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
沈七這輩子遇見過最不識好歹的人非傅景莫屬。
兩人在太子營帳門口扯了半天,任她怎麼說冇見過簡尋,簡公子身體康健太醫說冇什麼大事,太子殿下營帳前不得喧嘩,都冇用。
傅景卻好像聽不懂人話似的,認定了簡尋就在他身後的營帳之中。
“是不是簡尋傷勢惡化了太子殿下才把他搬到這邊來了,你通融一下,讓我進去看看。”傅景焦急得彷彿熱鍋上的螞蟻,在原地來回踱步。
他神色有些憔悴,近些日子他跟著南疆軍中的兵營主簿們一起清點拿下西南土司領地後繳獲的戰利品,這活計百八十號人連軸轉了五六天,還冇清點完畢,足以見得西南土司的家底有多厚。
傅景每日都會忙裡偷閒來看看昏迷中的簡尋,畢竟在如今的南疆,簡尋的叔父、師傅都不在,傅景就算是和簡尋關係最親近的那一個了。
但之前傅景每次來,都會撞上守在簡尋床榻邊的太子殿下,對方隻是淡漠地瞥他一眼,說了簡尋的近況便不再言語,沉默得好像佈滿裂紋即將崩解的磐石。
後來傅景明白了,不是每次都是巧合,而是太子殿下一直守著簡尋從未離去,對方在營帳中的另一方矮榻上安了家,除了太醫和傅景不允許外人探視。
不管傅景什麼時候前來,他都在。
傅景在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一點後,才隱約察覺到不對勁來。
這位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殿下,大啟朝的未來儲君,金尊玉貴的人,卻為了重傷瀕死的簡尋衣不解帶。
若是換了彆人,傅景還會在簡尋醒來之後調侃一句“用情至深”,但這人是太子,傅景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這情從何來。
可仔細想來,傅景又覺得有跡可循。為何太子在一眾自薦的江城青年才俊中獨獨選擇了簡尋,為何太子對簡尋頗為賞識,屢屢把重要的任務交給他,甚至,他當初篡改接風宴名單太子卻不予追究,其中或許都有簡尋的原因在。
最關鍵的是,簡尋早就心有所屬,還曾經向他詢問如何向心愛之人傾訴衷情,而這件事遠遠早於簡尋與太子相識之前。
把一切都串起來後,傅景覺得頭皮發麻,深刻地認為簡尋這個能在太子和那位不知名情人之間保持微妙的平衡,簡尋莫不是個風花雪月上的天才?
所以在發現簡尋失去蹤跡之後,傅景的第一反應就是太子做了什麼。
怕不是簡尋狀況不好,太子連掩飾都不掩飾,直接移到自己的營帳中了?
還是簡尋昏迷中呼喚了愛人的名字,被太子聽到後對方惱羞成怒了?
傅景一聯想到這裡,就好像看到了簡尋被太子下獄用刑然後五馬分屍的淒慘未來。
“傅公子請回吧,殿下說了今日不見客。”沈七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她緊攥著拳頭,已經在忍耐的邊緣了。
可不知道這人在想什麼,隻知道小彆勝新婚,何況營帳裡的兩位剛剛經曆過生離死彆,正是溫存的時候,怎麼好讓外人打擾。
要不是傅景身份特殊,是簡尋的至交好友,沈七現在就能當場讓他感受一下,護衛營是怎麼實行驅逐令的。
傅景也覺得人命關天,不把簡尋撈出來他怕自己明天就要給好友收屍了。
“那您也行行好告訴我,簡尋到底去哪了?”傅景寸步不讓地說道。
沈七擼起袖管差點就要動手。
好在這時,營帳裡的人掀開簾子主動走了出來。
簡尋披著外衫,腳步穩當,麵色紅潤得完全不像一個重傷後剛醒過來的病人,嘴角銜著笑,看起來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饜足感。
傅景鬆了一口氣,剛要開口詢問簡尋的情況,這才發現對方還牽著另一個人。
簡尋身後,一個穿著月牙色長衫的青年緩步走出,頭頂戴著一個鬥笠,薄紗輕盈落下,看不清他的麵容。
簡尋牽著身後人的手,兩人十指相扣,異常親密。
傅景愣了。
彆人冇進過簡尋修養的營帳或許不知道,但這件寬大的月牙色長袍,傅景看見太子穿過不止一次。
而此刻再對比一下簡尋這位伴侶的身形,和近些日子時常見麵的太子殿下如、出、一、轍!
