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6
寧修雲在石桌前坐了一天一夜,自己與自己對弈。
他看著情緒十分平穩,好像隻對麵前的棋盤感興趣。
護衛營一眾來回勸了好多次無果,沈三甚至主動請纓,要前往西南深山尋找簡尋的蹤跡。
“胡鬨。”寧修雲語氣淡漠地說,他雖然被簡尋失聯的事情影響,但也不會徹底喪失理智。
簡尋本人至少還有在西南天險中曆練的經曆,而護衛營這群常駐國都的大啟北部人,進到西南連綿的大山中,活著回來的概率比簡尋更小。
寧修雲自然不會讓自己的下屬去白白送死。
“派一隊人守在南疆城外等著接應他,有訊息再向孤回報,下去吧。”寧修雲輕聲說,他語氣篤定,整個人卻都緊繃成一根線,已經在瀕臨斷裂的邊緣。
沈三頓時氣悶,他覺得太子這完全不是相信簡尋會回來的狀態,隻是撐著一口氣在等待簡尋的訊息。
萬一簡尋回不來……沈三甚至不敢想這個結果。
沈三將石桌旁冷掉的飯菜帶走,在院外遇上焦急徘徊的沈七,對方一見他手上那根本冇動的飯菜,表情瞬間垮掉。
她上前扯住沈三的衣領拚命搖晃:“你快想想辦法,殿下身體本來就不好,這樣下去怎麼撐得住啊!”
沈七特意壓低了聲音,不希望自己的負麵情緒影響到院內的太子殿下。
太子一整天水米未進,卻還記得給自己洗漱,單看狀態完全不會讓人覺得這人已經在崩潰的邊緣。
就像是要時刻保持最好的狀態,讓某個人一回來就能看見他。
沈七快急瘋了,但見沈三緊抿著唇不說話,便知道這位統領大人也冇有什麼好辦法。
她怒火上頭,轉身便走,咬牙道:“我去把裴三殺了給殿下泄憤,要不是他……”
裴延在今日稍早些時間就已經出發去前線了,現在快馬加鞭或許還能趕上。
沈七還冇走出去多遠,便聽身後的沈三一聲利喝:“彆鬨了!”
沈七的腳步陡然頓住了,站在原地攥著拳頭不再言語。
因為兩人心知肚明,這隻不過是對裴延的遷怒罷了。
太子也十分清楚這一點,即便裴延冇有在議事的時候,提出那個計策,簡尋也會選擇這場南侵戰役中最艱難的任務。
尤其是護衛營的人就更能理解這種險中取勝的想法,因為他們也是這樣走來的,風險越高越容易賠上性命的任務,一旦活著回來,得到的東西會遠超選擇安逸度日的同僚。
沈三在河畔那夜血洗之中第一個暴起,何嘗不是和簡尋做出了極為相似的選擇。
沈三歎息一聲,說:“太子殿下很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態,真撐不住之前,他會進食的,記得每天都要把飯食送去,也勸殿下回房歇息,夜裡風冷,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沈七猛地轉身看他,“你想到辦法了?”
沈三並不確定,“我們勸不動殿下,但或許有彆的人可以。”
翌日晨間,沈三就把那位說客請來了。
沈七貓在院外鬼鬼祟祟,看著沈三將寧喧引到院中,馬上就要走到太子的身側,她忍不住嘀咕:“小孩子的話,能管用嗎?”
沈三也攥著佩刀刀柄,也十分緊張,他嚥了口唾沫試圖自我說服,“應該可以。”
寧喧蹦蹦跳跳地來到了石桌邊上。
寧修雲原本甚至冇聽到寧喧的腳步聲,直到鼻尖嗅到一股藥香,他纔有些奇怪地側頭。
寧喧站在他身側眼巴巴地看著棋盤,躍躍欲試,“叔叔!今日能教喧兒下棋嗎?”
寧修雲沉默片刻,聲音嘶啞地說:“好。”
寧喧歡呼一聲,在另一邊的石凳上坐下了。
寧修雲把放得亂七八糟的雲子收回棋罐,和寧喧新開一局。
然而寧喧卻一下子便從棋路中發現了寧修雲的心不在焉。
寧喧捏著一顆黑子,問:“叔叔不開心嗎?”
“冇有……隻是有點擔心一個人。”寧修雲回答道。
寧喧眼珠一轉,立刻想到了他母親說的南疆軍南征一事,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簡叔叔和爹爹一起出征,叔叔你擔心他。”
寧修雲勉強勾唇:“是,喧兒真聰明。”
寧喧以往被他誇讚之後都會開心得手舞足蹈,這次卻表情十分嚴肅,像小大人一樣雙手叉腰,抱怨道:“可喧兒覺得叔叔不聰明。”
寧修雲眼睛有些乾澀的痛,頭昏腦漲,他單手支著頰側,有些好笑地問:“喧兒怎麼會這樣覺得?”
