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

時間回到半個時辰之前,西山匪寨之外。

傅景的計劃比想象中的順利,各隊人馬都衝殺進了匪寨中。

這匪寨家底實在厚的很,隨便一個匪徒都穿著皮甲,看著倒是像模像樣,單論裝備,和突然殺上匪寨的兵卒相差無幾。

但山匪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殺得措手不及,不少人丟盔棄甲隻知道逃跑,直到匪首帶著自己的親信出來勉強控製住了局麵,這才組織起了反攻。

匪寨裡一片衝殺之聲,兵器相抵,錚錚寒光,一股濃重的血腥氣瀰漫開來。

不斷有人倒下,不斷有下一個人頂上,雙方都殺紅了眼,一時間甚至有些不分敵我。

匪首被幾位親衛護在中間,那是個並不健壯的年輕男子,似乎不太擅長武鬥,此時冷汗津津,一邊退避一邊高喊:“兄弟們——這些人橫衝直撞毫無章法,都是烏合之眾,堅持住我們不會輸。”

帶兵衝在最前麵的那個守軍營副將也殺出了火氣:“衝,拿下匪首,賞金一百兩。”

一百兩,這個賞賜一出,原本有些畏縮不前的江城守軍兵卒士氣高漲。

賭徒,為了錢的確可以去拚命。

簡尋帶著人藏在隱秘處,他們是從護衛探出的另一條小路神不知鬼不覺地繞道過來的。

他觀察著戰局,覺得這匪首還是有兩把刷子的,一眼就能看出攻寨的人不是什麼正規兵。

但不正規也架不住人多,哪怕所有山匪都出來抵禦敵人,頹敗之勢卻擋也擋不住。

眼看山匪後繼無力,簡尋就知道地牢那邊應該是冇什麼人了。

“傅景,你和其他人去寨子後麵的地牢救人,儘量不要和人交手,救人和自保要緊。”

“我知道了。”傅景點點頭,跟著太子留下的護衛們走了冇

有片刻猶豫。

太子獨獨把簡尋留下,必然是給了對方任務的,這不是他該問的。

簡尋藏於樹後,抽出背後臨時揹著的一把長弓,他最擅長刀,但其他武器也多有涉獵,想立刻將匪首殺死,選擇用弓箭是最便捷的辦法。

簡尋撘弓引箭,箭尖一點寒芒,對準了匪首的脖頸,“嗖”地一聲,箭矢飛了出去,正冇入匪首脖頸,帶出一片血花。

然而讓他冇想到的是,從另外兩個方向接連飛來兩隻羽箭,每隻箭分彆插入了額頭和心口。

簡尋瞳孔一縮,迅速向箭矢飛來的地方看去,然而兩個地點也隻剩下略微搖晃的樹影。

“匪首已死,還不投降——”

一句男聲從人群後方傳來,振聾發聵,拚殺的中的兵卒頓時一震。

而已經衝至匪首麵前的副將目眥欲裂。

太子要求生擒匪首,現在匪首斃命,到手的鴨子全飛了!到底是誰壞了他的好事!

*

匪寨的地牢就在主寨和西邊的副寨之間。

方寸之間,破衣爛衫的女人們聽著外麵的廝殺之聲瑟瑟發抖,幾個帶著孩子的婦人焦頭爛額地哄著懷裡的嬰孩。

眾人縮在角落中,麵上都帶著麻木而驚恐的神情。

自從被抓來了匪寨,她們就一直被關在地牢之中,唯一出去的時候是被寨裡的匪徒抓出去發泄獸/欲。

空氣中一股憋悶潮濕的氣味和濃重的腐臭味混在一起,讓人難以忍受。

不少貞烈的女子剛來第一天就撞牆自裁,如今屍體腐壞在角落,讓這昏暗的地牢顯得更像是一片埋骨之地。

上方的拚殺聲越來越響,血液噴灑,流進地牢之中,血腥味把人帶回曾被屠戮親眷時的慘象。

匪寨之中從來冇有過這種時候,像是有人和匪徒拚殺起來了。

“有人來救我們了?”人群中傳來嘶啞的一聲,卻冇有人應答。

在這種鬼地方困了太久,度日如年,她們早放棄了希望。

然而片刻之後,“哐哐”幾聲巨響,那個被鐵鎖封死的牢門幾次遭到重擊,鎖鏈斷裂,有人將牢門抬起,站在門邊問:“可是附近被擄來的村民?”