這人分明就是太子。可太子為什麼會戴著鬥笠還和簡尋如此親密?
傅景心裡的震驚還冇有消退,簡尋又朝他丟下一個重磅炸彈:“傅景,這是我的愛人,我以前和你說過的那位。”
傅景:“?”
傅景的思維完全凝滯了,眼前這荒誕的一幕驚得他半響冇說出話來。
簡尋有一個心愛之人,簡尋的心愛之人就是太子,所以根本就冇有第三者存在,完全是他想多了?
大概是傅景的表情太過震驚,簡尋開口解釋道:“來南疆之前太子殿下答應過我,如果立了戰功,就把我的愛人帶回來。”
隻是當時的簡尋並不知道,太子殿下為他帶回的愛人,其實就是殿下自己。
傅景艱難地在腦子裡把事情捋清楚。也就是說,簡尋和太子早有前緣,隻是太子一直隱瞞身份,簡尋之前不知道愛人就是太子?
傅景心說你們小情侶可真會玩,就是苦了他被迫跟著一驚一乍差點犯了心悸之症。
“啊,這樣,嗯,挺好的,哈哈……”傅景發出一連串意味不明的感歎。
“孤的身份,還請傅公子守口如瓶。在簡尋身側,孤便不是太子。”寧修雲輕聲道。
說這句話時,他的聲音介於本音和太子的聲線之間,讓人有種詭異的幻滅感,尤其是被太子親口確認心中猜想的傅景。
寧修雲的身份問題事關太子之位,是修雲時他便不能是太子,是太子時便決計不可能是修雲。
“是……是,微臣明白。”傅景連連點頭。
寧修雲本就冇想向隱瞞自己的身份,是簡尋臨出門前非要找個帷帽將他的真容遮住。
還找了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什麼有雲公子在營地內,撞見了會鬨出事端來,什麼傅景是個大嘴巴,暴露身份會有麻煩之類的。
但寧修雲發現,簡尋隻是單純地不想讓彆人看到他的臉罷了。
寧修雲不知道自己被愛人□□過後的情態有多麼讓人狼血沸騰,但簡尋卻是十分清楚的。
他不想讓外人看到寧修雲這般模樣,那應該是獨屬於他自己的風光。
簡尋後知後覺地發現,傅景似乎一眼就認出了自己身側的是太子殿下,他皺了皺眉,問:“你怎麼認出殿下的?”
傅景輕咳了兩聲,心說撤了這帷帽就完全是為你徹夜難眠時的模樣,他想認不出來都難。
他正要開口和簡尋講講這其中聞者傷心見者流淚的緣由,卻陡然察覺到一道冷冽的視線穿透帷帽的薄紗,宛如實質一般落在了他身上。
他懷疑要是眼神能殺人的話,自己現在已經被太子殿下殺了幾十次了,看樣子對方似乎並不想讓簡尋知道他曾經在簡尋榻邊那失意的模樣。
傅景嘴角的調笑都僵住了,最終隻說:“殿下之前穿過一次這身衣服,我記著呢。你們又是從殿下的營帳裡出來的,這很好猜吧?”
簡尋視線奇怪了起來,把寧修雲往自己身後扯了扯,好像麵前的不是自己的好友,而是覬覦自己伴侶的登徒子。
彆人的愛人,傅景怎麼連對方什麼時候穿了什麼衣服都記得這麼清楚?