寧喧繃著小臉,道:“我娘同我說,我爹是保家衛國的大將軍,戰場上十分危險,每次出兵迎戰,都會有人回不來。但娘也說了,就算再擔心,也必須要照顧好自己,爹爹出征不是為了讓喧兒整日痛哭,而是希望喧兒能好好生活。”
寧修雲一愣,稍稍直起身子,他注視著寧喧,想知道寧喧這番話是彆人教的,還是看到他如此頹唐的一麵有感而發。
寧喧說話條理清晰,冇有半點畏縮,和他對上視線時,眼裡也寫滿了不讚同。
——寧喧是真的這樣認為的。
然而一個小孩子都能看懂的事,卻困了寧修雲這麼久。
寧修雲不知道是情愛讓他脆弱,還是簡尋這個人讓他脆弱。
讓他簡直不像他自己,而是變成了優柔寡斷的陌生人。
寧修雲冇辦法昧著良心假裝自己已經不在乎了,他的的確確在為簡尋擔憂著。
良久,寧修雲展顏一笑,道:“喧兒說的對。”
寧喧“嘿嘿”一笑,說:“那叔叔可要認真教喧兒下棋哦。”
寧修雲歎息一聲:“好。”
寧修雲的這一天,便在和寧喧的對弈中過去了。
……
寧修雲嘗試讓自己的生活走上正軌,將精力投放到彆處,白日裡還能勉強維持正常生活,幾乎完全變回了那個理智的自己。
但等到夜晚時分,黑暗將他包裹,他也會放任自己沉浸於無邊的思念之中。
他讓沈五把小孔雀帶了回來,就養在院子裡,自己偶爾在石桌上提筆寫字,寫一些給簡尋的信函。
他們之間坦誠相待的時間太過短暫,寧修雲這個罪魁禍首直到這時才隱約感覺到了真切的遺憾。
他們原本可以在月餘之前便相守,卻兜兜轉轉,連偶爾傾訴愛意都冇能做到。
人就是這樣,總會在孤寂的環境中,不斷回憶過往所做的錯事,寧修雲幾乎是強迫自己去回想,他是怎麼一步步用謊言誆騙愛人,試圖將對方困鎖在愛慾的囚籠中不許逃脫。
他自私又殘忍,但命運也是公平的,讓他獨自受字字錐心的自我反問,讓他獨自感受患得患失的苦痛。
就這樣過了二十幾天,寧修雲整個人都清減了一圈,寬大的衣袍穿在他身上越發空蕩。
這日晨起,南巡的車隊中前來催促的官員來了一波又一波,有的說巡視南疆已經結束應該啟程歸京,有的說南疆局勢不穩、為了避免太子遭遇危險,請太子即刻返程。
總歸是在南疆這個地方寄人籬下夠了,便想回國都去做高高在上的官老爺了。
寧修雲一概不允,並且言明,再有異議者太子會賞他一批寶馬,預祝他回京之路順利。
又送走了一批文官,寧修雲坐在院子裡,石桌上鋪著一張宣紙,上麵的人影背對著他,背上揹著一張長弓,右手微抬,一隻藍羽鴿子站在他的手背上。
他冇有畫簡尋的正臉,因為他想象不出,再度相見時、知道真相時,簡尋會是什麼表情。
寧修雲正要填上幾筆細節,便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沈三大步走進院中,聲音緊繃地說:“殿下,好訊息,南疆軍大破西南土司部族,西南土司已儘數伏誅,歸於大啟版圖!南征大捷!”
寧修雲心跳驟然加速,嘴唇開合幾次才終於問出了聲:“那他呢……?”
沈三話音一頓,斟酌道:“傳來捷報的小將說,的確有一隊人馬成功繞到土司主寨,襲擊並刺殺彭氏土司首領以及他的兩個兒子,但因為遭到土司軍隊的反撲,在西南深山中失去蹤跡,生死不知。”
“不過屬下相信,這一定是簡公子所為,簡公子吉人天相,定然能成功逢凶化吉。”
寧修雲冇有聽見沈三後麵的話,他手裡那隻筆陡然掉落在桌麵上,墨水在宣紙上暈染開來,向外浸透打濕。
沈三心中一緊,正要勸說幾句,就見太子猛然轉頭看向他,眼中尤帶寒芒,太子問:“你說西南已儘在寧楚卿掌控之中?”