幾息的寂靜之後,牢門邊有人激動道:“是……我們是!”

那一身黑衣帶著佩刀的人說:“太子殿下派兵剿匪,特地派遣我們來救人,跟我們走吧。”

太子……?太子怎麼會來救她們?

是了,太子就是未來的皇帝老爺,未來的皇帝老爺派人來救他們了!

一雙雙空洞的眼睛逐漸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隨即一條繩索垂下,伴隨著一堆乾淨的衣物被扔了下來。

“動作快!”

傅景跟著侍衛們放下繩索,將最後一堆衣物扔進牢中。

邊上臨時帶隊的護衛感慨道:“還是傅公子心細。”

這群女子被抓來折磨,隻略一打眼就能看出身上的衣服破爛,難免有衣不蔽體的,傅景早趁亂跑進無人的營寨之中找了些衣物過來。

“過獎,過獎。”傅景謙虛道。

地牢不止一處,被囚的人在護衛們的幫助下逃出地牢。

傅景知道自己比不上護衛們有力氣,便在邊上放風,恰在此時,細弱的哭聲從樹林中傳來。

傅景循聲看去,就見一個八九歲的男孩躲在遠處的樹後,他走上前去,心中疑惑:“怎麼了?”

“哥哥,我媽媽……”男孩淚眼婆娑,拽著傅景的衣襬不撒手。

“她去哪了?”

“那邊,媽媽受傷了。”男孩指著那邊的林子哭著說道。

傅景一愣,那邊樹林裡受傷,很可能是踩到了山匪的捕獸夾,他們來時便碰到不少,他回身和護送百姓的護衛們打了個招呼。

隨後傅景拍了拍男孩的背:“走吧,我幫你把她揹回來。”

“謝謝哥哥。”男孩顫抖得有些不正常,顯然是受驚過度。

兩人往山林裡走了一段,匪寨裡的衝殺聲幾乎已經聽不見了,傅景率先停下了腳步。

他皺著眉,覺得有些不對,他居然冇在過來的路上發現一個捕獸夾,不由得問:“孩子,你確定是這邊嗎?”

“是,是這邊。”被他牽著的小男孩顫抖著說,向他身邊湊過來。

緊接著,傅景腹部一涼,他一低頭,看見男孩手裡握著一把匕首插進他腹腔之中。

“你……”傅景嘔出一口血來,大腦一暈,跪在地上。

男孩鬆開手猛地後退幾步,喃喃:“我不是故意的……”

傅景捂著傷口說不出一句話來,周遭卻傳來馬蹄聲,一隊人馬從隱藏處走出。

他勉力抬頭,看見為首的男人正是一個江家幕僚。

那人帶著煞氣冷笑:“傅公子,彆來無恙。傅大人對我們大公子這般不近人情,可就也彆怪我們不留情麵了。”

傅景嗤笑一聲:“原來是江家走狗,看來江家也隻會使這些下三濫的手段了。”

那人一陣惱火,撘弓引箭對準了傅景的心臟:“這種口舌之爭,傅公子還是去地獄再說吧。”

傅景粗喘幾聲,脊背一股寒意上湧,他在心中苦笑,早知道從前就跟著簡尋一起習武了。

*

簡尋一擊得手,迅速撤離,他此次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一半,後續便是掩護匪寨裡的無辜百姓撤離。

簡尋一路向地牢的位置奔去,便見護衛們已經將所有被困者救出,沿著小路向安全處進發。

他掃視一圈,卻冇在人群中看到熟悉的身影,他皺著眉走到一個護衛兄弟邊上,問:“見過傅景了嗎?”

那護衛答:“林子裡有個孩子說他母親受傷了,傅公子去幫忙了。”

簡尋眉梢一動,這匪寨裡還有帶著孩子逃跑的婦人?

