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簡尋剛把傷員安置好就被章太醫強行摁住了。
老太醫麵色嚴肅,完全不顧太子有多看重這個姓簡的,隻從一個醫者的角度讓簡尋悠著點。
皮外傷的確好恢複,但簡尋護衛的身份擺在那裡,要是再逞強去辦差事,估計還得勞煩他這把老骨頭。
簡尋全都應下,轉頭就在院子裡溜達起來,蠢蠢欲動還想舞刀弄槍。
在榻上躺了那麼久,他覺得自己都快要發黴了。
他把佩刀拿在手裡,長刀出鞘,抬手便要揮舞起來,就聽身後傳來一陣猛咳。
章太醫渾濁的老眼此刻卻宛如鷹隼,站在窗前數落他:“太子殿下吩咐了要讓你快點好起來,簡公子,你就彆給老夫找麻煩了。”
簡尋手一僵,不動聲色又把刀收了回去。
“我知道。”
他應了一聲,到院內的石桌前坐下,抱著刀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傅景和那少年的傷害不能見風,身後的窗戶又被章太醫關上了,簡尋隱隱鬆了口氣。
他輕輕敲著刀鞘,其實已經覺得身上的傷快好得差不多了。
簡尋一直皮糙肉厚,從當初練武至今,大大小小的傷受過無數,基本上過個兩三天就能好全,因此他也不太把這點傷勢放在心上。
但一想到沈三說是太子親自幫他包紮了傷口,後又一直看顧著他,簡尋動作便僵硬了起來。
他坐在石凳上休息,頭頂突然傳來了翅膀拍打的聲音,抬頭一看,藍羽鴿子拍打著翅膀向他俯衝過來。
那尖尖的鳥喙似乎對準了他的臉。
簡尋疑惑地一抬手,小孔雀便條件反射地落在他的臂彎處。
然而落下之後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鍥而不捨地“噠噠”地爬到簡尋肩膀,狠啄了幾下簡尋垂落下來的髮尾。
簡尋:“?”
這小傢夥怎麼看著像和他有什麼深仇大恨似的。
但簡尋已經冇有那個心思思考這種小事了,他更焦急得想看到修雲給他的回信。
他抬手把鴿子引下來,從爪子邊的信筒裡拿出了裡麵放著的信函,做這個動作的時候,簡尋才發現這個信筒似乎被更換過了,比從前那個大了一倍多。
這封信函與以往那短短一張絹紙不同,上好的宣紙被整個摺疊,捲成一個圓筒,簡尋往外拿的時候都有些困難。
他呼吸略微加快,忙不迭把宣紙打開,修雲熟悉的字跡張開在眼前。
“展信佳。”
“今日月色甚美,墨染銀霞,落筆卻生溫。”
簡尋瀏覽著信函的內容,麵色逐漸柔和下來,修雲在信中絮絮叨叨地說了些到蓉城的見聞,說自己要多留些時日,說今日吃了什麼零嘴,說見到了什麼景色,說聽到了些什麼傳聞,那人寫時似乎冇有仔細斟酌落筆,隻隨手寫著。
家長裡短,都是些尋常事,但修雲把這些落在紙上和簡尋娓娓道來。
冇有讓人肉麻的情話,卻像是一團棉絮塞進了簡尋的心房中,那數日中的思念都被短暫遏製。
“我知簡郎不善言辭,我無他求,隻想知道簡郎近來過得可好。”
“讓小孔雀多來見見我吧。”
看到結尾這句,簡尋臉一紅,總覺得自己有些本末倒置了。
最開始時他想著飛鴿傳書就是為了多瞭解修雲的近況,可他每次回信時躊躇猶豫,不知道怎麼寫才能表達自己的一腔思念,又怕寫得亂七八糟讓修雲厭煩。
最終隻留下寥寥幾個字。
修雲尋常而平淡的講述好像一個小鉤子,讓簡尋心尖泛癢,他想把自己這些時日在江城摸爬滾打的細節都說給修雲聽。
就像他們從未分開過一樣。
他羞愧難當,把信函收到懷中,緊貼著心口處,抱著小孔雀就找紙筆去了。
*
偏院裡一片歲月靜好,整個臨時太子府卻好像在無聲中醞釀著一場風暴。
裴延暈暈乎乎地出了臨時太子府的大門,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居然對太子如此敷衍的道謝十分受虐。
他表情一瞬間變得十分奇怪,有訝異也有愉悅,像是第一次知道自己還有這種奇怪的受虐傾向,而太子總算肯對他鬆口,甚至稍稍低頭。
但越是這樣,裴延越明白,自己已然在這場與太子的博弈中落了下風,但奇異的是,他並不覺得有多憤怒。
他把玩著摺扇拾級而下,就見江行鬆形色匆匆地趕來,臉上一片冷汗,手裡好像拿著什麼書卷一樣的東西。
兩人迎麵撞上,江行鬆還記得裴延家世顯赫,竟然腳步急停,和裴延寒暄了幾句。
“許久不見裴公子,裴三公子風采如舊,有裴相當年之風。”江行鬆對著裴延略一頷首。
裴延一挑眉,竟不知道江行鬆還和裴相有過一麵之緣。
也是,當年他那個便宜爹曾經伴駕隨行,與嘉興帝南巡的車隊一道來過江城。
那也是二十幾年前的事情了,江行鬆那時候還很年輕,江家老侯爺尚未過世,能見到當時已經是嘉興帝心腹的裴延親爹也是有可能的。
但江行鬆為何突然在這時提起此事呢?是在這時拉攏裴延?
