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

敬宣侯府的一夜密談除了兩位當事人之外無人知曉,就連隨行伺候的沈七也隻是知道兩人不歡而散,敬宣侯對太子殿下冷臉,偏偏太子殿下說不追究,沈七一腔護主的熱情無處發泄。

寧修雲知道自己的言行在敬宣侯看來和瘋子無異,但他冇想到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敬宣侯這位簡尋的監護人也會拒絕。

離開之前敬宣侯還在叮囑他,簡尋未必能擔當大任,希望太子不要一意孤行。

寧修雲之後再冇登過敬宣侯府的門,接連幾日他都在等著手下的人把江城的後續事宜料理完。

西山抓到的山匪儘數斬首,戰死的士兵下葬、親眷發放救濟金,江城世家權貴抄家、落獄、流放,罪孽深重者梟首示眾,懲處最重的便是江家,嫡係成年男子一律斬首,獄中的江成和也冇能逃過,江城菜市口的血腥味多日不散。

最重要的還有玄青觀血債累累真相大白於天下,十幾張罪狀貼在江城各處,必然要讓凶手生前死後都遭人唾罵,否則難消死者親眷的心頭之恨,含冤而死的屍骨被親人收斂下葬,無親無故的則由傅如深找了一處風水寶地集體下葬。

護衛營收斂屍身的手法很高超,到下葬前幾乎冇有太多損毀,極大程度保留了體麵,江城百姓自發為冤死者在佛寺立了牌位,以告慰在天之靈。

直到寧修雲巡視完江城駐軍營,沈三才終於給他帶了個好訊息回來。

按照路程推算,罪己詔應當已送往國都,護送罪己詔的禦林軍因為要費心思把詔書送到郡守府,路上會耽擱不少時間,估計會和梁番前後腳到達國都。

隻有一件事不太順利,太子雖然先斬後奏,將罪己詔送至了沿途各城的郡守府上,然而不是所有郡守都會做這種偏幫太子、和嘉興帝作對的事情,大部分人甚至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罪己詔因而隻在幾個偏向太子的城池中傳播,遠遠還不到傳遍大啟的地步。

國都,皇城勤政殿。

一身龍袍、頭戴冠冕的嘉興帝猛然將手裡的奏書狠狠擲了出去。

嘉興帝年近六十,兩鬢斑白,再華麗的龍袍也遮掩不住他蒼老的容顏,他站在書案前,臉色非常難看,呼吸急促,怒火中燒,僅僅是把那大逆不道的奏書扔出去根本無法發泄他的怒氣,讓他整個人都顯得更加老態龍鐘。

嘉興帝伸手指著堂下,餘怒未消,他吼道:“好一個代父罪己……裴卿,你看看你兒子做的好事!”

奏書摔到了地上,堂下唯一一個站著的人鬚髮皆白,看著比嘉興帝還蒼老一些,他麵色平靜,完全不覺得受了屈辱,躬身將麵前地上的奏書撿起來檢視。

裴相剛被嘉興帝傳喚過來,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聽門口守著的大太監李和說,太子送了兩封奏書回來,嘉興帝看了之後勃然大怒,奉勸裴相進去的時候多加小心。

嘉興帝這位帝王脾氣非常不好,自從被“斷子絕孫”的流言侵擾,他變得更暴躁易怒,勤政殿裡一個不小心就容易血流成河,這也不是裴相第一次被盛怒的嘉興帝叫來了。

裴相輔佐嘉興帝二十餘年,自然知道嘉興帝是個什麼性格,不過來之前他確實冇想到這件事還能和他自己有關。

裴相仔細檢視那封奏書,非常直白

地將“罪己詔”三個字寫在題頭,不管是字跡還是行文風格的確都是裴延的手筆,裴延以才情聞名國都,又是負有盛名的狀元郎,嘉興帝再平庸無能,也看得出這狗屁奏書就是裴延寫的。

可嘉興帝怒氣上頭,此時認下,裴家都會跟著裴延一起遭殃,裴相於是麵上不顯,神情篤定地說:“陛下,微臣以為,此事並非是逢君的手筆。”

“哦?”嘉興帝狠厲的眼神釘在裴相身上,似乎想聽聽對方還要如何為自己辯解。

裴相八風不動,拱手行禮,解釋道:“陛下,您對逢君的教誨逢君必不敢忘,隻有太子殿下主動開口時逢君纔會給出破解之法,其餘時候絕不主動建言,因此微臣以為,或許是太子受了江城的奸人矇蔽,才讓逢君行此舉。”

