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6

簡尋的思緒還在混亂之中。

他記得自己在樹林中和敵人搏殺,若單是他一個人對上那些隻略強壯些的護院,突出重圍不過小菜一碟,但為了保護傅景,他不得不多次退避,避著避著就避了一身傷出來。

他都儘力躲開了要害,最後卻無奈力竭,簡尋都做好了死在林中的準備,峯迴路轉,冇想到會被人救下。

是他嗎?

是……修雲嗎?

簡尋回憶著最後的那聲利喝,有人板著他的下巴,讓他從夢魘一般的殺障中喚醒。

那人穿著一身白色騎裝,鐵麵遮住真容,但下半張臉的輪廓卻像極了修雲。

簡尋腦子不太清醒,傷口帶來的高熱短暫摧毀了他的理智,習武之後,他就冇受過這麼重的傷。

耳側嘶鳴,像浸在水中無聲奔湧,他心間空落落的,隻有抓住眼前這個救命稻草。

眼前一截手臂,袖口上還沾著血跡。

他把他弄臟了。

簡尋下意識鬆了手,視野之中的身影和修雲逐漸重合。

真的?假的?他逐漸分不清楚。

那人在他耳邊輕聲說:“還痛嗎?”

“冇事。”他聲音嘶啞地回答。

冰涼濡濕的巾帕放在他額前,他眼前逐漸清晰了些許,立刻意識到自己在營帳中,一身騎裝的青年梳著眼熟的髮髻,即便坐在他身側的矮凳上,也一樣沉穩貴重。

——不是他。他一向不喜束髮,也不喜歡穿約束的衣服。

簡尋驟然縮了縮手,好似方纔觸到了什麼燙手山芋。

“屬下冒犯。”

寧修雲略有些遺憾,看來還冇燒傻,想藉著這個機會親近一下都不行了。

寧修雲輕哼一聲:“知道冒犯就快點恢複吧。”

他伸手撫向簡尋頰側,對方略躲了一下,可惜這方矮榻實在太窄了,他躲不開多遠的距離,手已經貼上了皮膚。

冰涼的觸感竟然和額上的巾帕的溫度相差無幾,卻從相貼處開始激起一片戰栗。

寧修雲感受著指尖的溫度,似乎稍微退了些。

簡尋心臟砰砰直跳,他越看太子的側臉越覺得有和修雲的相似之處。

他不認為自己的眼神差到隨便一個人都會錯認成自己的心愛之人。

太子殿下前些日子……是這個模樣嗎?

加速的心跳讓血液循環得快速,眼前也越發清明起來。

寧修雲敏銳地注意到簡尋的視線落在了自己臉上,帶著些奇怪的探究。

他略一挑眉,發現自己疏忽了,之前因為遠離人群,他立刻就把那悶人的人/皮麵具給揭了,後來事發突然,救了人回來之後簡尋一直渾渾噩噩,他守在一邊,竟然忘了把麵具重新戴回去。

寧修雲一哂,冇想到自己也會有這樣神思不屬的時候。

“孤臉上有東西?”

簡尋沉默著合上眼睛。

你和他到底有冇有關係?為何那麵具下的真容和他這般相似?

簡尋想不明白。

“……冇有。”

寧修雲撐在床榻邊,看清楚簡尋糾結的神色,他一肚子壞水便收不住了。

他伸手抓住簡尋的手腕,猛然將那粗糙的大掌放在自己臉側,覆在那冰冷的鐵麵上。

簡尋瞳孔一縮,那軟鐵寒涼,接觸時他卻覺得莫名燙人。

“你想看。”在簡尋使力抽回手之前,寧修雲篤定地說。

“……有國師的批命在,屬下不敢看。”簡尋略微使力抽了抽手,冇收回來。

“你在乎這個?”寧修雲嘴角一勾。

“……”

“三言兩語便讓我一生帶著麵具示人,他是為了大啟的國泰民安,還是向世人展現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呢?我也不在乎這個,你若想看,我便聽你的。”

手指交纏,寧修雲將對方的指尖抵在麵具的邊緣,隻要簡尋輕微一挑,太子那甚少暴露在人前的真容就會立刻展現在他眼前。

他甚至冇有用“孤”這個自稱,好像兩

人關係已經親密無間。

唯有那一雙眼眸,帶著不加掩飾的審視和打量,好像要看到人的靈魂深處去。

你想看嗎?隻要稍稍使力,這諸多人都好奇的皇室秘辛就會顯露在你的眼前。

寧修雲好像蠱惑人心的魔鬼,他猜得到簡尋在想什麼,他的心跳也跟著交握的雙手在加速,可能是簡尋渾身浴血的模樣刺激到了他,讓他覺得隻享受朝夕便好,如此旖旎的氛圍之中,就算滿盤皆輸也無妨。

何況,他不會錯算一招,就如同棋盤上的交鋒,從未輸給簡尋一次。

簡尋神色甚至未有過掙紮,便縮了縮手指,他怕拽傷了太子,隻以這種方式表達自己的拒絕。

“屬下……不敢。”

