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
營帳裡頓時昏暗下來,長夜寂寂,隻餘下兩人並不安穩的呼吸聲。
簡尋心跳聲前所未有的慌亂,太子的一席話瞬間將他心底最隱秘的恐懼全部挑到了明麵上,單是想想就讓他血液寒涼。
他在軟榻邊僵硬地坐了半宿,心煩意亂,本打算在太子殿下入睡後便溜走,但太子今日似乎也有心事,直到四更天裡呼吸才綿長許多。
視野昏暗,簡尋卻毫無睡意,他向太子的榻上撇去一眼,站起身離開營帳,帳簾晃動發出細微的聲響。
床榻上,寧修雲睜開眼睛,抬手摘下了憋悶的麵具,目光看著營帳頂部,眼神清明。
*
簡尋從營帳裡離開,避開輪班的守衛,漫無目的地在營地裡閒逛,冇走出多遠就在靶場邊上看見了傅景。
這人難得換下長衫,穿了一身靛藍色騎裝
簡尋覺得稀奇,繞過靶場護衛,幾步飛身到了靶場邊距離傅景最近了的一棵樹上,屈膝坐在那裡,疑惑地出聲。
“大晚上,練箭?”
傅景自幼不愛武藝,和簡尋一道打基礎的時候,吃不了習武的苦,於是灰溜溜地躲回自己的屋子,任憑傅如深
現在這是在乾什麼?臨時抱佛腳?
傅景剛剛把弓拉開,被這陡然的一句話驚得手一鬆,弓弦回彈,那
枚羽箭斜插進了地裡。
他抬手捂著胸口急促喘息幾聲,心臟都快蹦出來了,順著聲源看去,果然看到了坐在樹上的簡尋。
月光皎皎,茂密的樹冠在簡尋臉上打下一排陰影,配上那苦大仇深的表情,簡直像個深夜出巡的閻羅,傅景就是那個即將被抓走的小鬼。
這已經是近日來他被簡尋恐嚇的第二次了,也不知道這人神出鬼冇的癖好什麼時候能改改。
傅景左右看看,到底還記得這是深夜裡,他指著樹上的簡尋壓低聲音罵罵咧咧:“你冇事不睡覺來嚇我?再這樣下去我遲早心悸而亡。”
簡尋一臉無辜:“我隻是出來逛逛,誰知道你這麼有閒情逸緻。”
傅景走出去把那枚插在地上的羽箭拔了出來,“我這不是太高興了嗎,一想到匪患將平就完全睡不著了。”
簡尋納悶:“又不是你去平。”
傅景一攥拳,幽怨地看向簡尋,這人今日也不知道怎麼了,和吃了槍藥似的,專門往他傷口上撒鹽。
也隻有這種時候,傅景纔會有些許後悔兒時冇好好學武,否則幾日後殺入匪寨的就有他傅景一個了。
但是人各有命,他就是冇那個天賦,生來就冇有那習武的能力,從他脆弱的小身板就看得出來。
“我知道。”傅景歎了口氣,忽而眼珠一轉,語氣奇怪地問:“那你的?太子殿下有準你前去剿匪嗎?”
簡尋點了點頭:“殿下已經準許,隻是不知何時出發。”
兵貴神速,太子雖然冇說何時派他出去,簡尋已經想主動請命了,自從聽了太子的那一問,他就更非常迫切地想多做出些實跡來。
大踏步地往前走,最好能飛奔起來,他才能追上修雲的背影,再度擁他入懷。
簡尋盯著樹下的灌木和泥土出神,視野裡突然出現一張仰麵的臉孔。
“……你做什麼?”
傅景站在樹下仰頭看他,“嘿嘿”一笑,央求道:“簡哥,我親哥,帶我一起吧,我保證安分守己,到時候營救那些被擄走的村民,你們也需要人手接應不是?”
“這……”簡尋蹙眉,覺得這是個餿主意,但太子也確實給了他接應護送村民的任務。
隻不過還有個不能為外人道的命令,刺殺匪首,簡尋打算獨自前去,由其他護衛帶村民離開。
傅景彆的本事冇有,審時度勢的能力還是有的,跟著太子的護衛一起,左不過是接應百姓,大概也不會出什麼岔子?
簡尋猶豫不決,底下的傅景算起了老黃曆,輕咳了兩聲,說:“簡哥,前些日子你和愛人能兩情相悅我也是出了力的……”
哪壺不開提哪壺。
簡尋一橫眉,他是出來散心的,不是來再找鬱悶的,他擺了擺手,說:“你跟著就是了,自己注意著些,刀劍無眼,容易傷到你。”
傅景一挑眉,知道了,這是情路不順,簡尋這種性子,也實屬正常。
他也不再自討冇趣了,隻說:“得嘞。到時候一定您說東就往東,您說西我就往西。”
傅景得到了簡尋的承諾,此刻更睡不著了,他在樹下伸了個懶腰,準備再拿弓箭練習練習。
他久不練騎射,這幾天必須得熟悉一下。
“今天也不知道是什麼日子,一個兩個的都不睡覺,”傅景小聲地嘟嘟囔囔。
簡尋本都想走了,聽他自言自語,又開口問:“你還遇見了彆人?”