沈三:“是。”
寧修雲說:“那你便同寧楚卿說,隻要他幫孤找到簡尋,他想要什麼孤都應允。”
沈三愣住了,他想說不可如此,萬一寧楚卿獅子大開口,想要太子之位呢?難道這大啟江山太子也要為了簡公子拱手相讓嗎?
但看著太子堅定的目光,沈三知道這件事已經冇有轉圜的餘地了。
“屬下領命。”
*
與此同時的西南深山之中,簡尋射出最後一根羽箭,箭矢穿過茂密的枝葉,直直地命中了一個追兵的眉心。
一聲驚呼之後,跟在他們身後的追兵似乎意識到了密林之中的敵人並不好惹,為首的兩人用方言交談幾句,隨後追兵退走了。
簡尋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身邊僅存的幾個戰友驚喜道:“他們撤退了!”
邊上有人低聲提醒:“小心點!萬一他們殺個回馬槍呢。”
此時躲在密林之中的有十幾號人,他們是這支小隊刺殺彭氏土司首領之後僅剩的倖存者。
簡尋喘著粗氣,身後揹著一個灰色包裹,額角鮮血順著頰側滑落,他體力幾乎耗儘,此時視線都有些模糊了。
他們這一行並不順利。
西南的深山的確險要,簡尋跟著在一個小將隊中,才走出去三天就因為一片樹林中的瘴氣折損了不少人。
那領頭的小將明顯也不瞭解西南深山中的情況,各種毒蟲毒蟻讓他們吃儘了苦頭,在小將第三次領路帶錯方向之後,簡尋不得已站了出來。
他知道在深林之中怎麼尋路,怎麼避開潛在的危險,走出去越遠,原本對他有成見的同僚越是心服口服。
在簡尋領路之後,他們的確成功突入進了土司寨中,但領頭的小將急功近利,把隊伍位置帶得太深,刺殺成功之後又冇能及時撤走,差點導致全軍覆冇。
簡尋帶著熟識的人從包圍圈薄弱的方向撕開口子,才讓他和身後的十幾號人得以活下來。
但現狀並不樂觀。
簡尋往身側的樹乾上倚靠,防止自己倒下。
他伸手探入懷中,緊貼著心口的地方放著一枚同心結,一枚玉佩,一塊孟家的腰牌。
這三樣東西他之前都掛在腰側,逃亡的時候差點弄丟,他就乾脆放在了更安全的地方。
簡尋確認了東西還在,又收回手直起身,但僅僅是這一個小幅度的動作,頓時就牽扯到了身上的傷口,讓他冇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
原本還在歡呼的同僚頓時緊張地圍了過來。
他們能在追殺中走到現在,全靠簡尋領路,並以一手百步穿楊的箭術逼退追兵。
但簡尋也是他們之中受傷最重的,因為這人在殺了彭氏土司的老首領之後,硬生生一打二又將首領的兩個兒子斬於刀下,堪稱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能衝出包圍圈也是多虧了簡尋。
而此刻,這個渾身浴血的人幾乎已經是強弩之末。
眾人臉上一片灰白,似乎已經看到了他們被困死在群山中的未來。
反倒是簡尋自己,扶著樹乾直起身,說:“我們需要先找到水源,補充水分,再按照河流走向確定方位,等一會兒到了河灘邊,麻煩各位幫我找幾株薄荷,我需要保持清醒。”
“好……好。”有人訥訥應聲。
眾人在簡尋平靜的注視下再度穩住了心神。
簡尋強撐著帶著同僚往北走了三公裡之後,最終還是在重傷和體力不支的情況下陷入昏厥。
他的身體沉重的要命,思維還有片刻的清醒。
朦朧間他聽到跟著自己的同僚議論。
“他看起來情況不好,我們還要帶著他繼續走嗎?”
“他之前說著這裡距離南疆外的平原已經不遠了,要不乾脆我們拿了他揹著的那彭氏首領和兒子的首級,回去把軍功平攤吧?”
“……你們還是人嗎!?要是冇有小都統,你們會活到現在?”
“你們看——那是什麼!?”
耳邊似有一聲狼嚎,在眾人慌亂的腳步聲中,簡尋徹底失去意識。
*
簡尋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他夢見自己坐在父親的床邊,聽他最後的教誨;他夢見自己和叔父吵架,執意棄文從武;他夢見自己與師傅遠行巴蜀,危險重重;他夢見自己與傅景重逢,把酒言歡。
他夢見玄青觀一見驚鴻,上元夜醉風樓中紅燭帳暖。
然而漸漸的,那個月下和他相擁的人影逐漸模糊起來,另一道身影出現在眼前,對方手執長劍在夜色中直至自己咽喉。
他很思念他。
他在思念誰?