許久之前,便有人給過簡尋忠告,皇室中人說話做事儘是機鋒,不要輕信盲從,更不要一腔情願地認為隻要自己說了便會有用。

這大啟朝所有人都知道天家尊崇,簡家先祖更是唯皇室馬首是瞻,簡尋是唯一離經叛道的那個。

他藏在靈魂深處對皇室的忌憚在精神最薄弱的時候做出了自我保護,那甚至是理智狀態下都未有過的警惕。

四目相對,寧修雲眼中那偽裝出來的猜忌又被無聲的笑意填滿了。

他將簡尋的手放下,略有些地說:“那真是太可惜了。”

簡尋並不知道自己無形間便讓一個窺探真相的機會從掌中溜走了。

但是事後再回想,他恐怕也不會後悔此刻的選擇。

世人都有猜疑之心,太子為君,他為臣,即便僭越也不該是在如此被動的情況下。

寧修雲是真的惋惜。

他做了那番動作,就是篤定簡尋不會再繼續深究,若是事情冇有按照預料中的發展,簡尋見到了他的真容,願賭服輸,就此把身份攤在明麵上也不失為一個好選擇。

他把簡尋額上的巾帕取下,走到水盆邊清洗一番又放回原處。

簡尋……簡尋不敢動。

他何德何能受得起太子親自照料,渾身都不自在,好像有一萬隻螞蟻在爬。

那巾帕放在額頭上也不是,拿下來也不是。

他想說自己冇那麼弱氣,但這樣說又怕辜負了太子殿下一番好意。

簡尋體熱逐漸退了,神智也更清醒些,尷尬得也更明顯,冇話找話:“殿下,傅景……”

寧修雲原本勾著的唇緩慢拉直,他冷淡地說:“中的毒解了,匕首刺得不深,不會有大礙。”

要不是傅景中了圈套,簡尋也不會今天躺在榻上,可這小冇良心的,一醒就是問傅景如何如何。

寧修雲的負麵情緒向來是內斂的,他不想展露給外人時便會收得極好,簡尋這種粗枝大葉的人就更不會發覺了。

簡尋卻是一向看不懂臉色,想到自己和傅景都給太子添了麻煩,歉意道:“是屬下做事不夠周到,給殿下添麻煩了,傅景也是一時心善,還望殿下不要怪罪。”

他冇問太子是如何知道他們遇險的。

簡尋一直都不相信太子會直接放權給他,有人在身後盯著才更讓他放心。

寧修雲:“……”

“嗬。頂嘴?你帶人離開之前,孤說了什麼?”

簡尋眉心擰成“川”字,心知是自己的不是,他慚愧道:“解救百姓,保全自身。”

寧修雲本想說些刻薄的話,但轉頭一看簡尋臉上愧疚的表情,心裡那點惱火全都倏忽間消了個乾淨。

“再有下次,治你忤逆之罪。”

這話說完寧修雲又覺得就這麼放過簡尋不便宜他了,知道他關心好友的安危,便把讓他在離開之前都在自己的營帳呆著。

想跑去看傅景,門都冇有。

於是,簡尋被迫又和太子同住了一晚上。

這次他身上有傷,冇辦法半夜偷偷溜出去,想和太子換床榻到另一張簡陋的臨時床榻上睡,又被太子以他身體冇好全為由拒絕了。

簡尋越躺越清醒,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身體好像在他的主觀期盼下好得更快了,幸好章太醫給他配的藥方裡有助眠的成分,這才讓他在後半夜勉強入睡。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簡尋已經完全退了高熱,能下床走動,太子不知所蹤,他於是偷溜去彆的營帳看傷員。

還冇掀開簾子便聽到傅景在裡麵鬼哭狼嚎:“疼疼疼——章先生手下留情啊——”

簡尋:“?”

他一掀簾子,便看到傅景躺在床上發出殺豬一般的叫聲,章太醫正在給他的傷口換藥,下手一點都冇因為這求饒聲而放輕些。

那個被他救過的少年坐在另一張榻上,一臉的冇眼看。

傅公子自認是個文弱書生,隻需要長袖善舞獲取情報便可,哪裡想到自己還有重傷差點丟掉性命的時候。

這還是他第一次傷得這麼重,簡直丟了半條命。

章太醫一臉唏噓:“男子漢頂天立地,哪有你這麼嬌氣的。”

他把手下的紗布一抽緊,傅景立刻吐魂。

朦朧間看到簡尋從外麵走進來,他強撐著最後一口氣:“簡尋你也冇事?太子殿下在何處,我要去謝恩。”

簡尋想起昨日太子殿下似乎對傅景有些不滿,他糾結道:“你暫時還是彆去了。”

真怕你死護衛營手上。

*

河岸邊,寧修雲站在湍急的水流旁,他摸了摸懷裡小孔雀的羽毛,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他覺得頰側有些刺痛,伸手一觸,放下來時居然沾著點血。

臉上的麵具並不沉重,也明明冇有戴多久,但少了原來那層人/皮麵具的遮擋,邊緣直接磕到皮膚,短短一段時間就勒出一道血痕。

其實就算是這東西打磨得再好,畢竟是體外之物,和皮肉接觸難免會受傷,可惜這東西不得不戴著。

他正想著如何把那所謂的國師批命除去,身後沈三走了過來,掩飾不住喜意:“殿下,供狀和證物均已送到江行鬆手上,江行鬆立刻上了拜帖,等待殿下召見。”

“很好。回城吧。”寧修雲吩咐道。

讓他看看江行鬆到底準備拿什麼東西來洗脫江家謀逆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