裴三公子微微一笑,應道:“侯爺謬讚,不知道今日來此是為了……”
裴延語帶試探,他看江行鬆這幅模樣,明顯是惹了什麼事,就是不知道這事和太子有什麼關係了。
江行鬆麵色一僵,說:“殿下傳召,大抵是有事商量,裴三公子與殿下情誼深厚,日後還希望能在殿下麵前替我江家美言幾句。”
“那是自然。”怎麼可能。
裴延嘴上答應,心裡卻一口回絕。
太子已經磨刀霍霍對準以江家為首的一乾江城世家,若是他此時求情,豈不是浪費了自己好不容易和太子建立起來的友好關係?
“侯爺快去吧,彆讓殿下等急了。”裴延一臉假笑。
江行鬆點頭應是,三步並兩步進了臨時太子府中。
裴延站在原地看著江行鬆的背影,目露沉思。
他身邊的少年隨侍已經迎了上來,準備迎裴延上馬車。
裴延冇急著走,輕聲問他:“江家近日有什麼異動?”
少年隨侍一愣,想了想,說:“陳將軍回來之後說,太子派人往江家送了些東西,似乎是江家的罪證。”
裴延眨了眨眼,有些猶豫,很想轉頭再回去。
太子府今日必然有熱鬨,他還真的想留下來看看。
但他估計進不了正堂,隻能有些無奈地走了。
*
正堂內,江行鬆帶著東西進來,結結實實對太子行了個大禮。
這估計是這些日子以來,江行鬆麵對當朝太子最為恭敬的一次了。
“殿下傳召,微臣來遲了。”
寧修雲坐在主位上,沈七沏了一壺新茶,他拿著茶杯撇了撇浮沫淺抿一口,沁人心脾,沈七似乎在新鮮的茶葉嫩尖中加了些彆的。
“放了薄荷?”
沈七笑吟吟的:“殿下厲害。”
寧修雲說:“還是你有辦法。”
沈七道:“統領說您今日冇什麼精神,屬下就隨手一試。”
主仆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完全冇管下方的江行鬆的死活。
這是明晃晃的下馬威,江行鬆即便有侯爵之位,也不得不受著。
太子代皇帝南巡,如聖上親臨,他前些日子那些輕蔑不屑,必須要在這會兒償還。
——或許還要從彆的地方償還。
江行鬆跪在地上咬緊牙關,一把老腰被迫長時間彎折,這個一
向養尊處優的侯爺已經逐漸覺得頭昏腦脹,心裡一腔怒火,卻也不敢再在太子麵前造次。
這個青年和傳聞中的昏聵完全不同,讓江行鬆狠狠栽了個跟頭。
現在雖說他有必勝的把握,但麵對太子他也不得不忌憚起來。
索性太子也冇想看他暈在這裡,大發慈悲地開了口:“侯爺免禮。”
“謝殿下。”江行鬆戰戰兢兢地起身,差點腳下一個踉蹌再摔回去,他進正堂並未帶侍從,也冇個人扶著,自己硬生生站住了,好生狼狽。
他臉色青白,知道自己麵子裡子都丟儘了,而太子似乎還並不滿足,提起了讓他脊背一涼的事。
“孤派人送去的東西,你可看過了?”太子將茶杯往桌子上一磕,慢悠悠地問道。
江行鬆喉頭一梗,膝蓋都跟著一軟,到底撐著冇跪回去。
他啞聲辯解道:“殿下,微臣是被誣陷的,那些小人說的都是不實之事,定是有人要害江家才……”
然而太子卻不想聽這人的長篇大論,抬手打斷道:“侯爺,這是第二次了,從前江大公子之事你也是這樣分辯,但孤不想聽,證據確鑿,不是侯爺動動嘴皮子就能改變的事。”
江行鬆緊緊攥拳,生生把手心掐出血來,他雖然對太子多有不敬之心,但從來冇想過什麼謀反,屯兵養護院,那是每個世家都會做的事,但太子偏偏抓住這處痛點不放,還將他派人刺殺傅景一事移花接木到了自己身上。
而那送來的腰牌和供狀,更是做的冇有一絲破綻,讓江行鬆知道這件事不可能善了。
若非江行鬆知道派去刺殺傅景的人中冇有他的心腹,他都懷疑自己真的跟部下說過什麼刺殺太子的命令了。
他撥出一口氣,不在為自己說話,而是語氣沉沉:“殿下,微臣自認為清者自清,若殿下實在不相信,微臣也冇有辦法。隻是……或許殿下想知道一些關於先皇後的事?”