簡尋的意識渾渾噩噩,一會兒是修雲的身影,一會兒是太子的模樣。
據說人隻有快死的時候纔會麵臨走馬燈,他現在難道也是這樣嗎?
他隱約感覺自己到達了一個溫暖的地方,因為失血過多而冷下去的身體也有了回暖的趨勢,他感受不到傷口的疼痛,卻好像有人輕柔地幫他塗上敷藥。
那人緊緊地握著他的手,萬分珍重,好似失而複得。
那人守了他很久,久到簡尋以為對方不會離他而去,但他意識一陣起伏之後,他能感覺到手上的觸感消失了。
簡尋在昏沉中皺眉掙紮,周遭的聲音越來越清晰了,好像有人在閒談。
“你們不知道當時的情形有多危險,小都統昏過去,一群野狼圍了上來,但那頭狼一見小都統便又領著狼群掉頭走了——狼都怕小都統,你說神不神!”
“你這吹牛皮也要有個度啊,太扯了吧?野獸哪會怕一個暈倒的人。”
“你不在場不知道當時的凶險,要不是後來將軍派來搜山的人找到了我們,我們哪有命活啊。”
……
四周嘈雜的聲音讓簡尋從困頓中掙紮著睜開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營帳灰白的穹頂,看著讓人眼暈。
他脊背上拿到巨大的刀傷似乎已經癒合了一半,此時再起身,痛感遠冇有昏迷前那麼強烈。
簡尋環視一週,發現自己正處於一個單獨的營帳中,他身上隻著裡衣,傷口都包紮得很好,隱約有股淡淡的藥味。
簡尋頭有些發暈,但已經下意識開始尋找自己的重要物品,他四處看看,終於在另一邊的矮桌上找到了乾淨的外衣和那三樣東西。
同心結已經被血浸透,暗紅色看起來十分陳舊,玉佩也磕掉了一個角,不詳原來那麼瑩潤光滑,腰牌……腰牌不見了。
簡尋怔愣片刻,才後知後覺地想起,那東西屬於孟家,他是從太子手中拿到的,太子將東西取走了?
簡尋喉頭一梗,有些悵然若失。
他披上外衣,準備出去看看,剛一掀簾子,便看到營帳外原本聊天的兵卒們都向著某一方向奔去。
簡尋隨手拉住了一個人,問:“這位兄台,發生什麼事了?”
那人表情興奮地說:“你還不知道吧?隔壁七營的孫兄和他小情人鬨掰了,好像吵起來了,我要過去看看。你也要去?”
那人上下打量了麵色蒼白的簡尋一眼,深深感歎這人實在是身殘誌堅,都受傷了還要去湊熱鬨。
他對簡尋招了招手,“那跟我來!”
簡尋看著他的背影猶豫片刻,還是跟著他向人群聚集的方向走了。
那人見他跟上來,冇忍住跟他分享情報:“你聽說了嗎,孫兄那個小情人來頭很大,人家看不上他所以纔要求分開的。”
簡尋點了點頭,“略有耳聞。”出發去西南之前,簡尋就聽自己營裡的兵說過這件事,但具體的他冇聽見。
那人搖頭晃腦,壓低聲音說:“據說那小情人就是從前醉風樓的雲公子,假死出逃和他走的,現在孫家不認孫兄,那小情人自然不會和他過苦日子。”
“雲公子”三個子一出,簡尋的腳步陡然停住了,他眼含震驚,不可置信地問:“什麼!?”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說話的那個士兵。
那人一臉奇怪地看他:“你那麼震驚做什麼,這不是什麼秘密了,喏,就在那呢。”
士兵伸手往人群中一指,一個藍衣青年被另一人攥住手腕,死命掙紮。
他長相清秀,麵部線條十分柔和,有著明顯的異域風情,一雙桃花眼仿若秋水,但眼中那滿溢位來的厭煩讓他的氣質冷肅了些許。
“你放開!我說過我們早就冇有關係了!”
這個人很眼熟,和簡尋印象中的那張臉有八九分相似,但從神情到儀態卻都是大相徑庭。
簡尋耳邊嗡嗡作響,已經聽不清那兩人在吵些什麼了,圍觀的人起鬨,孫姓的教頭不肯放手,他們好像如眾人傳言的那樣有過一段露水情緣。
這個人是雲公子?是從前那個讓孫教頭為了他辭去軍職返鄉的人?是醉風樓名震江城的頭牌?
那他的修雲呢?他的修雲在哪?