嘉興帝一手支在書案上,表情稍緩。

裴延是嘉興帝當年親自挑出來的太子伴讀,為的就是輔佐太子。

雖說有裴相力薦,但當時同一批的孩子裡,的確隻有裴延更為出眾,也更聽話,嘉興帝的命令都能完美執行,是嘉興帝讓裴延在太子麵前藏拙,希望太子能自主思考有所進益。

嘉興帝對自己這個唯一的親兒子感情非常複雜。

他非常看重這個孩子,不僅僅因為寧遠是他唯一的血脈,也是因為寧遠非常像他,就連那為人所詬病的平庸都與從前的嘉興帝一模一樣。

嘉興帝在欣喜之餘,也會對寧遠抱有期望,他希望寧遠像他,但又不要那麼像他,最好能成為一個勝過他的君王。

但他絕對不是想看到太子以下犯上,對他這位父皇昔年所做之事評頭論足。

那奏書明著說代父罪己,實則句句在指責他為君不仁,嘉興帝從登基開始便冇有人敢在他麵前說這種話,偏偏如今把他麵子裡子一併踩在腳底下的卻是最不能動的太子。

嘉興帝心頭生出一股懊悔,若他允了管家的請旨賜婚,早早讓孫兒降生,如今就不會多番掣肘,連廢個太子讓寧遠思過都要瞻前顧後。

嘉興帝麵色仍然陰鬱:“那裴相以為,是何人矇蔽了太子?”

裴相思索片刻,道:“江城……與那些舊事有關,又看不慣江城世家,唯有傅如深一人。陛下或許不記得了,二十年前,傅如深中了狀元,帶著證據糾集幾位禦史,向陛下遞了奏摺請求徹查江家徇私舞弊一案,當時朝堂上江家餘孽未清,微臣便將此事壓了下去,參與其中的官員一併發配出京到地方上做官。傅如深那是有能力遊說禦史,如今便有三寸不爛之舌蠱惑太子。”

嘉興帝確實不記得此事了,近些年他記憶力越發不好,連三四年前的事情都記不太清,何況二十年前。

但他不想在自己的心腹麵前示弱:“裴卿所言極是。”

裴相在心中行了口氣,這才驚覺脊背全部被汗打濕,緊緊黏在身上,伴君如伴虎,即便裴相習慣這種場麵,每次也會不自覺間心跳加速。

他知道嘉興帝根本捨不得罰自己唯一的親兒子,即便聽說太子先斬後奏,也隻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在這種情況下裴家一旦牽涉其中就隻能成為嘉興帝發泄怒火的工具。

而且他瞭解裴延,那就是頭人前會收好獠牙的野獸,絕不像表現出來的那麼好駕馭,他無法控製住裴延,若是裴家有可用之人,他也不會被迫選了裴延,以至於如今給裴家惹出這種禍事來。

卻不想嘉興帝道:“你即刻擬旨,傅如深進讒言矇蔽太子,判他滿門抄斬。”

蠢貨。裴相低頭皺眉,在心裡暗罵一句,嘴上卻隻能恭敬勸道:“陛下,此事萬萬不可,陛下若想保全太子,便隻能認了這罪己詔,既然認了,便不能對功臣傅如深下手。”

嘉興帝怒極反笑:“哦?那裴卿的意思是朕隻能感恩戴德?”

裴相說:“陛下若想懲治傅如深,等最近的風頭一過,隨便找個其他由頭便是。”

嘉興帝冇有答話,他懷疑的視線仍然在打量著堂下這位為自己儘忠多年的丞相,他知道裴家人的聰慧,也認可裴相的忠心,但人心不足蛇吞象,最近幾年他愈發覺得力不從心,死亡的陰影似乎即將將他籠罩。

裴家是不是也看到了這一點,裴延儘忠太子,是不是裴相覺得自己氣數已儘,要扶植新君繼位了呢?

此刻的嘉興帝被他的多疑影響了理智,已然忘了是他要求裴相培養一個繼任者輔佐自己的兒子,是他篤定太子必然會繼承大統,裴家才堅定地將寶壓在了太子身上。

長久的沉默之後,嘉興帝敲了敲書案的桌麵,最終妥協:“那便依你所言。”

他閉了閉眼,側眸不想看那封罪己詔,隻覺得自己一瞬間都老了十歲,卻隻能保全太子名聲,將其昭告天下。

左不過是他年輕時的輕狂往事,真要算起來他也隻有個處事疏忽的罪名。

嘉興帝能將自己的手足殺絕也要登臨帝位,就已經說明他不是個多麼在乎名聲的皇帝。

接下這封罪己詔,保全太子,還勉強能忍。

嘉興帝一招手,邊上候著的大太監李和便將裴相手中的奏書呈到書案前,嘉興帝拿起硃筆便要批覆,卻突然有個小太監急匆匆地跑進來,“陛下,隨太子殿下南巡的禦林軍,回來了一隊,還押解了一個人。”

嘉興帝眉毛一擰,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他一揮手:“帶上來。”

“是。”

殿外的禦林軍得到宣召,押著一個狼狽的中年男人進殿。

“何事?”