傅景失語片刻,總覺得簡尋在想什麼不禮貌的事情。
被簡尋擋在身後的寧修雲冇忍住笑出了聲。
他拍了拍簡尋的手臂,說:“好了,彆在這裡杵著了,你身體冇有痊癒,要回去靜養。”
簡尋聞言,握著寧修雲的那隻手略微收緊了些。
好在寧修雲冇有要離開的意思,而是帶著簡尋往原本的營帳那邊走。
回營帳的路上,傅景一張嘴就冇有閒著的時候,一會兒問他深入西南大山的經曆,一會兒問刺殺過程中有冇有什麼奇遇。
簡尋跟著小隊取道西南時傅景在後方跟著調配糧草,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這位友人是去做了一件多麼驚天地泣鬼神的事。
簡尋挑挑揀揀地回答,極為吝嗇,看著還非常不耐煩。
他自認為這次的任務冇什麼好說的,除了歸來時眾人皆知的險境,深入西南時也隻有一個小小的奇遇。
“我們幾次在西南深山裡迷失方向,多虧了有一隊受過孟家恩惠的馬幫,見到我身上孟家的腰牌,給我們指了路,還讓渡了一些口糧出來。”簡尋語氣平靜地說著,讓人完全感覺不到差點迷失深林的恐懼。
大概這人在那種情況下,也未曾感覺到恐懼吧,所以此時回憶起來纔會表現得無動於衷。
寧修雲握著簡尋的手有些僵住了,他不由得有些後怕。
當初把孟家腰牌帶給簡尋隻是他一時興起,要是冇有這枚腰牌,簡尋能不能和所在的小隊順利突入彭氏土司本寨還是個未知數。
簡尋察覺到了寧修雲驟然緊繃起來的神經,他揉捏著對方的手指,想讓寧修雲放鬆一些。
寧修雲體溫低,雙手交握時簡尋總覺得自己在把玩一塊觸手生涼的美玉。
總歸都過去了,簡尋不希望寧修雲總被這些往事牽動心神。
他看著寧修雲的視線充滿關切和晦澀的愛戀,讓旁人一眼便能看出來,他對麵前的人珍而重之。
傅景嘖嘖稱奇,覺得簡尋在太子殿下麵前就是個冇了利爪的猛獸,溫順得不可思議。
他正旁觀得興起,卻見簡尋一個眼刀橫了過來,側了側身擋住了傅景玩味的視線。
傅景:“?”
他必須要收回前言,簡尋在太子殿下身邊時完全冇有理智可言,彷彿周遭所有人都是潛在的敵人,簡尋警惕地隨時準備發動攻勢。
太誇張了吧。傅景忍不住咋舌。
他頓時喪失了聊天的慾望,甚至覺得自己站在這兩人身邊莫名有些發亮,隨即側身又往外站了站。
傅景忽地一拍腦門,突然發現確認了簡尋無礙之後自己完全冇有必要再在這裡礙眼了。
傅景藉口自己還有公務,立刻腳底抹油,溜了。
簡尋和寧修雲之間一旦冇了外人,就好像無聲升起了一道結界,其他人很難插入其中。
簡尋捏著寧修雲的手指一陣冥思苦想,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轉移寧修雲注意力的話題。
“那枚腰牌,我醒來的時候發現不見了,我明明好好收在衣服裡的。”簡尋有些鬱悶地說道。
那三樣東西他都寶貝得很,之前他對寧修雲的身份有所猜測,對那塊腰牌雖然不如同心結那麼重視,但也有好好放起來。
醒來之後卻冇在貼身物品裡發現,大概是寧修雲拿走了,這算是什麼意思?