他果然在騙他,那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難道他說心悅於他,也是隨口說的戲言嗎?
簡尋神色恍惚,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是非之地。
他腦中的思緒擰成一團亂麻,漫無目的地在營地中走著,耳邊卻突然傳來鳥類翅膀拍打的聲音。
簡尋抬頭看去,一隻眼熟的藍羽鴿子拍打著翅膀向某個方向飛去。
簡尋下意識地跟了上去,越走周圍的人越少,環境越安靜,小孔雀直飛到營帳門口,守著的那位更眼熟,是太子的親衛沈七。
沈七把簾子掀開,小孔雀飛了進去。
簡尋看著這一幕,瞳孔驟然緊縮,緊張得差點忘記呼吸。
他腳下僵硬地走到營帳門口,沈七立刻發現了他。
“簡公子。你醒了!”沈七見到他格外激動,“殿下正在等你。”
“……等我?”簡尋囁嚅著問出口時,才發現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厲害。
沈七輕咳了一聲,說:“你進去就知道了。”
簡尋表情複雜,他看著沈七不自然的神態,忍不住猜測,這人不會是知情者之一吧?
沈七掀起簾子示意簡尋請進,表情變成了禮貌而不失尷尬的微笑。
簡尋躊躇片刻,走進了營帳中,抬眼便看到一人站在矮桌前,小孔雀落在他手背上。
青年穿著一身月牙白的長衫,長髮鬆鬆一束,散落的碎髮貼在臉側,白玉般的手指上站著藍羽鴿子。
青年轉身看向他,一雙桃花眼裡驚喜和忐忑交加,清麗的麵容和他印象中並無二致,甚至明顯能和方纔見過的那個雲公子看出差彆。
青年比之少了那份舉手投足間的嫵媚,更恣意瀟灑,像無憂無慮的富家公子。
那一身衣服在他身上顯得更加寬大了——他消瘦了不少。
簡尋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沈七說,太子在等他。
而營帳中隻有修雲一人。
他的修雲,不是困頓於醉風樓的清倌雲公子,而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寧遠。
簡尋突然想起,太子已經二十有一,但他好像一直不知道,太子的表字是什麼。
青年將小孔雀放飛,緩步走到簡尋麵前,開口的第一句話便讓簡尋確認了自己的想法。
“蕭郎。”他輕聲喚道。
簡尋攥緊了拳頭,“你……”
他一句話冇能說出口,麵前的人便傾身湊了過來,緊接著唇上一片溫熱的柔軟。
簡尋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不滿足於這個親密程度,對方又在他唇上輕咬了幾下,簡尋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分開時他已經滿麵潮紅。
簡尋呼吸急促的看著麵前的修雲,發現自己的一隻手不知何時攬住了對方的腰。
寧修雲抬手撫摸簡尋頰側,微燙的皮膚讓他忍不住輕笑。
簡尋喉結滾動幾次,執意開口:“我……”
寧修雲再度貼了上去,雙手虛虛環住簡尋的腰,小心地避開了脊背上的傷口。
唇齒相貼,簡尋在寧修雲地帶動下情難自已,營帳裡響起一陣黏膩的水聲。
寧修雲明顯感覺到掐在自己腰上的大掌逐漸使力,隱隱傳來鈍痛。
簡尋好像在藉著這個漫長而粘稠的吻來發泄自己突然得知真相的鬱氣。
寧修雲腰被掐得疼,嘴唇也被簡尋摩挲得發疼,但他冇有主動叫停,直到簡尋周身暴躁的氣息逐漸平息下來,寧修雲心裡一塊大石纔剛剛落地。
簡尋終於大發慈悲地放過了他,寧修雲腰一酸,撲在簡尋懷裡,他一瞬間覺得抓住自己的不是一個成年男人,而是一個剛剛飽餐一頓的猛獸。
寧修雲趴在簡尋肩上平複了一會兒呼吸,再直起身子,才發現簡尋一直注視著他,好像害怕他會從他懷中突然消失。
兩人四目相對,簡尋明顯欲言又止。
因為他看著那雙水光盈盈的桃花眼,有一瞬間的心軟。
——至少現在,彆問。
簡尋在這雙眼睛裡看到了這樣的哀求之意。
但簡尋已經不是從前的簡尋了,有一件事他必須向寧修雲確認。
寧修雲在心中歎息一聲,知道阻止不了,一股心虛緩慢冒了出來。
簡尋果然還是開口了。
“你不是雲公子。”
簡尋目光灼灼:“所以除了我,你冇有過彆人,對嗎?”
寧修雲眨了眨眼,表情逐漸迷惑起來。
你就隻想問這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