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
空氣彷彿都凝滯了幾秒,敬宣侯表情一片空白,他引以為傲的聰明大腦冇能理解太子這句話的意思。
什麼叫他要簡尋?
簡尋如今已經是太子親衛跟隨太子左右,還能怎麼“要”?
難道……太子對簡尋有意?
當朝太子寧遠,年及弱冠未曾娶妻,身邊連個女人都冇有,難不成是因為太子有斷袖之癖嗎。
敬宣侯心念百轉,他恭敬地一行禮,打哈哈道:“殿下,尋兒如今已是您的親衛,一應榮辱皆在您手中。”
他不深究太子話中暗含的隱喻,隻希望能把這件事敷衍過去。
但寧修雲顯然不想善了,他一勾唇,道:“是
嗎?簡尋若真心待孤,便不會血洗玄青觀這個有禦賜牌匾的皇家‘福地’。”
寧修雲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他開始翻起了舊賬。
敬宣侯知道皇室子弟都在乎顏麵,像太子這種未來的一國之君就更是這樣了,就連當年的先太子寧鴻朝那般光風霽月的人也不能免俗。
簡尋在玄青觀所行之舉就是把皇室的臉麵丟在地上再狠狠補上幾腳,明知有皇室的影子簡尋下手卻絲毫不留情麵。
彆管最後有冇有搜出對太子有利的證物,簡尋這一樁事要不要追究全在太子一念之間。
但敬宣侯也知道,麵前這人並不是循規蹈矩之人,否則便不會和他談了這麼多不敬嘉興帝的言論。
敬宣侯轉瞬便意識到,太子是想知道簡尋削尖了腦袋也要當太子親衛的原因。
簡尋對皇室分明冇有敬畏之心,卻被敬宣侯與傅如深聯手送到太子身側,究竟是真的想向太子效忠,還是另有目的,在這位未來儲君身邊落下一個釘子?
敬宣侯脊背一寒,他說了太多本不該說的,此刻覆水難收,不給太子一個滿意的答覆打消對方的疑心,恐怕簡尋和他都性命難保。
好在,簡尋的確是帶著目的去的,而這目的清清白白,冇摻和進一點他的謀算。
敬宣侯想明白了,他表情一鬆,道:“殿下,尋兒的確是有所求才希望進入殿下麾下的。”
“哦?簡卿所求為何?怎麼不早點向孤開口。”寧修雲眯了眯眸子,他就是想聽這個。
簡尋跟了他這麼久,同桌、同屋、隻差同榻了,即便這樣那人還瞞得死死的,至今冇有向他開口。
寧修雲等不及了,既然有機會探究,當然要把真相問出來。
敬宣侯斟酌著言語,他覺得太子對簡尋的態度很奇怪,以太子的能力,馴服簡尋成為他身邊的一把刀不過是使使手腕的功夫,何必多此一舉來問他呢?
他深吸一口氣,開口道:“殿下,半月之前,尋兒和我說,他已經與醉風樓一個清倌私定終身、非卿不娶,尋兒自幼早慧,這是他第一次與我說他有所求,我便答應給他鋪路,便找上傅如深,希望他幫忙把尋兒安排到殿下身邊。”
“微臣鬥膽,殿下必然已經知曉這醉風樓為何而存在。整個大啟,尋兒想帶迴心愛之人,隻有殿下能幫他。”
敬宣侯說出這些話時還很忐忑,這個理由聽著有些兒戲,簡尋一個好男兒,為了愛人努力想往上爬,這無可厚非,但和他血洗玄青觀的狠厲放在一起,就顯得有些違和了。
這般兒女情長,太子殿下恐怕很難相信。
他也有想過編個其他理由,但如果被太子識破,隻會讓太子更忌憚簡尋,所以乾脆據實相告。
最關鍵的是,簡尋也不會演戲,他若說了假話,太子到簡尋那裡一試探,幾乎必然會暴露。
但讓敬宣侯冇想到的是,他話音落下許久,都冇能等來太子的迴音。
是不相信還是在考慮要不要相信?
敬宣侯一抬眼,便見太子抿著唇,周身的氣息都亂了。
太子身邊的那個女護衛更怪,方纔聽到那麼多秘辛還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這會兒笑得嘴角直往上揚,看著他的眼神還十分欣慰。
敬宣侯隱約從這視線中看出了一句:孺子可教也。
敬宣侯:“?”他說錯什麼話了嗎?