簡尋疑惑不解的眼神直往寧修雲身上瞥,和方纔在營帳裡一樣,明明在意得要死,卻還試圖在寧修雲麵前裝出一副大度的樣子。
寧修雲有被可愛到,他輕笑了一聲,凝重的情緒散去,解釋道:“那塊腰牌幾乎要碎成幾塊了,我讓人拿去給將軍夫人看過,對方說想要還原還得送回孟家重新修補。”
簡尋瞭然,他問:“孟家的腰牌是不是用什麼特殊的方法製作的?”
“和外麵的澆築方法確實有些不一樣。”寧修雲點了點頭,說:“聽說孟家的工匠手藝精湛到可以在米粒大的地方刻字,再填上鎏金,一般的工坊做不出仿製品來。”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幾乎要忘記了傅景的存在,很快就來到了簡尋的營帳前。
出乎意料的是,營帳門口還有位不速之客。
一身藍衣的青年在營帳外徘徊,眉頭緊鎖,燥鬱之感難以遮掩,偶爾問一句:“你們主子什麼時候回來?”
守門的是護衛營的人,對青年的問話毫不理睬,目不斜視當自己的門神。
這人是一刻鐘之前過來的,一來就要見他們的“主子”,但太子殿下豈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麵見的。
太子殿下有令,除了簡尋和傅景可以隨意進出這個營帳外,其餘閒雜人等一律趕走。
護衛能讓藍衣青年在這裡放肆,是因為對方在長相上和太子殿下的真容十分相似,雖然殿下冇有明說過,但兩人之間很可能有些關係。
這大概不屬於“閒雜人等”的範疇,於是藍衣青年才能短暫在這裡放肆。
藍衣青年忍無可忍,忍不住疾言厲色:“他把我困在營地裡不允許我離開,到底是什麼意思?如果是看上我了就正經說出來,遮遮掩掩的有什麼意思?”
藍衣青年,也就是醉風樓真正的“雲公子”,此刻已經怒不可遏。
他原本隻是來和姓孫的吃一頓散夥飯,結果先是被姓孫的糾纏住不放,後是被營地裡的護衛限製自由,覺得這一天的經曆都離奇到彷彿見了鬼了。
他這聲質問的音量不大,但以簡尋的耳力卻能將這段話聽得清清楚楚。
簡尋眉梢一揚,“看上他?
”
寧修雲無奈道:“孤芳自賞不是什麼錯事,但我的確冇有這種嗜好。”
簡尋眯了眯眼睛,敏銳地發現了什麼,他低聲道:“我剛甦醒就在營地裡看到他和孫教頭爭吵,殿下,你是不是有意……”
是不是有意要藉由真正“雲公子”的出現,將自己的身份對他攤牌,所以纔將雲公子困在營地當中。
寧修雲狡黠道:“一半一半?你忘了,他還和我的生母有關,前些日子事忙,冇顧得上他,我想問問他知不知道什麼內情。”
“事忙”都算是委婉的說辭,寧修雲那段時間都守在簡尋床邊,冇有時間也冇有那個精力去計較那些身外之事。
簡尋昏迷不醒,其餘的任何人任何事都冇辦法讓寧修雲分心。
原身和雲公子兩人是久未謀麵的血親,不僅相隔千裡長大,還隔著漫長的時間。
寧修雲並不在意原身的身世如何,但他習慣於把一切意外因素都提前掌控在自己手中。
他對“雲公子”這位兄弟已經冇什麼虧欠了,當初若不是他幫助雲公子掃尾,對方絕對躲不過醉風樓派出去的追捕。
雲公子還在和護衛單方麵爭執,兩人就是這時走近的。
原本像個木頭似的護衛在見到簡尋和寧修雲後立刻抱拳行禮。
雖然寧修雲戴著帷帽,但那一身月牙白的長衫,和簡尋十指相扣的動作,都讓護衛確認了太子殿下的身份。
“公子。這位吵著要見您。”護衛指了指雲公子,措辭謹慎地說道。
“我聽見了。”寧修雲應道,他牽著簡尋往營帳裡走,“進來吧。”
雲公子的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表情迷惑地跟了進去。
簡尋的這處營帳和太子本人的幾乎冇什麼不同,隻是側邊放了桌椅,留著給訪客落座。
三人在桌邊落座,雲公子終於忍不住了,“所以,你們兩個到底哪個看上我了?”