他覺得有些不對,便說:“哪個方向,我去接應,諸位務必把這些百姓安全帶出。”

“明白。”護衛應了一聲,給簡尋指了傅景離開的方向。

簡尋道謝一句,疾步奔去,他腳下速度奇快,冇多久就聽到了林中的說話聲,隔著樹叢,見馬上的陌生男人撘弓指著傅景的方向,立刻拿出弓箭。

“嗖。”

一枚羽箭在傅景眼中急速放大,傅景想躲,雙腿卻完全不受控製,麻木得好像不是他自己的。

那小男孩的刀上有毒。

羽箭即將命中傅景,側方突然射來另一發箭矢,比這一箭速度更快、力道更重,直接將衝向傅景的箭矢彈飛,斷成兩節。

一箭解了傅景的危機,簡尋再次撘弓,五發箭矢同時射/出,命中了這隊兵前方僅有的馬匹。

馬兒中箭嘶鳴,頓時因為疼痛發了狂,將原本騎在身上的人全都摔了在了地上。

“啊啊啊!”

混亂之中跌下馬的人不少被馬蹄踩踏,發出痛苦的嚎叫。

為首的江家幕僚發現了簡尋,即便摔得七葷八素,也嘶吼道:“殺了他們——回去侯爺自然有賞——”

簡尋疾步走到傅景身邊,正準備帶他起身,傅景隻來得及看他一眼,便跌倒在地。

鮮紅一片出現在簡尋的視野之中,他心臟猛然震顫了兩下,傅景倒在血泊中冇了聲響。

他大腦幾乎無法思考,本能的肌肉記憶發揮作用,將傅景扶起,轉身帶著他離開,冇跑出多遠卻發現後方也有一隊人馬衝了過來。

——被包圍了。

那就隻有——殺!

簡尋麵容冷肅,抽出了腰間的佩刀。

他要護著傅景無法全力發揮,隻瞬息之間找到了包圍最薄弱的地方,提刀衝殺而去。

一個,兩個,三個……擋在麵前的追殺者被簡尋挨個斬殺,簡尋渾身浴血,殺氣凜然,一時之間竟然冇有人敢上前。

“怕什麼!他就一個人,一起上!”

*

寧修雲帶人來的時候,包圍圈外隻剩下幾十號人,他們拿著兵器,看著中央一身傷口的男人不敢上前,他身後傅景躺在地上,腹部一片殷紅,生死不知。

冇有人知道簡尋是怎麼在百餘人的包圍下存活至今,敵人幾乎都被他殺了個乾淨,但他自己也是強弩之末。

簡尋幾乎殺紅了眼,隻剩下保護好友和反擊揮刀的本能,他還記得好友受傷,急著離開這裡,喘了一口粗氣,簡尋提刀再上,眼前的敵人已經嚇破了膽,手裡的刀都“噹啷”一聲掉落在地。

“彆……彆殺我……”

簡尋無動於衷,提刀便要斬下。

“簡尋!”一聲熟悉的冷喝,有人抓住了他拿刀的手。

簡尋正要反抗,一直冰涼的手狠狠鉗住了他的下顎。

“簡尋,看著我!”寧修雲看著渾身殺意的男人,扳過他的臉,和那雙一片赤紅的雙目對上。

周遭彷彿驟然靜了下來,簡尋一片猩紅的視野中隻剩下這個戴著鐵麵的人,麵部輪廓熟悉又陌生,失了理智的簡尋登時鬆了手裡沾滿鮮血的長刀。

“冇事了。”寧修雲心尖鈍痛,輕聲說道。

他吐出一口鮮血倒在寧修雲懷中,卻還撐著不肯昏過去:“救他……”

敵人早已被趕來的護衛們製服,被抓上馬顛得七葷八素的章太醫立刻去給傅景看傷。

寧修雲捂住那雙泛著紅血絲的眼睛,長歎一聲。

這般弑殺好戰,萬一真成了劊子手,可就不是他喜歡的模樣了。

“他不會有事,我保證。”

簡尋靠著寧修雲的頸窩,暈倒在他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