寧修雲也知道自己沉默得不正常,但這會兒他都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
‘呆子。’
寧修雲無聲地罵了一句。
他心機深沉故意設計一齣戲,讓“雲公子”消失在江城,他有許多難以說出口的惡念,好像一灘淤泥,一旦暴露出來恐怕會讓簡尋噁心到嘔吐。
他根本就不是什麼澄澈乾淨的人,他手臟心黑,蓄意勾引,打著為簡尋好的名號做自私的行徑。
可簡尋卻是真的把他放在心尖上,好像為了和“雲公子”廝守一生,什麼他都願意去做,即便是去給令他不屑一顧的皇室中人做下屬。
簡尋說的功成名就再來見他不是一句兒戲,更不是隨意更改,君子一諾重於千金。
寧修雲喉間一哽,說不出話來。
好像他那一顆精於算計的心猛然和簡尋的一腔熱血相撞,頃刻間瘋狂鼓譟,快被那炙熱的溫度融化了。
可他寧修雲是“雲公子”嗎?
是也不是。
“雲公子”是他披上光鮮亮麗的人皮,為了奪取簡尋的真心故意營造出的假象。
他比“雲公子”要可惡千百倍。
寧修雲長籲一口氣,道:“原來如此。簡卿應該早些告訴孤的。”
他深覺失態,還是在簡尋的長輩麵前,心裡卻生不出一點怨氣。
寧修雲完全能猜出簡尋這麼做的原因,那個呆子恐怕覺得自己還冇有立過功,不能貿然向太子開口。
但簡尋也不想想,他作為太子已經遷就過簡尋多少次了,可惜這人完全冇有體會到。
如果他再耐心一些,或許等簡尋傷愈之後就會主動告訴他這件事。
“很好,很好,簡卿是個忠貞之人。”寧修雲一扶額,開口道:“前日簡尋才立了功,這件事我會斟酌。”
敬宣侯表示理解,就算是太子想和醉風樓對上或許也會有些難度,太子考慮一番也是應該的。
他做不了什麼,就隻能在心裡祝福簡尋得償所願了,他自然也是希望自己有生之年能見到簡尋大婚。
到了那時,他也能安心赴死了。
寧修雲平複心神,看了一眼敬宣侯手中的那本賬簿,意味不明地說:“侯爺可以放心收著那本賬簿,等時機到了,孤會派人通知你,事情也不會讓你白做。”
這話就是讓敬宣侯心安順便畫個大餅了,但最終會不會兌現,還未可知。
若以敬宣侯牽頭舉罪證殺儘江城世家,敬宣侯便是眾矢之的,是太子豎起來的靶子。
太子必然是希望他一力承擔,若有一日敗露,也能有個替罪羊。
敬宣侯笑了笑,並不在乎這些,他行將就木,隻要能將江城肅清,也算是報了當年寧鴻朝知遇之恩。
為先太子複仇他冇能做到,至少在他死前還能發揮一下餘熱。
“多謝殿下。”敬宣侯說道。
寧修雲點了點頭,道:“侯爺好生養病,孤帶了些進補的藥材,還望侯爺笑納。時間不早了,孤要回府了。”
敬宣侯也冇推辭:“謝殿下。”
事情一了結太子便離開了敬宣侯府。
敬宣侯第一次將來客送至正門口,看著太子的車駕遠離才覺得塵埃落定,心情一放鬆腦袋便開始發暈了。
他本就是被侍從強行喚醒,能撐著和太子交談這麼就已經是極限了。
敬宣侯被門房攙扶著往回走,回到正院一眼便看到了牆邊壘起來的一堆禮盒。
敬宣侯:“?”
“這是誰送來的?”
門房答道:“侯爺,這是太子殿下的贈禮。”
贈禮……至於這麼多?他這條命有這麼金貴?
敬宣侯昏沉中咬牙道:“派人告訴尋兒,讓他得空回府一趟。”
不知怎的,他總覺得有些不安。
希望是他的錯覺吧。
*
寧修雲回府之後立刻進了書房。
他扯了一張宣紙攤開,道:“沈七,研墨。”
“是。”沈七拿起墨條研墨,暗中揣摩,詢問道:“殿下,需要召見簡公子嗎?”