他雙手環胸,說起這種話題來完全冇有顧忌,好像對這種權色交易司空見慣一般。
雲公子看著兩人親密的動作,心中嘲諷,這種事情他見得多了,很多男人嘴上說著對愛人一心一意,實際上背地裡玩得很開。
說什麼心在愛人身上,隻是迷戀美貌的□□而已。
雲公子見過太多這種人,隻覺得噁心,對麵前這兩人自然也冇什麼好臉色。
他忍不住猜測這兩人中間哪個是主事的,這個冇戴帷帽的一言不發,聽他說了挑釁之語後臉色很難看,估計是被選擇的那一方。
“怎麼,想和你聊聊就一定要和你這個人扯上關係嗎?”寧修雲一邊說一邊摘下了帷帽。
雲公子一句冷嘲熱諷還冇說出口,就在看到他的長相後驟然失聲。
他瞳孔驟然緊縮,臉上的震驚和意外無法遮掩,“你……”
兩張九分相似的臉,隔著一個桌麵的距離四目相對,一個柔美嫵媚,一個清冷恣意,他們的皮囊如此相像,卻又有著完全迥異的靈魂。
雲公子率先問道:“你的名字裡是不是有個‘雲’字!你母親叫尉遲瑜,對嗎!?”
寧修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點頭道:“冇錯。你是怎麼知道這些事的?”
雲公子激動地嚥了一口唾沫,“我母親是尉遲瑾,懷瑾握瑜,她們是雙胞胎姐妹。名字就取自這裡。當年她們從北境逃到這裡,我母親為了讓兩人拿到江城本地戶籍,主動賣身到了醉風樓——當年那裡剛剛興起,我母親模樣出挑,很容易就入選了。戶籍拿到之後,我母親想將妹妹接到江城內居住,卻發現她失蹤了,她留下的信函說她遇上了真命天子,和愛人一起離開了。”
“信函的確是妹妹親筆,但我母親始終覺得妹妹不會輕易拋下她,於是這麼多年來一直在尋找她的下落,直到臨終前還放不下自己的血親,讓我繼承她的意願,找到她的親人。”
“她們姐妹兩個少年時有過約定,將來如果有了孩子,要用‘風’和‘雲’這兩個字取名。”
雲公子長歎一聲,再看對麵的人,神情複雜地說:“你好,我叫尉遲風,是你的……哥哥?”
雲公子將先皇後的往事一一說儘,在說到自己是哥哥的時候,他難免有些赧然,方纔他還對著弟弟大放厥詞,說什麼權色交易,實在是罪過罪過。
“所以你就用‘雲’字當花名?”寧修雲問道。
尉遲風聳了聳肩,說:“你母親知道當年的舊事,如果我以這個花名打出名氣,說不定就會把你招來呢?從結果來看,我似乎成功了。”
寧修雲長歎一聲,也的確,如果不是見到了尉遲風的長相,知道了尉遲風的花名,寧修雲當初也不會對玄青觀以及醉風樓感興趣。
那麼之後的事情也就全都不複存在了。
尉遲風說到這裡還有些得意,“我母親一直覺得妹妹是被人騙了,說日後你們家要是生活艱難就接濟你一下,我還算有些資產……”
說著說著他的話音弱了下來,這人目前的狀況,完全不像是過得不好需要他接濟的樣子。
尉遲風自己停了這個話題,問:“所以你是來找我相認的。你現在這個情況也不需要我幫忙吧?”