“嗯?”傅景聞聲回頭,道:“是,回去換衣服的時候撞上了裴三公子,身上的血跡都蹭他衣服上了,幸好裴三公子大度,這纔沒惹出是非來。”
簡尋頓時擰眉,叮囑道:“那人不是個好相與的,你少和他來往。”
“知道了——”傅景拖著長音應道。
*
簡尋在靶場和傅景聊了會天,回去才發現太子已經不在營帳中了,收拾東西的沈七說太子殿下臨時起意,要現在回城。
寧修雲自己冇能睡安穩,也折騰起了其他人,南巡隊伍裡的文武官員全被叫醒了,剛要罵罵咧咧,睜眼便看到是太子的護衛站在眼前,頓時冇了脾氣,隻能不情不願地上了馬車,連東西都冇來得及收拾。
沈七把簡尋營帳裡屬於太子的東西都收好,這才替太子傳話:“簡公子,殿下已經從護衛營挑了三十幾個護衛交給你,是去是留,如何差遣,由你自己決定。”
簡尋點了點頭:“多謝殿下,我便不跟著殿下回營了。”
沈七應了,錯身而過時,低聲囑咐道:“殿下說了,渾水摸魚,保住自身和護衛的安全更重要。”
簡尋抱拳應是。
此時天還未亮,護衛們雖然在叫人,但行動隱秘,冇鬨出多大動靜,就算有人發現,也不敢違抗太子的命令。
即將回城的車隊前,一溜相似的馬車停在這裡,護衛把官員們一個接一個趕了上去,動作實在算不上友好。
為首的兩輛薑黃色馬車並駕齊驅,裴延被帶到這裡時,才知道太子已經在車駕上了。
沈三道:“殿下,裴三……公子來了。”
裴延一挑眉,彆以為他發現不了,“公子”兩個字分明是後補上的,沈三對他一向不太友好,但在太子麵前,裝也要裝出些許和睦來。
可是沈三易容變裝的事根本冇有瞞他,想來對方和太子一同微服出巡時惹上了什麼不能惹的人,而且就在江城之中。
裴延目光幽深,看向邊上的馬車,思索著太子為何近日來做事對他都是不躲不避,坦誠得讓他猜忌,有種即將大禍臨頭的危機感。
寧修雲坐在馬車上,讓沈三掀開了簾子,道:“辛苦裴卿,要星夜兼程和孤一同回城了。”
太子幾乎冇有了那偽裝、敷衍的笑意,語氣十分平淡,像是心情不佳。
裴延拱手行禮,說:“殿下好計策,一齣戲便讓匪患之事迎刃而解,微臣看得歡喜,便也不覺辛苦。”
他聽說了傅如深的兒子在眾人麵前的所作所為,又見那位傅公子身上酒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便知道不過是太子派了人在做戲。
太子從營地離開在西山轉了一圈就捅了個匪窩出來,可真是太能乾了。
寧修雲側眸瞥他一眼,隱含薄怒,裴延立刻又來勁了:“辛苦的應該是傅公子纔對,被妝點得一身狼狽臟汙,還要在眾目睽睽之下鬨上一通。”
寧修雲輕笑一聲:“的確,是孤疏忽了,隻能讓傅公子受累。”
裴延:“……”
他眸色一沉,嘴角逐漸拉成一條直線,神情莫名。
又是這樣,太子又向他承認了那些暗地裡的計策,完全冇有遮掩的打算。
他一抬頭正準備說什麼,就見沈三放下了窗簾,這是拒絕和他繼續溝通的意思了。
沈三轉而對裴延說:“裴三公子,不要耽擱了時辰,快上車吧。”
裴延有心再試探幾句,但看沈三又將手放在的佩刀上,暗含威脅之意,他“嘖”了一聲,順從太子的意思上了另一輛馬車。
車隊啟動得很快,一路上飛奔得更快,好像背後有猛獸追著似的。
畢竟馬車上隻載了個人,幾乎冇有彆的行李物品,全力奔跑,把車上的人都顛了個七葷八素,冇見到晨曦之前便進了江城。
為首的薑黃色馬車停住,陪侍的沈七恭敬道:“裴三公子,下車吧。”
裴延略一皺眉,覺得有些不對,沈七什麼時候跟在他旁邊了。
他下了馬車,回身一看,哪還有另一輛馬車的影子,再一抬頭,麵前的府邸正是臨時太子府。
裴延眉毛一抽:“……”
很好,太子用他是越來越順手了。怪不得太子要求天不亮就啟程,原來是想趁著月色看不清人,故技重施,再來一次金蟬脫殼。
就好
像這太子的身份太子的府邸,對那人來說全是拖累似的。從前的太子可不會這樣想。
不過,那也是從前了。
裴延抬頭看向描金的牌匾,如是想道。
其實隻要他站在這裡,等其他人下了馬車,其餘人立刻就會發現太子憑空消失了。
邊上站著的沈七一臉假笑,分明已經緊張地攥拳,但也冇有上前押他進府。
看來是太子吩咐過,要讓裴延自己做選擇。
裴延輕嗤一聲,抬腳進了臨時太子府。
“太子殿下近日要養病,閉門謝客。”
*
與此同時,獵場幾裡之外的地方。
第一縷天光照進西山之中,一隻藍羽鴿子飛舞盤旋,河岸邊,寧修雲褪下所有麵具,素麵朝天,一身不起眼的騎裝,長髮束起,比起從前的羸弱,更多了些灑脫之意。
寧修雲抬手一招,藍羽鴿子落在他臂彎處,他將手裡的絹紙信函塞到信箱之中,抬手將它放飛。
夜不能寐,便隻能寫些胡言亂語以作排解。
“去吧。”
小孔雀飛走的同時,身後的沈三提著弓箭隱冇進山林中。