方纔在敬宣侯府中寧修雲明顯的異樣連敬宣侯都感受到了,何況是跟在太子身邊的沈七。
似乎聽了簡公子的事情之後,殿下有所動容。
然而寧修雲卻冇應下,他拿起狼毫拎在手中,似乎在思索如何下筆。
“孤要給他一個驚喜。等孤寫完,你再去叫他。”
“是。”沈七樂嗬嗬地應了。
寧修雲沾了點墨開始書寫,沈七站在邊上,不可避免地看到了些許宣紙上的內容。
沈七拿著墨條的手猛地一抖,隨著太子奮筆疾書,她臉色逐漸難看起來
。
她抖著手把墨條放在硯台邊上,後退幾步猛然跪地。
“殿下恕罪!還請殿下三思……此事萬萬不可!”沈七聲音都恐懼地變了調,太子殿下必然知道她能瞥見那些字。
那些字……大逆不道,但凡不是太子親自所寫,換成任意一個人都夠死上幾百次了。
就算是太子,這也是兵行險著,一旦公之於眾根本冇有回頭路可走。
寧修雲輕哼一聲,“你怕了?彆怕,孤不會做自斷後路的事。”
沈七聲音顫抖:“屬下不怕死,但殿下千金之軀,就算不管此事也未嘗不可。”
寧修雲恰在此時停筆,他看著桌麵上寫滿字的兩張宣紙,道:“召見簡尋。順便派人去驛館把裴延請來。”
沈七知道太子不會改變心意,她長歎一口氣,“屬下知道了。”
和沈七的恐懼相比,寧修雲此刻輕鬆多了。
這張宣紙上所寫的,是他要送給簡尋的禮物和賠罪。
他拎著宣紙到正堂等人,宣紙平放在桌麵上,墨跡乾透之前簡尋便到了。
這人雖然帶著一身傷,但腳下生風,看著已經冇有大礙了,隻是衣袖和手上都沾了點墨,好像之前也在寫字。
寧修雲一挑眉,心說他們可真是心有靈犀。
他單手撐著下巴,百無聊賴地看著簡尋行禮。
簡尋來這裡是為了他,所作所為都是為了他。
寧修雲舌根泛酸,瞥了一眼簡尋的唇,忽而伸手放在了自己臉上的鐵麵具上。
簡尋一抬頭便看見這幅場景,心生疑惑:“殿下?”
這個動作他有些熟悉,之前在西山營帳裡太子也是這樣,好像要揭下麵具一樣。
——揭下麵具。
簡尋瞳孔一縮,眼睜睜看著太子將那個礙事的鐵麵緩緩摘了下來。
那動作彷彿在他眼中放慢了百倍,從太子那眼熟的下半張臉開始,一點一點,五官全部展現在他眼中。
這是一張和修雲完全不相似的臉,眉眼秀氣,有幾分俊美卻完全達不到讓人一眼蕩魂的地步。
“傻了?”太子殿下懶洋洋地問。
簡尋也是在此時才發現他下意識屏息了,看到這樣一張陌生的臉,他才發覺自己心中居然還藏著些許隱秘的期待,落空之後,一時間不知道自己是該慶幸還是該遺憾。
“屬下……”他嘴唇囁嚅,心說這真是他能看的嗎?
寧修雲勾唇,狡黠道:“看到了孤的臉,你就跑不了了。看看這個。”
他將桌麵上的一張宣紙遞給簡尋。
簡尋動作僵硬地接過,下意識便打開了手裡的宣紙。
“上乃下詔,深陳過往之悔……江家陽奉陰違,篡改秋闈名單,徇私舞弊,有簡家兒郎上表陳情,朕感念江家過往之功並未追究,實乃朕之過也……”*
簡尋隻看了短短幾行,手立刻顫抖起來。
——這竟然是一封太子代筆的“罪己詔”。
詔書的前半段,說的便是簡尋父親舉報江家徇私舞弊卻被粉飾太平一事。
簡尋腦海中一瞬間竄出許多疑問,太子如何知道簡家舊事,太子為何代父罪己,太子又緣何將這草擬的稿子交給他看?
太子為何……以此誠意待他?
簡尋腦子裡嗡嗡作響,他許久都不回憶往事,不願回憶,也不能回憶。父親曾在彌留之際告訴他,要好好活著,不要陷在他的死亡中,他自作自受,不想自己的孩子也跟著陷入泥沼。這個鬱結於心最終身死的男人,終於在死前覺得懊悔。
悔他不該活得清正、那般寧折不彎,悔他不該一輩子在忠君的路上撞了南牆也不回頭,悔他不肯認清現實沉溺於失敗中,悔他辜負妻子所托,終究將兒子孤零零地留在了人世間。
可他到底有什麼錯?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父親無錯,是嘉興帝錯了。即便天下人都覺得是父親僭越,簡尋也一直認為,是皇帝錯了。
一個昏君,怎配得到誠摯的忠心。
這樣念頭簡尋從未和任何人說過,而今天,終於有另一個人鄭重其事地肯定了他隱秘的惡念,告訴他是皇帝錯了。
寧修雲目光幽深,看著他輕聲說:“孤文采平平,簡卿可將這份草擬拿給敬宣侯修改,可好?”
簡尋張了張口,卻冇能說出隻言片語。
他被他鄭重的視線盯著,突然有種十分荒誕的感覺。
就好像,他是在被太子珍視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