寧修雲說:“我隻是想知道母親當年的事,母親生我時難產去世,我第一次聽說這些往事,謝謝你。”
尉遲風一愣,冇想到事實竟然是這樣的。
寧修雲思索片刻,主動攤牌道:“我用過你在醉風樓的身份,也幫你成功脫離了那裡,日後你要去哪裡,要做什麼都是你的自由。”
尉遲風恍然,想起他回江城那一遭就發現醉風樓整個都冇了,江城世家遭到了大清洗,曾經困擾他,讓他離開江城也要惴惴不安的因素全都消失不見了。
嘶……那這個弟弟到底是什麼身份,能滅了醉風樓,還能號令那麼多護衛……
尉遲風正想著,就聽寧修雲又問:“你和那個姓孫的是怎麼回事?”
聽他提到那個姓孫的,尉遲風氣不打一處來,“我們說好了他幫我逃跑,我跟他睡一覺,結果事情辦完他不認賬,還想讓我嫁給他,也不看看他值個幾斤幾兩,就算要徹底賣身我也要選個好人家啊。”
尉遲風說得坦坦蕩蕩,完全冇有一點羞怯之感,他就是權色的名利場中養出來的人,並不覺得這種事有什麼可諱莫如深的。
他忽然眼珠一轉,視線落在對麵這兩個非富即貴的人身上。
寧修雲眯了眯眸子,表情危險地站起身,站在簡尋身側,把簡尋擁入懷中,這是個極其霸道的占有姿態,明晃晃的就是在說——彆打他的主意。
簡尋伸出一隻手擁住寧修雲的腰,用動作表達自己的態度。
尉遲風若有所思,尉遲風恍然大悟:“弟弟!要不你娶我吧!”
寧修雲:“?”
簡尋臉一黑,“不可能。”
寧修雲一扶額,完全不明白尉遲風的腦迴路。
尉遲風越想越覺得是個好辦法,他嘿嘿一笑,“你不知道我在外麵有多少爛桃花,想都避開可真不是件容易事,要是我直接嫁了,那就迎刃而解了,反正我們之間也不會有什麼,我隻想要這個名而已。當然,弟弟你要是有需要也不用跟我客氣。”
什麼不客氣???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限製級內容。
簡尋的臉色已經和鍋底冇區彆了,他咬牙切齒地再次拒絕:“不可能!他不會娶你。”
尉遲風擺了擺手,說:“你們冇聽說過那種兩方勢力結交,送個美人臥底過去的事嗎?我不是很合適嗎?”
寧修雲一時間不知道怎麼評價他的奇思妙想,他篤定道:“你想多了,我不會有用上這種手段的時候。”
尉遲風相當不拘小節,絞儘腦汁想著自己還能做什麼事。
為了避免他再口出驚人之語,寧修雲趕緊打斷:“我有一些江城內莊子、店鋪的地契送你,你想留在江城,或者把地契賣了去大啟任何一處定居都可以。”
尉遲風撐著下巴看他,確認自己冇有和弟弟一直生活在一起的機會了,他輕歎一聲,拒絕道:“不用了。我手裡的銀錢也不少,在哪都能活,你和你的……愛人,好好生活吧。”
尉遲風站起身,盯著簡尋看了一會兒,看得簡尋有些發毛,他才轉頭和寧修雲叮囑道:“這傢夥好像不太聰明,你可要看好了,彆被其他人騙走了。”
簡尋頓時一噎,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反駁更好。
寧修雲則是有些訝異,他心知尉遲風有幾分看人的本事,能在醉風樓當了那麼多年頭牌,片葉不沾身,尉遲風不僅僅是輕浮和放蕩而已。
“……哥哥。”寧修雲在尉遲風離開之前叫住了他。
這一聲“哥哥”,讓尉遲風鼻頭一酸,和醉風樓幕後之人鬥智鬥勇的時候他冇覺得委屈,差點被推進玄青觀送死的時候他冇覺得委屈,在南疆顛沛流離月餘他冇覺得委屈。
但聽到這位此世唯一的血親開口喚他“哥哥”,他差點控製不住眼淚。
尉遲風繃住了表情,“還有事?”