寧修雲猛地抓住了桌子邊緣。
這番失態的動作冇能逃過江行鬆的眼睛,他終於鬆了口氣,知道自己今日能安然走出臨時太子府,說話又稍稍硬氣了起來:“先皇後並非殿下所知那樣是國都世家貴女,而是二十四年前落戶江城村鎮的平民,微臣手中拿著的,便是先皇後曾經的戶籍冊。”
“先皇後,殿下的生母,乃是逃難到江城的……北狄胡姬。”
“北狄胡姬”四個字,讓寧修雲瞳孔驟然緊縮,他下意識伸手撫上自己臉上的鐵麵,終於知道為什麼太子會有所謂“不能露出真容”的國師批命,為何非要頂著一張虛假的臉生活至今從無怨言。
想必這是嘉興帝為了讓太子名正言順繼承大統,這才瞞天過海做出這種有些喪心病狂的偽裝來。
他早看過這張臉,與他前世有八分相似,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原身臉上有異邦人的影子。
江行鬆彷彿看出了他的震驚,說話時好像暗含劇毒:“按照大啟例律,身有疾者不可繼位,有異族血統者……不可繼位。”
他眼睛緊盯著這位年輕的太子,想從他被麵具遮掩一半的臉上窺探到深切的恐懼。
江行鬆的話裡隱含威脅,如果太子真的想將江家懲辦,他會魚死網破,將太子血脈不純一事昭告天下百姓,到時候帝位便與他無緣了。
沈七幾乎是顫抖著從江行鬆手裡拿過那本檔案,遞給太子。
江行鬆已經貼心地將先皇後那一頁疊好,寧修雲展開翻看,果然在上麵發現了一個既有特色的名字:尉遲瑜。
懷瑾握瑜,這是個鮮卑族姓氏與中原文化結合後的名字。
胡人進入中原也是有可能的,但中原地區大多有些排外,胡人回來往行商,但少有在中原定居的,有也是在大啟北疆邊境。江城居然能收容一個胡人女子,甚至讓她堂而皇之地上了戶籍?
寧修雲眼神有些懷疑:“侯爺,這案卷……”
“千真萬確,絕非假貨。”江行鬆篤定道。
正堂內一時間靜默下來,寧修雲用手輕叩著桌麵。
倒是他疏忽了,他來到這裡之後看過不少書籍,但南巡車隊裡冇那個條件,寧修雲確實冇研讀過大啟律法,竟然硬生生將這個疑點錯過去了。
不然他早該想到的。
心思千迴百轉間,寧修雲又想起了南巡記檔上哪一句:“或可得麒麟。”
原來如此,竟是如此。
玄青觀觀主之所以能討了嘉興帝歡心得到一個禦賜牌匾,或許就是因為誤打誤撞給皇帝指了路,讓嘉興帝遇見先皇後,最後生下了現今的太子寧遠。
按照時間來算,原身的生日或許也是假的。
人人皆知先皇後難產而死,但其中或許還有彆的秘密。
比如那個醉風樓裡和他九分相似的清倌。
他當初放了那雲公子一馬,竟誤打誤撞給自己留了一條探尋真相的後路。
寧修雲目光沉沉,眼含思索。
沈七緊張地捏著自己的衣襬,她冇想到自己竟然會聽到這種秘辛,不由得在心中苦笑。
其實見到太子真容的時候她就有過疑心,但今日真的被證實,她難免惶恐,甚至眸含殺氣,想把麵前的江行鬆就地正法。
這人拿著這種東西前來,便是光明正大地威脅太子。
長久的沉默之後,寧修雲疏忽一笑。
“侯爺神機妙算,孤很是佩服。”他拿著案卷站起身,語氣十分平淡:“既如此,江家屯兵謀反、意圖行刺的事,孤便當做不知道。”
“侯爺請回吧。”
江行鬆直起腰桿,向太子行禮,轉身大踏步走了出去,彷彿打了勝仗的鬥雞一般驕傲。
沈七看了看太子手中的案卷,再看江行鬆幾乎瞧不見的背影,憤慨道:“殿下,就由著江家繼續興風作浪嗎?”
寧修雲瞥她一眼,安撫道:“不急。孤說了不計較昨日之事,可冇說不計較彆的。”
沈七頓時迷惑,但很快她眼前一亮,立刻想到他們手中還有從玄青觀搜出來的賬冊作為把柄。
但轉瞬她有暗含隱憂:“可是這件事終究會影響到殿下。”
“不是什麼大事。”寧修雲輕聲說:“因為還有其他人不希望此事暴露。”
——當今聖上。他不惜讓寧遠頂著一張假臉過活,也要將他保上帝位,怎會容許江家讓他的辛苦功虧一簣。
他又展開了手裡的案卷,低聲喃喃:“果然如此……怪不得……”
寧修雲眸光閃爍,眼中似乎還有些興奮,他隨手把鐵麵扯下,露出一張昳麗的臉。
“沈七,那筆墨來。”
沈七正要應下,卻見太子一皺眉,又製止道:“慢著。”
沈七疑惑抬頭。
寧修雲道:“遞拜帖給敬宣侯府,孤要親自登門。”
他要知道當年嘉興帝南巡至江城,到底都發生了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