禦林軍恭敬行禮:“陛下萬安,太子殿下命令微臣將此人押解到陛下麵前。”

嘉興帝看著那披頭散髮蜷縮跪地的人,隱約覺得有些熟悉,“堂下何人,抬起頭來。”

梁番顫顫巍巍地抬頭。

嘉興帝驟然一驚:“怎麼是你!”

梁番滿臉驚懼,他路上幾次試圖逃跑未遂,此刻極為狼狽,橫豎一死,他麵色灰白地將太子吩咐的話說了:“太子殿下已經見過先皇後的戶籍,殿下說,醉風樓這種醃臢的地方,他便替陛下推了,以免對聖上聲譽有損。”

嘉興帝拿著硃筆的手顫抖得厲害,硃筆滑落,“啪”地落到書案上。

醉風樓冇了。能讓他肆意取用的錢袋子,冇了。

“寧遠——!他要謀反不成——!”嘉興帝暴怒著吼道,腦中隻有一個想法——殺了他。

可殺了他,便冇有他的血脈可以繼承帝位,他幾十年謀劃毀於一旦!不能殺,還要被寧遠牽著鼻子走!

此刻怒極的嘉興帝已經冇有理智去思考,原本那與他一樣平庸的太子為何能做出這些出格的事來。

年老的帝王深深喘息幾次,猛地嘔出一口血來,兩眼一黑,暈倒在禦座之上,頭砸到座位椅背,撞破了後腦,鮮血直流。

“陛下——”

*

與此同時,遠在江城的寧修雲還不知道嘉興帝已經被氣到吐血,要是知道,怎麼也得給屬下們一人包個紅包慶祝一下。

寧修雲正帶著人旁觀醉風樓封門的盛景。

他照常穿著一身白衣,和簡尋兩個人坐在醉風樓對麵高樓的屋頂上。

這裡正好能看到醉風樓的正門,沈三帶著一隊郡守府的官差給醉風樓貼上封條,自此這個大啟第一樓將不複存在。

這裡從前便隻是富人聚集的場所,如今江城的世家權貴冇剩下多少,人人自危,根本冇空管醉風樓是否還存在,而邊上圍觀的也大多隻是平

民百姓,看見醉風樓關停,來看熱鬨的居多。

醉風樓的賬冊、記檔全部燒成了灰燼,傅如深以醉風樓容留犯人密謀反叛為罪名,將醉風樓查封。

“這是孤在江城想做的最後一件事了。”屋頂上的寧修雲把玩一柄摺扇,姿態十分放鬆,他側眸看向身邊的簡尋,問道:“這個結果還滿意嗎?”

簡尋並排坐在他身側,眼底有些許疑惑,他不太明白太子殿下為何偏要坐到屋頂上來,雖然視野很好,但難免有些傻裡傻氣。

可要問麵對醉風樓的查封誰最滿意,那必然是簡尋無疑了。

於是他真心實意地說:“多謝殿下。”

寧修雲坦然接受這句道謝,轉而說道:“昨日孤去了駐軍營巡視,江城駐軍營如今冇有主將,群龍無首,西山剿匪摺進去不少人,恐怕需要重新征兵。”

簡尋看向太子,覺得對方似乎話裡有話。

“簡尋。”寧修雲輕喚了他一聲,目光認真的注視著他,“你想跟著孤去南疆嗎?”

寧修雲冇等他回答,繼續給他分析利弊,他給了簡尋兩個選擇。

“你若想跟著孤去南疆,我最高隻能給你正三品禦前侍衛一職,若想出將入相,或許需要你親自上南疆戰場。”

但是,走這條路,寧修雲會不遺餘力,將簡尋推上那至高無上的寶座。

“你若想留在江城,孤便把守軍營主將一職交給你,從此你可以主持駐軍營征兵,把駐軍營打造成想要的樣子。”

但是,走這條路,簡尋能不能做再見到“雲公子”還是個未知數,寧修雲根本冇想過離開簡尋之後,自己的終點在哪裡,一步三算的太子殿下,在冇有簡尋的這條路上,看不到未來。

“留在江城還是和孤一同離開,悉聽尊便。”

寧修雲對簡尋攤開手掌,等待對方做出選擇。

簡尋幾乎冇有片刻猶豫:“請殿下帶我去南疆。我有必須要保護的人,我要為了這個目標,走到更高處去。”

他要保護修雲,他不願讓修雲再被他人騷擾,也不願讓自己像從前那樣無能。

未來或許他們還會遇到許許多多個“管茂實”,若是他還像今日這樣普通,又冇有太子幫忙,豈不是要眼睜睜看著修雲被他人奪走。

權勢地位,在他眼中隻有這一個作用,守護修雲,守護親友,守護百姓。

短暫的分彆是為了日後更長久地在一起,簡尋是這樣認為的。

“簡尋。”寧修雲勾唇淺笑。

簡尋抱著佩刀,歪了歪頭,“嗯?”

寧修雲盯著他看,眼波流轉,彷彿白日辰星,“我很高興。”

簡尋覺得自己的耳尖燙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