寧修雲真誠道:“收下吧,幫我好好打理,我以後想和他回江城定居。”
簡尋一愣,他抬頭看向寧修雲,眼裡是滿溢的驚喜。
寧修雲輕笑道:“怎麼?你不想和我在江城定居?”
“想!”簡尋下意識地回答,但片刻他又反應過來,寧修雲可是未來儲君,大啟的皇帝,怎麼可能在江城定居。
想到這裡,他高漲的激動情緒立刻又縮回去了。
“你信我嗎?”寧修雲輕聲問。
簡尋在他篤定的目光中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信。”
旁觀的尉遲風覺得這場麵有些牙酸,他看簡尋的目光有些嫌棄,“這傢夥……好吧。”
尉遲風應了。
寧修雲立刻叫人把準備好的江城地契拿了過來,抄家時候拿到的一半地契都在這裡,讓尉遲風簽的是轉讓協議。
尉遲風拿著筆簽字畫押,手都要寫酸了,他這輩子冇寫過那麼多次名字。
簡尋看著絹紙上的並不規整的字跡,忍不住在心裡和寧修雲的做了對比。
他見過寧修雲那一手帶著風骨的字,當時還以為是醉風樓清倌的標配,現在越想越覺得當時自己是被寧修雲哄得完全冇有理智了。
尉遲風被他那不知道是詫異還是嫌棄的視線看得惱火,他罵罵咧咧:“你那是什麼眼神?我字寫得醜很奇怪嗎?能在醉風樓裡練出這種字也不錯了吧?”
“抱歉,無意冒犯。”簡尋移開視線,麵色複雜。
從一開始,寧修雲的偽裝就錯漏百出,但他那時一顆心都拴在寧修雲身上,完全無視了那些異樣。
寧修雲站在簡尋身側,手撫摸著簡尋鬆鬆束著的長髮,眸色幽深。
尉遲風花了一段時間才簽完那堆轉讓協議,把手裡的毛筆一扔,鬆了一口氣,“好了。”
他摸了摸下巴,思索道:“那我現在是不是應該回江城了?”
寧修雲點了點頭,讓人把地契收起來,“我會派人跟著你留在江城,不用擔心會出意外。”
尉遲風抬眸看他一眼,敏銳地察覺到對方情緒不太對勁,而且好像還是因他而起。
尉遲風有意緩解,卻也知道自己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趕快離開這裡。
寧修雲的情緒和行動反應都在無聲地排斥他。
尉遲風乾脆利落地帶著地契跟著護衛走了。
營帳裡隻剩下兩個人。
寧修雲把簡尋扣在懷裡冇有說話,無聲的沉默蔓延開來。
簡尋每把視線放到尉遲風身上一次,寧修雲的心就要被鞭笞一次,就像無形中有人在質問他,你當初如何欺騙他,用著虛假的身份巧言令色,讓他在未嘗情愛的時候便一頭栽在了你身上。
或許就算當初出現在簡尋麵前的不是寧修雲,也會有同樣的結局。
如果是尉遲風,在上元夜救下簡尋,或許簡尋也會像今天愛上他一樣,愛上彆人。
這隻不過是猜測,是完全踐踏貶低兩人之間愛意的惡毒猜測,可寧修雲控製不住自己的心,控製不住地胡思亂想。
“殿下……”簡尋發覺抱著自己的人情緒一點點低落下來,讓他的心也跟著縮成了一團,他想安撫卻不得章法,隻能一下一下撫摸著寧修雲脊背。
良久,寧修雲低聲道:“彆看他。”
——看我。
以雲公子的身份接近你的是我,與你糾纏月餘的是我,與你互訴衷情的也是我。
彆看他,你隻能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