奇妙。
傅景十分無奈:“你們真是天生一對。”
簡尋:“謝謝。”
傅景:“……”他的本意好像並不是誇獎。
傅景原本在與簡尋交流的時候就時常會被對方的耿直噎到,自從簡尋和太子殿下結為伴侶之後,這種事情發生了越來越頻繁了。
“你最好祈禱你們以後有機會每日都黏在一起,否則你遲早發瘋。”傅景忍不住感慨道。
簡尋不明所以,他把手裡的匣子遞給傅景,“殿下給你的上任賀禮。”
傅景迷惑地接過,打開匣子,看到裡麵是什麼東西之後,他一拍簡尋的肩,一本正經地說:“我同意這門婚事了。”
簡尋心說需要你同意,但更嫌棄的表情還冇來得及做出來,就見傅景把匣子裡的東西展示給他看。
——厚厚一疊一千兩的銀票。
或許是考慮傅景獨自上路不可能帶著幾箱銀子,寧修雲特地換了這些銀票,甚至錢莊都選的是遍天下的孟氏錢莊,絕對不會有取不出來的情況發生。
簡尋看到這真金白銀,一時間也有些愣住了。
傅景一看簡尋這表情就知道他不知情,他賤嗖嗖地說:“簡哥,嫁出去的朋友潑出去的水,從今往後你就是太子的人了——還很貴。”
簡尋“嘖”了一聲,讓他把匣子扣上,財不外露的道理都不懂。
“得了便宜還賣乖。”
傅景笑嗬嗬地,看簡尋的目光好似在看新晉財神爺,他說:“你放心,這些銀錢我一定用到西南的建設中去。”
說完他感慨地發出一聲歎息:“你在太子殿下心裡的地位比我想象的要高多了。”
簡尋狐疑地看他:“你想象中是什麼樣的?”
傅景心虛的移開視線,簡尋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隨後就聽這狗嘴裡吐不出象牙的損人嘟囔道:“頂多就是個暖床的吧。”
簡尋額角的青筋一跳。
即將分彆的友人當場打了一架,當然,是傅景單方麵地捱打。
寧修雲旁觀得津津有味,等簡尋收了手向他走來,他看著淒慘揉臉的傅景,忍不住問:“需要給他叫太醫嗎?”
“不用,他臉皮厚,死不了。”簡尋冇好氣地應了一聲。
寧修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兩人又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然而回去的路上,兩人明顯發覺營地裡的氣氛有些緊張,好像隱約有大事要發生。
直到行至簡尋的營帳前,那種預感成真了。
門口守著的沈七見他們兩人趕回來,立刻迎了上來,一臉凝重地說:“殿下,國都派了人來傳旨,是封賞的詔書,此刻應該是在鎮遠將軍的營帳中。”
寧修雲有些恍然,算算時間,這次對西南戰功的封賞的確到了嘉興帝不得不下旨的時候。
嘉興帝就算有意要壓寧楚卿的軍功,也要估計其他武將的心思,若是連開疆拓土這種名垂青史的功績都要抹消,必然會讓武將們寒心,尤其是為大啟戍邊多年的大將軍們。
嘉興帝的封賞一拖再拖,終於還是從國都送來了。
“殿下,今上單獨下了一道對簡公子封賞的詔書,殿下可要移步鎮遠將軍的營帳?”沈七有此一問,是因為按照禮製,簡尋要前往使臣處跪迎聖旨。
寧修雲麵色一冷,寒聲道:“不必了。”
他在江城時對簡尋的偏心讓簡家在嘉興帝那裡掛了名,這次的軍功簡尋又占了一份,出了大風頭,會被嘉興帝盯上也無可厚非。
但跪接聖旨?他的人,為何要跪嘉興帝那種昏君。
寧修雲拉著簡尋進了營帳,隻丟下一句:“讓他自己滾過來。”
於是傳旨的人左等右等也冇等來簡尋,隻能手拿著最後一份聖旨,來到了這處營帳中。
“殿下,梁公公求見。”沈七揚聲道。
“讓他進來。”寧修雲應了一聲,他正坐在桌邊,看著麵前的苦藥發愁,猶猶豫豫,最終還是拿起碗一口悶。
簡尋立刻送了一顆蜜餞到寧修雲嘴裡。
營帳外的腳步聲逐漸清晰,沈七掀了簾子引著拿著聖旨的宦官走近。
寧修雲這才麵色不善地抬頭看向來傳旨的人。
出乎意料的是,這居然是個熟人。
簡尋順著寧修雲的視線看去,確認了這個一身宦官服飾、滿臉諂媚之人的身份——居然是梁番。
梁番原本在江城替嘉興帝看守醉風樓這個“聚寶盆”,醉風樓滅後,梁番被寧修雲扔回國都,冇想到這人居然還活著。
梁番清了清嗓子,說:“這是今上對簡公子的封賞,還請簡公子跪迎聖旨。”
寧修雲看著梁番,突然冷嗤了一聲。
梁番出現在這裡的原因很簡單。
這是嘉興帝對太子的妥協,他用梁番告訴太子,他對太子的行徑既往不咎,用對簡尋的封賞提醒太子,太子的所作所為他都看在眼裡。
簡尋側眸看了寧修雲一眼,冇動。
寧修雲懶洋洋地說:“將軍重傷未愈,不便起身,你唸吧。”
梁番看了一眼可以當場一拳打死他的簡尋,嘴角一抽。
您把這生龍活虎的模樣稱之為“重傷未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